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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巷里燕双飞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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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燕子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京城南城的槐安巷。巷尾第三家的沈家小院,此刻正闹嚷嚷的,却又暖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西厢房的窗棂半开着,糊窗的桃花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六岁的沈燕——家里人更爱叫她小燕子——正盘腿坐在铺着青布褥子的炕桌上,手里捏着一根剥了壳的甜杏仁,晃着两条细细的小短腿,脆生生地喊:“爹!你讲的打虎英雄,后来有没有娶到漂亮姐姐呀?”

坐在炕沿上的沈仲文,是个眉目温和的秀才,闻言放下手里的《诗经》,伸手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尖,笑着答:“英雄心里装着百姓,哪顾得上儿女情长。倒是我们家小燕子,天天惦记漂亮姐姐,是想给自己寻个嫂子吗?”

小燕子撅起嘴,把杏仁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反驳:“才不是!我是想,漂亮姐姐会梳双丫髻,还会做桂花糕。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可娘今天要做新衣裳,没空。”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妻子柳氏的声音:“我们小燕子的鼻子,比巷口的大黄狗还灵。”

柳氏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盘里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枣泥糕,还有一碗温温的牛乳。她生得眉目秀雅,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襦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走近炕边,她先摸了摸小燕子的额头,确认不热,才把托盘搁在炕桌上,嗔道:“刚吃完杏仁,又惦记枣泥糕。小心吃多了积食,晚上睡不着觉,又要闹着听故事。”

小燕子立刻从炕桌上滑下来,扑进柳氏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娘最好了,就吃一小块。一小块就够啦!”

柳氏被她蹭得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背:“就你会撒娇。”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嗓音:“我的乖孙女儿呢?爷爷从集上带了好东西回来!”

是沈家老爷子,沈老太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腿脚虽有些不便,精神却矍铄得很,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小燕子一听爷爷的声音,眼睛亮得像院里的星星,挣脱柳氏的怀抱,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爷爷!爷爷!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啦?”

沈仲文和柳氏相视一笑,也跟着走了出去。

小院里的槐树下,沈老太爷已经放下了篮子,正弯腰抱起扑过来的小燕子。小燕子搂着爷爷的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鼻尖全是爷爷身上的皂角香和淡淡的烟草味。

“看看,”沈老太爷掂了掂怀里的小丫头,把篮子递给她,“爷爷给你买的拨浪鼓,还有你最爱的糖画,画的是小老虎呢。”

篮子里,一个红漆拨浪鼓,鼓面画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旁边搁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糖画,正是威风凛凛的下山虎模样。

小燕子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接过拨浪鼓摇了摇,“咚咚”的响声清脆悦耳,她笑得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谢谢爷爷!这个小老虎,比爹讲的打虎英雄还威风!”

柳氏走上前,帮着老爷子捶了捶后背,柔声说:“爹,您腿脚不好,还跑那么远的集上。”

“为了我的乖孙女儿,跑再远都值得。”沈老太爷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抱着小燕子往石桌旁走,“再说,我还去书铺给仲文淘了本旧版的《史记》,他念叨好些日子了。”

沈仲文接过父亲递来的书册,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心里暖融融的。

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柳氏把枣泥糕和牛乳端出来,沈老太爷给小燕子剥瓜子,沈仲文则低声给女儿讲着《史记》里的小故事。小燕子听得入了迷,小脑袋时不时歪一下,瓜子仁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院外的槐花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进院里。柳氏看着丈夫和父亲,又看着怀里捧着拨浪鼓、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儿,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像被幸福填得要溢出来。

沈家是京城里最普通的耕读人家,没有大富大贵,只有几间瓦房,一亩薄田,还有满院的槐花香。可在这个小院里,小燕子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爹疼她,娘爱她,爷爷宠她,她不用像别的孩子那样,早早地就要学着干活谋生,只需要每天缠着爹娘讲故事,跟着爷爷去巷口看蚂蚁搬家,把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甜。

正说着话,巷口传来了孩童的嬉闹声。隔壁的福家小子福尔康,今天跟着他爹来巷里访友,听见沈家小院里的笑声,忍不住扒着院门往里瞧。

福尔康比小燕子大两岁,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短褂,眉目俊朗,看见石桌旁的小燕子,眼睛一亮,扬声喊:“小燕子!我娘做了绿豆糕,我分你一半!”

小燕子听见福尔康的声音,立刻从爷爷怀里滑下来,跑到院门边,扒着门缝朝他笑:“尔康哥哥!你等我,我把我的糖画分你一半!”

