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生
秋日的暖阳把沈家小院晒得暖融融的,满院的槐树叶儿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
沈仲文刚把小燕子举起来,让她够着槐树枝头最后一串糖葫芦,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爽朗的笑。
“仲文!我们回来啦!”
声音洪亮,震得院门口的铜铃“叮铃”直响。
小燕子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丢下手里的糖葫芦签子,从爹爹怀里滑下来,小短腿噔噔噔地就往门口跑,边跑边喊:“大伯!二伯!三伯!四伯!五伯!你们回来啦!”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五个身着官袍的男子并肩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大伯沈挚谦,一身藏青色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服,温文尔雅;身侧的二伯沈挚禹,穿着银甲罩袍,腰间佩着长刀,眉眼间带着武将的英气;中间那位,正是当朝首辅沈挚渊,一身紫色官袍,气度沉稳威严;四伯沈挚安穿着吏部的青袍,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五伯沈挚书则是礼部的绯袍,怀里抱着一卷画轴。
他们刚从宫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朝会的倦意,可看见扑过来的小燕子,眉眼瞬间就柔了。
小燕子像只小炮弹似的,先扑进了走在最前面的二伯沈挚禹怀里。沈挚禹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她,生怕把她摔着,大手托着她的小屁股,把她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慢点跑,慢点跑,我的小燕子,可别摔着了。”沈挚禹的声音里满是宠溺,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小燕子搂着二伯的脖子,奶呼呼地晃着小腿,眼睛亮晶晶的:“二伯二伯,你们回来啦!有没有带好东西给我呀?”
这话一出,五个伯伯都笑了。大伯沈挚谦从袖袋里摸出一支羊脂玉做的小簪子,上面雕着一只小巧的燕子;四伯沈挚安把手里的木匣子递过来,里面是蜜渍的金橘脯;五伯沈挚书展开画轴,上面画着一只在槐花间飞舞的小燕子,栩栩如生。
小燕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抿得紧紧的,生怕流出口水来。
沈挚禹看着她这副馋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他抱着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院里的人都听见:“当然有了。我们的小燕子,从今天起,就是满洲格格啦。”
“格格?”小燕子歪着小脑袋,一脸的不解,“格格是什么呀?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糖吃?”
满院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沈挚渊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格格是尊贵的身份。皇上感念我们沈家一门忠良,六位子弟皆在朝中效力,还有叔父在外襄助国事,特下旨,将我们沈家抬入满洲上三旗,以后啊,我们小燕子,就是正儿八经的满洲格格了。”
这话一出,小院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柳氏捂着嘴,眼眶红红的;沈仲文看着怀里的女儿,眼里满是骄傲;沈老太爷拄着拐杖,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连声说:“好!好!好!”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着那支玉簪子,在二伯的怀里蹭了蹭:“那是不是以后,我可以天天吃冰糖葫芦,还可以和尔康哥哥、尔泰弟弟一起放风筝啦?”
“当然可以。”沈挚禹抱着她转了个圈,“我们的小燕子,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院里的欢声笑语,随着秋风飘出了槐安巷,飘向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济南府,大明湖畔的一艘画舫上,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气氛。
六岁的夏紫薇,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小袄裙,梳着双丫髻,正拉着娘亲夏雨荷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急切:“娘!你别再等了!十八年啊,十八年太长了!趁现在沈家的消息还没传遍天下,我们赶紧进京,去找皇阿玛!你是皇阿玛的心上人,只要你去了,皇阿玛一定会封你做妃嫔,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了!”
夏雨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绣了一半的荷花手帕,看着窗外粼粼的波光,眼神里满是犹豫:“紫薇,这……这太冒失了。皇上是天子,我们这样贸然进京,怕是会惊扰了圣驾。”
“不会的!”夏紫薇攥紧了拳头,小脸涨得通红,“皇阿玛心里是有你的!你看,你还留着皇阿玛送你的诗稿,还有那支簪子!这些都是证据!我们只要把这些拿给皇阿玛看,皇阿玛一定会认我们的!”
