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死醉梦
喜中有悲!
殷校长说话算数,连醉酒时说的话也算数,在新学期果然安排我担任班主任工作,也许在有些人眼里,我在同年入职的新教师中是唯一的幸运儿。然而,在我看来这并不让人开心,实属一件悲伤的事情,因为班主任工作实在太过辛苦,比我在整个暑假里反复预想的还要辛苦得多。
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8月30日,粉笔灰在清晨的阳光里飘浮,我战战兢兢地站在高二(7)班的讲台上,手心里满是汗水,看着下面五十二张面孔,第一百次问自己:我真的准备好当班主任了吗?想到了殷校长和我说过的一句话,“没有当过班主任的教师生涯是不完整的”,我这只被赶上架的鸭子顿时勇敢了一些,并大声说出了作为班主任的第一句话:“同学们,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狄,狄仁杰的狄……”
收获的则是学生在每一天里的千言万语:
“狄老师!王昊和赵晓东又在自习课上传纸条!”
“狄老师,宿舍空调不制冷!”
“老狄,女生宿舍403说她们卫生间漏水!”
……
开学第一周,我的手机日均步数接近三万,消息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分秒必响。根本没空认真备课,物理备课笔记摊开在办公桌上几天了,始终停留在电场强度那一页。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正在发霉,幸好我夏天的衣服很多很多,几乎可以无穷更新。夜里十点,我趴在堆满表格的办公桌上,用最后一丝清醒意识给妈妈发出了微信:“妈,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妈妈只这样简单回复:“加油,儿子!”
清晨5:40的闹钟像是某种刑具。我闭着眼睛摸到洗手间,凉水拍在脸上时,常常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6:20必须出现在学校,监督寄宿生晨跑和晨读。早读课要检查走读生出勤,课间操要维持秩序,午休时要检查是否有偷偷看小说的,晚自习要应付各科老师的投诉。那个周三的深夜十一点,我在查寝时被男生宿舍的尖叫声吓到——原来是蟑螂爬上了某位“男子汉”的床铺,当我用物理老师的专业手法从物理层面上彻底解决虫害危机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工作18个小时。其实,我也害怕蟑螂,但学生应该没看出我的胆怯,因为我自信刚刚表现得很勇敢。
最让我头疼的是卜安。那是个阴沉的周四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批改惨不忍睹的月考卷子。突然走廊里传来巨响,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我冲出去时,看见瘦高的卜安正把同桌陈浩按在墙上,膝盖正在试图顶向对方腹部,好在有几个男生积极拉架。
“住手!”我的呵斥声在走廊产生回音。卜安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面无表情,马上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教室。事后调查显示,起因只是陈浩路过时不小心碰掉了卜安的笔袋。家长被通知来学校参与处理,解释了原因:卜安患有轻度自闭症并伴随间歇性攻击行为,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吃药,但一直没能康复,好在终于坚持到了高二。朱主任警告家长,高一时候已经有过一次类似事件,如果再发生就将其开除,因为这是严重的安全事件!我真心想着要帮助卜安,他生病了已经很不幸,如果退学了可就太可惜了,于是就联系了正就读医学院的同学王轩。他给我提供了一些建议,发来了很多关于自闭症的资料,还寄了一个减压球过来,建议在出现焦虑征兆时,可以给卜安这个减压球试试。那是个长得像凹凸月球的硅胶球,捏在手里会发出咯吱声,果然对稳定卜安的情绪有些作用,他很喜欢。于是,我有一个计划,要认真自学一些心理学知识,但还不知怎么开始,等到下次有机会和王轩见了面再说吧。