柳氏站在门边,看着两个孩子隔着门缝分享零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沈仲文走过来,揽住妻子的肩,轻声道:“你看,咱们家小燕子,真是个招人疼的小家伙。”

沈老太爷坐在石凳上,捋着胡子,看着院门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身影,眉眼间满是笑意。

槐花香还在飘,夕阳把小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六岁的沈燕,还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际遇,她只知道,在这个满是爱的耕读小院里,她是永远的团宠,是爹娘和爷爷心尖上,那只最快乐、最无忧的小燕子。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一辆装饰得极为华丽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了槐安巷口。马车的车辕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厢四周挂着水绿色的纱幔,边角处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座驾。

紧接着,车门被随从恭敬地推开,一只踩着绣鞋的脚先落了地,随后,一位身着华服的妇人缓步走下马车。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织金褙子,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边,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插满了金钗玉簪,衬得她面容虽美,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妇人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个个神色肃穆,更衬得她气势逼人。

妇人抬眼扫了一圈窄窄的巷子,目光最终落在了沈家小院的院门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门板,看清院里的一切。她略一抬手,身后的随从立刻噤声,她这才迈着莲步,径直朝着沈家小院走来,高跟鞋底敲击着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请问,这是沈仲文的家吗?”妇人站在院门外,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冬日里的寒冰。

柳氏正站在门边看着两个孩子,闻言连忙走上前,敛衽福了福身,语气平和:“正是,夫人有何事?”

妇人的目光越过柳氏,落在院门口正扒着门缝、和福尔康相视而笑的小燕子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福尔康,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是福家的主母,听闻贵府与我家有些往来。我家康儿自幼聪慧,熟读诗书,日后是要入朝为官、成大器的,还望贵府的孩子,不要过多纠缠于他,免得耽误了他的前程。”

这话一出,柳氏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她素来温和,可听着这明里暗里贬低沈家、看不起孩子间情谊的话,心里的火气顿时涌了上来,刚要开口反驳,就被身旁的沈仲文轻轻拉住了手腕。

沈仲文走上前,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他对着福家主母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夫人,孩子们之间不过是纯真的友谊,一起分享零食,一起说些孩童话,算不得什么纠缠。我们沈家虽不富裕,却是耕读传家,教出来的孩子,懂礼知分寸,断不会耽误了福公子。”

福家主母冷哼一声,显然没把沈仲文的话放在心上。她抬眼看向院门口的福尔康,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康儿,跟我走!”

福尔康正眼巴巴地看着门缝里的小燕子,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绿豆糕,听见母亲的话,身子猛地一颤。他回头看了看母亲冷若冰霜的脸,又恋恋不舍地看向门缝里小燕子那双泛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把拉住了手腕。

福家主母的力气很大,福尔康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踉跄着被拉到马车边,临上车前,还不忘回头朝沈家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舍。

马车的帘子被重重放下,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小燕子扒着门缝,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瘪着小嘴,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转过身,扑进柳氏的怀里,哽咽着问:“娘,尔康哥哥为什么不跟我玩了?是不是小燕子做错什么了?”

柳氏心疼地抱起她,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小燕子乖,你没做错什么。是尔康哥哥的娘亲有事,才把他接走的。以后啊,会有更多好朋友陪你玩的。”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小孙女哭红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他叹了口气,把那个红漆拨浪鼓递到小燕子手里,温声说:“乖孙女儿,不哭了。爷爷陪你玩拨浪鼓,好不好?咱们不稀罕别人陪,咱们自己家,也能过得开开心心的。”

沈仲文站在一旁,看着怀里委屈啜泣的女儿,又看了看妻子和父亲担忧的神色,心里虽有不快,却还是压了下去。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背,柔声道:“爹再给你讲个故事,讲一个关于好朋友重逢的故事,好不好?”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小院的槐树上,给枝头的槐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方才的温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破了几分,可小院里的爱,却依旧像这春日的风,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人,暖着小燕子那颗小小的、受了委屈的心。

而另一边,福家的马车上,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福伦坐在车厢里,脸色铁青。他方才本是在巷口的友人家中谈事,远远看见自家夫人的马车停在沈家巷口,心里便咯噔一下,连忙赶了过来,恰好听见了夫人那番趾高气扬的话。待马车驶离槐安巷,他终于忍不住,瞪着自家夫人,压低声音怒道:“你是不是傻!”

福家主母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满脸的莫名其妙。她皱着眉,不解地问:“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耕读人家,家境平平,能有什么出息?我不过是提醒他们,别让那丫头缠着康儿,耽误了康儿的功课罢了,哪里说错了?”

