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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狄俄尼索斯

共 20 章

正在阅读 · 第6章 煮酒论缘

第6章 煮酒论缘

薄赛东也是我的朋友,关系正当火热的朋友,甚至可以称为兄弟。我们白天在同一个年级上班,晚上在同一个会议室参加晚办公,偶尔还会在一起喝酒,夜里总会回到同一个宿舍休息。朋友失落的时候,我当然要做好陪伴与安慰工作,所以今晚请他喝酒。目前来说,喝酒是他急需做的事情,也是最有效的安慰剂。

海王失恋了,这是参加工作之后的第一次失恋,享年八十九天,差一点就达到了我所预计的三个月。至于失恋的原因,倒是被我猜中了,确实是因为小心眼。这些都是喝酒时他亲口讲出来的,应该符合实情。一开始他闷闷不做声,等到两杯酒下肚,才打开话匣子。

“狄逸,你说这娘们是不是有病啊,为这点事情就和我分手?”他苦瓜着脸说。

“你怎么叫人家娘们?多难听!”我惊讶。

“平时我都是这么叫她的,叫习惯了。”

“你们挺有意思,那么她叫你什么?”

“混蛋,”见我有点不解,他又重复了一声,“她叫我混蛋!”

“哈哈哈哈!你俩彼此彼此,都很有诗意。”我笑了,但马上止住,笑得确实不合时宜。

“最近几个星期,她对我明显有些懈怠,约她见面总是推三阻四,回消息既慢又短。问过她几次,她总是不耐烦地说没什么啊。狄逸,你说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啊?真心越来越难猜!”

“兄弟,你这可就故意为难我了,我还没怎么谈过恋爱,哪里知道答案呀?”

“哎,我虽然谈过一些,但真的越来越没信心,也不知为什么得罪了她。话说回来,大学时候谈恋爱比较简单,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哄女朋友,但现在确实没啥时间和精力。”

“现在女孩子还要哄吗?我还以为时代不一样,男女平等了呢!”

“哪有这好事情!女孩子一个比一个娇惯,都当自己是万中无一的公主,得天天供着才行,我一个不在意就会惹得她不高兴,烦都烦死了!”看得出,薄赛东确实很烦恼。

“我发现啊,你的耐心不够,记得你和我说过,追女孩子要像煮酒啥的?”我笑着问他。

“不是什么煮酒,是熬汤,网上说的,其实我哪里懂得怎样熬汤呀!”他放松了一点,微微有点笑容。

“当时听你说煮酒的时候……我很确定,你说的就是煮酒,我就觉得奇怪,这煮酒式的追女生是什么意思呢,原来是你口误。但是我哪知道是你口误,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我依然在逗他开心。

“我只听说煮酒论英雄,哪有什么煮酒追女生呀?我被你逗得无语了!”他无奈地和我喝了一口酒。他白酒,我啤酒。

“当年,有曹孟德与刘玄德煮酒论英雄,而今,有我狄逸与你薄赛东煮酒论美女,岂不快哉!”我边说,边示意他再喝一口。

“哈哈哈,有气概!如果非要问,这煮酒追女生和煮酒论英雄有什么相似点的话,我觉得是……”他又喝了一小口酒,继续说着,“都需要慢慢地试探,也都需要耐心!有道理吗?”

“很有道理!曹操试探得有耐心,刘备答复得很用心。有时候小心翼翼,谨慎有加,有时候又快快乐乐,互诉衷肠。”我见他笑得合不拢嘴,明显很感兴趣,索性就继续说下去,“而你追求美女时,两人坐在一起,一个耐心试探,一个拘谨含羞;一个主动出击,一个被动防守;你懂我的图谋不轨,我懂你的故作矜持;有时候沉默寡欲,有时候又男欢女爱……”

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笑着逼迫我陪他喝下一大口酒。

“看来,我俩也是英雄,今天这叫什么呢?对了,就叫煮酒论女,怎么样?”看来薄赛东已经忘了失恋的是他自己,一点也不难受了。

“不好听,俗气,甚至有点色。”我故意将“色”字读成了东北发音——第三声的SHAI。

“煮酒论爱?煮酒论情?煮酒论欲?”他这么说着,我俩都笑得前俯后仰,氛围好不热闹。过了好一会,面前的这位体育老师继续说,“对了,煮酒论缘,可以了吧?”

“好,这个好,我俩今天煮酒论缘。煮酒两壶,说尽天下男女缘分!”我提高了嗓门,豪放地继续提议,“来,咱兄弟干一个,为了这煮酒论缘!”

