第2章 六位
秋闱放榜那日，京城的天朗晴得晃眼，朱雀大街的红墙下挤满了看榜的人，喧哗声浪一层叠一层，直往云霄里冲。
槐安巷的沈家小院却静悄悄的。沈仲文一早便去了贡院外候着，柳氏坐在槐树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指尖微微发颤。沈老太爷拄着拐杖，在院里踱来踱去，眉头拧着，嘴里念念有词：“仲文这孩子，苦读十载，定能高中……定能高中……”
六岁的小燕子还不懂什么叫放榜，她蹲在门槛边，手里把玩着福尔康昨日送的木雕小老虎，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他答应带我去吃冰糖葫芦的。”
柳氏放下针线，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道：“快了，等爹爹回来，咱们就去。”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锣鼓声，还有人高声喊着：“新科状元——沈仲文沈大人，衣锦还乡——”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得小院里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小燕子最先反应过来，她丢下木雕，蹦蹦跳跳地跑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瞧。只见沈仲文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被一众官差和乡邻簇拥着，缓缓朝这边走来。阳光洒在他身上，映得那红袍耀眼夺目，他素来温和的眉眼间，此刻满是意气风发。
“爹爹！是爹爹！”小燕子拍着手，尖声喊着。
沈老太爷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喊出一句：“中了！仲文他中了！”
柳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沈仲文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小院，先是对着父亲和妻子深深一揖，随即弯腰抱起扑过来的小燕子，举得高高的，朗声笑道：“我的乖女儿，爹爹中状元啦！”
小燕子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爹爹好厉害！我们可以去吃冰糖葫芦啦！”
院门外的乡邻们都涌了进来，道贺声此起彼伏。沈家本就因为沈仲文的几位兄长在朝中为官，在巷子里颇有声望，如今沈仲文高中状元，更是喜上加喜，一时间，小小的沈家小院，竟比集市还要热闹。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扒着沈家的族谱算了算，顿时惊掉了下巴——沈仲文的大哥，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掌管典籍编修；二哥，在兵部任副将，手握兵权，前年平定边境之乱，立下赫赫战功；三哥，更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辅佐君王处理政务；四哥，三年前考中进士，如今在吏部任职；五哥，两年前的科举榜眼，如今在礼部当差；如今，沈仲文又高中状元，即将入翰林院供职。
沈家一门，竟出了六位入朝为官的子弟，从文臣到武将，从首辅到状元，几乎涵盖了朝堂的各个重要职位。更让人震惊的是，沈家那位常年在外经商的远房叔父，竟是隐姓埋名的天下第一首富，富可敌国，暗中一直资助着沈家的学业和生计。
这个消息，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我的天！沈家这是藏得有多深啊！看着是南城的普通耕读人家，没想到竟是如此显赫的门第！”
“难怪沈仲文能高中状元，有这样的家世和底蕴，想不优秀都难啊！”
“之前谁还说沈家配不上福家？现在看看，福家跟沈家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议论声传到福府的时候，福家主母正坐在厅堂里，悠闲地品着茶。听到下人的禀报，她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满脸的不敢置信，“沈家……沈家出了六位朝廷命官？还有一个天下第一首富？”
下人战战兢兢地重复道：“回夫人，千真万确！沈大人的兄长们，个个身居高位，尤其是沈首辅，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啊！还有那位沈首富，据说连国库都要仰仗他几分呢！”
福家主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想起那日自己在沈家小院门口，趾高气扬地说沈家是普通耕读人家，说小燕子纠缠福尔康，耽误他的前程……那些话，此刻想来，简直是耳光，一记记狠狠扇在她的脸上，让她无地自容。
她愣在原地，目瞪口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福伦站在一旁，脸色也颇为复杂。他虽然知道沈家的几位兄长在朝中为官，却也没想到，沈家的底蕴竟如此深厚，连天下第一首富都是沈家的人。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妻子，叹了口气，心里暗道：幸好昨日亲自带着康儿去赔罪，否则，这梁子要是真的结下了，福家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福尔泰今年也是六岁，和小燕子同岁，他跟在哥哥福尔康身后，刚从外面玩回来。听见厅堂里的动静，又听了下人的话，他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着嘴，毫不客气地说道：“娘，我就说嘛！小燕子姐姐那么好，她家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家？你前几天还说人家配不上我们家，现在看看，是谁配不上谁啊？”
这话一出，厅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福家主母的脸，“唰”地一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看着自家小儿子那张写满“嫌弃”的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福尔康也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小燕子姐姐很乖的，我们是好朋友。”
福伦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他对着妻子沉声道：“你也听到了，沈家的家世，远非我们能比。以后，万万不可再说出那些有眼无珠的话。明日，我要亲自带着你和两个孩子，再去沈家一趟，好好道贺。”
福家主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她心里懊悔得肠子都快青了。那日的傲慢和偏见，如今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而此刻的沈家小院，依旧是一片喜气洋洋。
沈仲文抱着小燕子，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柳氏端来刚沏好的热茶，沈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孙子们夹菜。小燕子坐在爹爹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咬得“咔嚓”响。
巷口传来了脚步声，福尔康和福尔泰手牵着手，跑了进来。福尔康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风筝，福尔泰手里则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
“小燕子姐姐！”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小燕子眼睛一亮，丢下冰糖葫芦，从爹爹腿上滑下来，跑到他们身边：“尔康哥哥！尔泰弟弟！你们来啦！”
沈仲文看着三个孩子在院里追逐打闹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笑意盈盈的妻子和精神矍铄的父亲，心里满是安宁和幸福。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这小院里苦读的日子，想起兄长们离家时的叮嘱，想起妻子的默默陪伴，想起女儿的欢声笑语。
原来，幸福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而是这样一家人，守着一方小院，伴着满院槐花香，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槐安巷。沈家小院的欢声笑语，随着晚风，飘向了远方。而属于小燕子的，被爱包围的，无忧无虑的童年，还在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