她是重生回来的。上一世,她等了十八年,才千里迢迢去京城寻父,可最后,却被那个叫小燕子的丫头冒名顶替,自己落得个颠沛流离的下场。这一世,她早早地记起了一切,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她要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皇阿玛,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站在一旁的金锁,也是个六岁的小丫头,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怯生生地说:“小姐说得对,夫人,我们还是进京吧。说不定,真的能见到皇上呢。”
夏雨荷被女儿说得动了心。这么多年来,她心里何尝不惦记着那个在大明湖畔相遇的男子?她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执念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娘听你的。我们这就收拾东西,进京。”
很快,一辆简陋的马车就驶出了济南府,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马车辘辘,行了数日,这天傍晚,在一处驿站歇脚。驿站里人来人往,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嘴里说着各地的新鲜事。
夏紫薇掀开车帘,正想透透气,就听见邻桌的几个客商,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京城的新闻。
“你们听说了吗?京城沈家,可真是了不得!一门出了六位朝廷命官,首辅、将军、状元郎,啥都有!皇上还特意下旨,把沈家抬入满洲上三旗了!”
“何止啊!沈家那个六岁的小丫头,叫什么小燕子的,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满洲格格了!啧啧,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燕子?”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夏紫薇的头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攥着车帘的一角,指节都泛白了,嘴里喃喃自语:“小燕子……怎么会是小燕子?”
不对,不对,不对!
上一世,小燕子明明是浙江巡抚方之航和杜雪吟的女儿!方家和沈家八竿子打不着!方之航夫妇因为文字狱被株连,小燕子才成了孤女,后来才阴差阳错地冒认了自己的身份!
怎么这一世,小燕子成了沈家的女儿?还成了满洲格格?
夏紫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她猛地推开马车的门,跳了下去,朝着那几个客商冲了过去,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们骗人!小燕子不是沈家的女儿!她是方之航的女儿!她是罪臣之女!”
客商们被她吓了一跳,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小丫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皱着眉说:“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沈家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那小燕子,就是沈家的嫡亲孙女,怎么可能是什么方之航的女儿?”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就是!方之航家的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跟沈家半点关系都没有!”
夏紫薇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她看着客商们鄙夷的眼神,听着他们的议论,只觉得天旋地转。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马车,夏雨荷连忙扶住她,担忧地问:“紫薇,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紫薇摇摇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上一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快要疯了。
而此时的沈家小院里,正热闹非凡。
沈老太爷看着被五个儿子围在中间,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小燕子,捋着胡子,眼眶微微泛红。他转头看向沈仲文,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仲文啊,当年之航和雪吟,把这孩子托付给我们的时候,千叮万嘱,说一定要让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不要让她沾染上半点方家的旧事。如今,沈家抬旗,小燕子成了格格,之航和雪吟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沈仲文点点头,眼里满是温柔:“爹,您放心。我们沈家,一定会护着小燕子一辈子。”
原来,当年方之航察觉到文字狱的风声不对,知道大祸临头,便连夜托了心腹,把尚且襁褓中的小燕子,送到了挚友沈仲文的家里。他和杜雪吟,只求女儿能远离纷争,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平安一生。沈家人感念他们的情谊,便对外宣称,小燕子是沈仲文的女儿,悉心抚养,从未对外人透露过半分真相。
这些话,透过晚风,飘出了小院,飘向了远方。
而千里之外的驿站里,夏紫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敢置信。
她终于明白了。
杜雪吟提前把小燕子过继到了沈家!
他们费尽心机,抹去了小燕子身上方家的烙印,让她成了沈家的女儿!让她不再是那个会被株连的罪臣之女!
所以,上一世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她就算赶到京城,又能怎么样?小燕子不再是孤女,不再需要冒认她的身份,她又怎么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夏紫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跤跌坐在地上。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地念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她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失败的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