他一两白酒,我大半杯啤酒,都一饮而尽。经过两分钟的沉默,他才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正题。

“狄逸,我一直在反思自己的问题。你之前说过我小心眼,你可能是对的。”他说得很真诚。

“我那是开玩笑的,你哪里小心眼了?”

“别狡辩,你确实这样评价过,说我是小心眼,说我小气,老是白用你的东西,但又舍不得将自己的东西让给你。当时你用的词很难听,白嫖!”他依然真诚。

“都是兄弟,你知道我在开玩笑。如果真的觉得你小气,觉得你心眼小,就不会跟你说了,是吧?”我也很真诚。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她不理我,确实是因为我心眼小,真的。”

“说说看呢!”我知道他很想倾诉,透过眼镜片可以看到他的双眼有些许欲哭的红晕。体育老师戴近视眼镜,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而欲哭的样子在这个体育老师身上也是第一次出现。

“其实,我这人并不小气,我愿意为她花钱。但是渐渐地,我吃不消了,就我这点工资真的不够用。一旦没能满足她的要求,就会跟我发脾气,最不能忍受的是,有时她并不发脾气,只是不理我,纯粹不理我!狄逸,你能理解我的痛苦吗?”

“当然能理解!人家出身好,家里有点钱,富养惯了,要求高,品位高,也许确实不是你的菜。”

“也许吧,可能吧,一定是的!”他这么说着,让我觉得他快要醉了,快要趴了。

“再哄哄吧,也许还有转机,说不定只是和你闹着玩呢。”作为好兄弟,我当然要继续安慰他。

“不可能,已经大吵了两三次,回不了头啰!”说完他就趴了下去,但不一会就又抬起了头,继续说,“算了,我终于明白老话讲的有道理,门当户对,确实很对!”

“也不一定,只能说你们俩没缘分吧!”我依然安慰。

“现在工作了,谈恋爱和大学时候确实不一样,现在大家对个人的经济情况关注得一定更多,”他又示意我陪他喝了一次,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教师工资太低了,再加上我家也没什么钱,我们苏北经济哪里能跟这边比?”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挣钱少,但是稳定啊!我爸总跟我说,还是在事业单位工作稳定,如果出现经济危机或者生个大病什么的,还是吃公家饭的更好,旱涝保收。”

“话是这么说,但是……”说着他竟然趴在桌上,看样子要休息好久了。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心里尚有很多不甘吧。

这事情就算翻篇了,从此海王沉寂了好久,直到半年后才从失恋的悲观情绪中走出来,而再次恋爱。

这次陪他喝酒之后,过了几天就放假了。这是我工作之后的第一次寒假,本想好好玩玩,但没想到几乎没出过门,因为平时工作挺辛苦,放假了根本不想动弹。

我宅在家里,老爸老妈也跟着我宅着。老爸除了偶尔外出索要别人欠他的装修费用,其他时间也守在家里;老妈本就没有工作,又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当然不会出去,每天与外界的联系只剩下打开家门取回送到家门口的快递以及菜品;我本想出去玩玩密室逃脱的,但没谁愿意陪我去,我也就乐得躺在家里。宅,本来就是我的爱好。

意外的是,姐姐一家也住到了娘家,他们懒得做饭,再加上老爸老妈喜欢尽享天伦之乐。如此鬼使神差地,姐姐一家三口就只能暂时住我们这里。好在我家有四个房间,足有160平米,还能凑合着住。

就因为这个特别的寒假,我看待喝酒的态度从可以勉强喝一点变成了彻底的抗拒,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几乎不再喝酒,连啤酒也不愿意喝。我这个姐夫是个酒鬼,每天都要喝,而且要喝够量,这品性之前就让我特别反感,没想到这个春节里竟然要住在一起,真是难以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这一次,我算是充分见识到了一个酒鬼的“自我修养”,多么的烦人且恶心!

