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宫

第二日的京城，天朗气清，晨光熹微时，客栈的小院里就忙活开了。

夏雨荷翻出压在箱底的素色襦裙，领口绣着一朵淡雅的白荷，是当年她与皇上相遇时穿的衣裳。岁月在衣料上蒙了层浅淡的旧痕，却依旧衬得她眉目温婉。她坐在镜前，细细梳理着长发，鬓边只簪了一支银质的小簪，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番清丽风骨。

紫薇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是金锁连夜浆洗熨烫好的。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车马行人，手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昨夜的欣喜褪去后，剩下的全是忐忑。她不知道皇阿玛见到她们，会是怎样的神情，更不知道，当皇阿玛知晓小燕子的存在后，又会作何抉择。

金锁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面放着皇上当年题的诗稿，还有那支刻着“荷”字的玉簪。她小心翼翼地将匣子递到夏雨荷手中，低声道：“夫人，都备好了。”

夏雨荷点点头，接过匣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吧，该进宫了。”

宫里派来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车身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仪。车夫和引路的太监皆是恭谨的模样，一路将三人引至宫门。

穿过层层宫阙，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皆是紫薇上辈子只在远处遥望过的景象。如今身临其境，她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御花园的入口处，早有太监候着。见三人来了，连忙上前引路，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小姐，皇上正在亭中等着，您二位且随奴才来。”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往里走，两旁的秋菊开得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紫薇的脚步却越来越沉，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上一分。

转过一道月洞门，就瞧见不远处的八角亭里，坐着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男子。他背对着她们，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晨光落在他的发间，鬓角竟已染了几缕霜白。

夏雨荷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就红了。多年的思念，翻涌成潮，哽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紫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围场里的惊鸿一瞥，皇宫里的针锋相对，还有最后那声冰冷的“认下她，你便安稳”。

皇上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夏雨荷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眸中泛起了复杂的涟漪。那眉眼，那神态，依稀还是当年大明湖畔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只是岁月磋磨，添了几分沧桑。

“雨荷？”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夏雨荷再也忍不住，屈膝跪下，泪水潸然而下：“民女夏雨荷，参见皇上。”

紫薇跟着跪下，心头百感交集，却只能低着头，不敢抬眼。

皇上快步走上前，想要扶起她，却又顿住了手。他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子，又看了看她身旁那个眉眼酷似自己的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当年的匆匆一别，竟已是数年光景，他以为那段往事早已尘封，却不想，竟还有这样一段未了的情缘。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夏雨荷站起身，拭去脸上的泪水，却依旧哽咽着说不出话。

紫薇抬起头，看向皇上，目光里带着一丝怯意，也带着一丝倔强。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喊出那声藏了许久的“皇阿玛”，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皇伯伯！等等我呀！”

是小燕子的声音！

紫薇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回廊上，小燕子正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穿着一身鲜艳的旗装，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的小燕簪，正是沈挚谦送她的那支。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还有一脸无奈的福尔康。

皇上听见小燕子的声音，脸上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这小丫头，倒是越发活泼了。”

小燕子跑到亭边，看见亭里的夏雨荷和紫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们。她跑到皇上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皇伯伯，这两位是谁呀？”

皇上摸了摸她的头，刚想开口介绍，紫薇却抢先一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皇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清晰：“皇阿玛！我是您的女儿啊！您不认得我了吗？”

这话一出，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夏雨荷猛地一惊，连忙拉住紫薇的衣袖，想要阻止她，却已经晚了。

皇上的目光落在紫薇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他看着这个眉眼酷似自己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身旁一脸茫然的小燕子，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小燕子更是一头雾水，她看看紫薇，又看看皇上，小声问：“皇伯伯，她为什么叫你皇阿玛呀？你不是只有我一个小格格吗？”

紫薇看着小燕子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和不甘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起上辈子的种种，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小燕子占了她的身份，享尽了荣华富贵。她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你胡说！我才是皇阿玛的女儿！你是冒牌的！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格格！你是罪臣之女！”

“紫薇！”夏雨荷厉声喝止她，脸色惨白如纸。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紫薇：“你胡说什么！小燕子是沈家的格格，朕亲自下旨册封的，何来冒牌一说！”

小燕子被紫薇的话吓了一跳，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躲到皇上身后，拉着他的衣角，委屈地说：“皇伯伯，她欺负我……”

福尔康连忙上前，挡在小燕子身前，对着紫薇怒目而视：“你不许欺负小燕子姐姐！”

紫薇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明明是占理的一方，明明她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可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向着小燕子？

她看着皇上脸上的愠怒，看着小燕子委屈的模样，看着福尔康护着她的样子，只觉得心头发冷，冷得像冰窖。

原来，就算她提前来了京城，就算她站在了皇阿玛面前，一切也还是没有改变。

夏雨荷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着皇上沉下来的脸色，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这场认亲，怕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亭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落在石桌上，也落在了紫薇冰冷的手背上。她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宫阙，只觉得一阵绝望，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