福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夫人,气急败坏地说:“你呀你,真是目光短浅!你以为沈家是寻常人家?我告诉你,沈仲文的几个兄长,如今都在朝中为官!大哥在翰林院任侍读学士,二哥在兵部当差,前年还立下了军功,被封为副将!这样的人家,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与沈家结好,对咱们福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福家主母的耳边炸开。她怔怔地看着福伦,脸上的不屑和傲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和慌乱。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说……沈仲文的兄长,是翰林院的侍读和兵部的副将?这……这怎么可能?我瞧着沈家的院子,不过是几间破瓦房,一点都不像是官宦人家啊。”

“糊涂!”福伦重重地捶了一下车厢壁,“沈家是耕读传家,素来低调。沈仲文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愿借着兄长的名头张扬,这才守着南城的小院过日子。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去耀武扬威,这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福家狗眼看人低!若是得罪了沈家的几位大人,咱们福家以后在京城,还怎么立足?”

福家主母的脸色变得煞白,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一时间慌了神,六神无主地抓住福伦的衣袖,急切地问:“那……那现在怎么办?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我……我也是为了康儿好,我哪里知道沈家有这么大的来头……”

福伦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还能怎么办?明日我亲自备上厚礼,带着康儿去沈家赔罪。态度诚恳些,务必求得沈仲文夫妇的原谅。否则,这梁子要是结下了,后患无穷。”

福家主母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懊悔:“是是是,都听老爷的。明日我也一起去,亲自给沈家夫人赔不是。”

福伦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地响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福家的马车就再次朝着槐安巷驶去。只不过这一次,马车的车厢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上等的绸缎、精致的点心匣子、还有两坛陈年的好酒,满满当当,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准备的。

马车停在沈家小院门口,福伦亲自掀开车帘,率先走了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全然没了昨日的戾气。身后,福尔康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手里还攥着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里面装着他最喜欢的一套木雕小玩意儿,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却又忍不住往院里张望,像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福伦走上前,轻轻叩了叩沈家的院门。

很快,院门就被打开了。沈仲文看见门口的福伦和满车的礼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侧身将他们迎了进去:“福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快请进。”

柳氏正带着小燕子在院里的槐树下喂小鸡,看见福伦和福尔康,也是微微一愣。小燕子瞧见福尔康,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想起昨日的事,撅起了小嘴,扭过头去,不理睬他。

福伦走进小院,看着院里简朴却雅致的布置,心里更是感慨。他对着沈仲文深深作了一揖,语气诚恳至极:“沈兄,昨日内子言辞不当,冲撞了沈兄和夫人,还望沈兄海涵。我今日特意带着犬子前来赔罪,一来是为内子的无礼致歉,二来是想告诉沈兄,孩子们之间的纯真友谊难能可贵,康儿以后,还要多和小燕子一起玩,还请沈兄不要介意。”

说着,他又拉过身旁的福尔康,对着沈仲文和柳氏道:“康儿,快给沈叔叔和沈婶婶道歉。”

福尔康连忙走上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脆声道:“沈叔叔,沈婶婶,对不起。昨日我娘亲拉我走,我不是故意不跟你玩的,小燕子。”他说着,又转过头看向一旁赌气的小燕子,把手里的小木匣递了过去,“这是我最喜欢的木雕,送给你,咱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

小燕子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木匣里精致的小木雕,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她抿了抿嘴,接过木匣,小声道:“好吧,那我就原谅你啦。”

沈仲文看着两个孩子又和好如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对着福伦摆了摆手,温和地说:“福大人言重了。孩子们的事本就简单,昨日的事,我们并未放在心上。”

柳氏也走上前,笑着说:“是啊,夫人也是为了孩子好,我们明白的。快进屋坐吧,我去沏壶茶。”

福伦见沈仲文夫妇如此通情达理,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他松了口气,笑着应下,又让随从把礼品搬进院里。

沈老太爷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福伦连忙上前见礼,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而院门口的槐树下,小燕子和福尔康已经凑在了一起。小燕子打开木匣,拿起一个木雕小兔子,笑得眉眼弯弯。福尔康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小院。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槐花香再次弥漫开来,比昨日更浓,更甜。沈家小院里,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那份被短暂打破的温馨,又重新回来了,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六岁的小燕子,依旧是那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团宠。她还不知道,这场小小的风波,会让她和福尔康的缘分,变得更加深厚。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槐花香很甜,尔康哥哥回来了,她又可以和他一起,在这个充满爱的小院里,无忧无虑地玩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