韩冷大学毕业后就顺利在本地一家大型服装上市公司工作,负责车间的管理,每年收入二十几万,算是一个年轻有为且未来可期的优质男。经人介绍,我姐姐与他相爱,结婚,还生下了女儿韩馨,我姐姐狄芳收入十来万,比丈夫少了不少,但考虑姐姐长相不错,以及家里还算殷实,两人勉强算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日子本来过得很幸福,但韩冷渐渐地酗酒成瘾,这破坏了家温和庭的环境,夫妻俩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老爸老妈管过几次,但哪里是韩冷的对手,这个混蛋很会哄人,一会说喝酒是因为工作需要而养成的习惯,一会又说喝酒是为了缓解过大的工作压力,并且再三表示他正在改变,会逐渐少喝,最终一定能彻底戒掉。但一次又一次地让姐姐失望,他一喝酒就要喝醉,不喝醉不罢休,我爸妈也没了办法,总劝狄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总比在外嫖赌要好得多。就这样,从2015年结婚到此时刚开启的2020年,磕磕绊绊间日子已经过去五个年头,姐姐和姐夫分分合合,但总算按照老爸老妈的愿望,婚姻依然维持着,韩馨也快乐成长,已经在幼儿园上学。

我总劝姐姐离婚了事,但狄芳从没狠得下心,为此我还经常被爸妈批评,他们说哪有劝人离婚的,而且还是亲姐弟!我和韩冷吵过两三次,最近那次还差点动手打起来,所以我俩关系很僵,没想到现在竟然要住在一起,太折磨人了。我索性对他不理不睬,除了吃饭的时候看他几眼。不过他倒无所谓,脸皮相当厚,心情整天都很好,一会打电话与外面聊天,一会陪韩馨玩耍,吃饭的时候更是手舞足蹈,口若悬河。他太能吹牛了,特别是在喝了酒之后,酒精浸润过后的韩冷无所不能,远在美国的飞机他都能打下来。看着他摇头摆尾、无所不吹的醉酒样子,我恨不得揍他一顿,但老爸竟然还能和他一起喝酒,真的难以想出其原因何在!我那老妈整天在厨房里忙来忙去,还乐呵乐呵的,对这混蛋女婿好像没有任何意见,她真的老糊涂了吗?还有我那善良的姐姐,和这种人还谈什么感情,既然自己过得不开心,为什么就不能离婚?索性眼不见为净呗!

宅在家里,陪着混蛋,闻着酒臭,无所事事。只能在线上与外界联系,彼此互动最紧密的当然是我们TBD三人组。毕竟是硕士毕业生,太西思相当有才,英文水平杠杠的,她将我们的三个姓氏——太、薄、狄——首字母组合成了TBD,To Be Determined,这个词组经常会被老外用来表示“待定”的意思,太西思进一步解释说,我们这三人组成的是个未来迷茫的“待定组合”——职业发展待定、婚姻待定、人生目标待定。每天闪烁最多的就是这个叫做“TBD”的聊天群,彼此问候,相互分享,开开玩笑,指点江山。

正月里,薄赛东的爷爷操办了八十寿宴,此事竟然开启了我们三人的关乎人生意义的讨论,具体聊天记录都在TBD里。

“薄赛东:我靠!吵架了,大伯家和二伯家吵起来了,果然被我预料到了。

我:过个生日,喜事啊,为什么吵架啊?

薄赛东:只要有大事情,他们两家一定要吵的,没办法!其实就是因为爷爷生日花了钱,又收了礼金,在收支两条线的分配上都产生了矛盾。

太西思:按规矩办就是了,再说都是亲兄弟,相互之间让着点好啰。

薄赛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为了几块钱,他们可以将几十年的陈年旧账都掀出来,相互攻击。其实,大家都在外打工,亲戚们能聚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就是,活到八十岁也不容易,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你爷爷作为一家之主,可以阻止子女们吵架吧?

薄赛东:爷爷现在没有什么地位的,手上没什么钱,儿子媳妇才不会听他的。

太西思:可以理解,人嘛,都很现实,钱才是第一重要的,其他都是假的,包括爱情和亲情!

我:大美女,你这就太极端了,我们三人也是靠钱联系在一起的吗?

太西思:OMG!我错了,友情可以,狄大人教训得对。我们TBD能抱团取暖,是靠感情,靠迷茫,靠待定!

薄赛东:爷爷这一辈子,为了几个子女吃了非常非常多的苦,但是到头来并没有获得什么幸福。

我:他们这辈人,儿孙绕膝不就是幸福吗?吵架归吵架,只要爷爷觉得幸福,那就值得。

薄赛东:爷爷每个月只有两千多块养老金,基本上都会被儿女们吸光。在奶奶去世后的这么些年,他都一个人住,自己烧饭,我觉得挺可怜的。

太西思:你这么看不惯,可以建议你爸妈将爷爷接自己家照顾啊,爷爷一定很高兴。

薄赛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太难了,我妈和她那两个嫂子也是一路货色,都不愿意做冤大头。

我: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老妈,大人有大人的难处,我们就别太操心了。

薄赛东:生儿子没什么用,女儿也用不上。我的姑姑,也就是爷爷的女儿,要接他去住住,爷爷还拒绝,觉得那是外人家,不能去。

太西思:老人家的观念老旧,不是我们这代人能理解的。就像我的外婆,哎!

我:你外婆怎么了?

太西思:去年外婆去世,享年九十,在别人眼里她挺幸运,但我觉得她活得没什么意义。

薄赛东:我也觉得,长寿不一定好。

太西思:外婆辛苦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几年躺在床上,都没什么人照顾,她的房间臭烘烘的,床上更是脏得不能近人。这两年,因为人一直躺着动不了,身上长了很多褥疮,苦不堪言,就别提满身的粪便了。而且,在办丧事时,大家都欢天喜地的样子,吃饭喝酒的氛围相当好,没人在意外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很看不惯这些人!

我:老了都一样,谁都会老,最后就当还债吧。

薄赛东:还谁的债?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幸运了,还能活八九十年,用掉了很多幸运币,最后空亏了,总要付出点代价,这就是还债。

太西思:你这种解释太牵强。我在想,这些老人晚年不幸,没有意义,难道活着的年轻人,就很幸运?活得就很值得?

薄赛东:大美女,你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我竟然无言以对!

我:在大学的时候,活得浑浑噩噩,无忧无虑倒也挺好。但工作后,这才半年,最近我就在思考太老师提出的这些问题,比如,我们活着为了什么?

薄赛东:你们文化人想得太多了,开开心心就行啊!

我:海王,你真的快乐吗?

薄赛东:这个嘛,我又一次无言以对。让我想想啊,唯一确定的是,喝酒的时候是快乐的,其他时候嘛,不太确定。

太西思:你喜欢喝酒,至少还能感受到快乐。我觉得工作以后就没什么开心的事情,即使有过,之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我也有这种感觉。整天辛苦工作,忙个不停,也不知在忙什么,更不知道在为什么而忙!

太西思:而且啊,这才工作半年,家里催婚都催疯了。其实,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结婚?

薄赛东:人当然要结婚啦,天伦之乐嘛!

太西思:你呀,还不是因为喜欢美女?你可不傻!

我:哈哈,太老师说话太过尖锐了。有时候想想,这辈子一直做老师,太无聊了,每天做同样的事情,然后这辈子就结束了,有什么意义?

太西思:就是!我就想着辞职,但也就想想吧,好不容易考进来,出去又能做什么呢?没事做就得饿死,难啊!

薄赛东:原来你们这么能想啊,都是哲学家呀,赞一个!

我:海王,其实你也思考过的吧,有一次你喝醉的时候就在说这些困惑,知道吗?

薄赛东:你?不用这么赤裸裸吧!人家好难为情。

我:哈哈哈,你还难为情?

太西思:说实在的,你们觉得,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没有意义,如果有,就是活着,像乱爬的蚂蚁一样活着!

薄赛东:意义?开心每一天吧!或者,传宗接代?

太西思:哈哈,还传宗接代,你家有皇位要传吗?快乐倒是不错的答案,但有时候想想,还是觉得很虚。生命的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呀?

薄赛东:快乐呀,必须是快乐!爱人,朋友,事业,金钱,权力,所有这些都可以是快乐的源泉!

我:海王说得有道理!但既然知道这所有的快乐后面,还有死亡,死亡必定在等着我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太西思: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死亡,好恐怖!活着没意义,但又很怕死,好纠结!

薄赛东:纠结啥?反正谁都会死,怕个屁!

我:也许生命的意义就是没意义吧,别想了,古今中外多少聪明人都没想明白这个人生意义的问题,我们就别操心了。

太西思:这个问题也太虚了,别想这些没用的。

我:还有那什么……对了,叫做课题,下个学期我们也要开始搞了,啥也不懂呢。

太西思:你可打住吧,别提这不开心的,等到我将这寒假平安度过去再说吧,不想为未来的事情烦心了。天不早了,大家各自晚安!”

躺在床上,我依然在纳闷:为什么父母这辈人总觉得生活很有意义,而我们年轻人不觉得?他们总能将日子过得充实,而我们却总觉得空虚?他们总认为是个人就必须结婚生子,而我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总能安心忍受各种生活中的不快,而我们却不能?他们总觉得过日子必须要节俭持家,而我们为什么却不这样看?

不过,后来我就发现当时的自己想法错了,或者至少是有点狭隘。人生一辈子本就是不断成长的过程,不仅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段想法也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