我在工作中的烦恼不仅来自于学生,还有老师——数学张老师。很明显,张一语有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她无法处理好教学方面的事情,整个高一期间教学成绩很糟糕,但因为数学教师人手紧缺,仍然让她跟上了高二,只是没有像其他数学老师一样教两个班,她获得了轻松一些的机会,只教我的七班。我和张一语虽然同时入职,但彼此并不太熟悉,没讲过几句话,其实她和别人也是如此保持着“隔离”状态的。她喜欢独处,极端喜欢。
作为教师,这种喜欢独处的个性之中没有任何合理之处。我曾经试着为她找到独处的可能优势,比如,独处倾向往往伴随深度思考、敏锐观察力和创造力,这些特质对课程设计、学生个体分析和学术研究非常有价值。历史上许多优秀教育者都是内向型人格,据说被教育论文引用最多的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就是很内向的人。再比如,独处时思考出来的教案应该有足够的深度,有利于设计悬念式导入的内容来吸引学生。但是这一个多月下来,我这个班主任意识到光是想着好的方面并没有什么用处,并充分搞清楚了她的教学成绩很不理想的原因。由于张一语在上课时只管讲自己的,缺乏与学生的互动,导致无法及时了解他们的学习困难、思维误区或兴趣点,难以及时调整教学策略,课堂只有单向灌输。有学生和我反映,常常感到被张老师忽视,有失去学习动力的趋势,尤其是那些需要个性化指导的后进生更容易放弃学习数学。而且由于疏于与学生建立信任关系,课堂纪律问题增多,经常会有学生走神、打瞌睡、讲闲话、敷衍作业,而张一语因缺乏沟通技巧而难以有效应对,她甚至都没有去应对和改进的主动意愿,担子都落在了我这个班主任身上。
我是物理教师,数理不分家,知道两门学科有着较大的相似性,明白数学学科需要逻辑与趣味性结合,她的独处倾向一定会削弱探索创新教学模式的意愿。她还尽量回避与包括数学同事在内的老师们之间的交流,这意味着她要错过分享教学经验、学习新方法的机会,如在信息化教学工具和课堂活动设计方面她很不擅长,教学方法已经固化为简单的读写。要知道,她教的可是高中数学啊,对于很多学生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学科,对于我们班级总均分来说也是影响最大的学科。
让我这个班主任最担心的是她在知识之外对学生的不良影响。教师的行为无形中传递着价值观,她过度独处的形象可能让学生误以为“数学只需要独自钻研”,忽视合作学习的重要性,这种不良导向会辐射影响到其他学科甚至德育方面。高中数学不仅是知识传授,还承担着培养逻辑表达、团队协作的责任,她回避交流的个性,可能正在限制学生综合能力的发展,以致于影响到我们整体而长期的班级文化建设。另外,在面对教学压力时,缺乏一定的支持,易导致情绪透支,长期独处可能强化负面认知,会让她陷入恶性循环,甚至诱发更严重的抑郁或焦虑。
当然,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只关心自己班级的发展而忽视张一语老师正不幸处于“病态”之中。大家都说她有了精神疾病,也有人肯定地指出她无疑是生了抑郁症。对此我并没有多少判断的资格,但因为她的状况跟我管理班级的工作息息相关,所以被迫重视起来,我曾将观察到的现象整理起来,并咨询了王轩。王轩对我的事情总是相当用心,他帮我向他的导师做了求解,但导师的答复比较严谨:“说不一定就是抑郁症,这种心理疾病的确诊比较复杂,必须要由专业医生和患者本人进行接触之后才能明确诊断。”我不清楚张一语有没有去医院咨询过,也不想冒失地向她求证,但逐渐有了想帮她解决问题的念头。因为偶然的一次短暂聊天让我觉得她很不容易,甚至有点可怜。
那天是星期一,上午第三节课本应该是数学课,但课代表杨梓匆匆忙忙来办公室告诉我张老师没来上课。我马上拨打张一语的电话,但没人接听。为了她免于被领导发现而遭到批评,我没有张扬,低调地安排学生安静自习,并去数学办公室找她。她不在,但很快在周边一间空教室看到了她。当时她趴在桌子上,头发散乱,轻轻呜咽,显然情绪不太对劲。无论是作为同一年入职的“同窗”,还是同教七班的同事,我当然要关心她,于是我走近她,和她聊起了天。
“张老师,原来你在这里呀,杨梓在找你上课呢!”我真后悔竟然说出这样冷冰冰的话,少了关心的意味。
“哦,狄老师。”张一语依然趴在桌上,只是将歪着的头稍稍转起了一点,并睁开了双眼,低声打了一声招呼。
“张老师,你生病了吗?”我觉得她一定病得很严重。
“没什么,夜里没睡好,现在没力气。”她说话声音依然很小。
“看上去很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我急忙问道。
“没事的,只是非常困,而且想吐,”她试着要站起来,但看得出来她竟然失败了。
“要我帮忙吗?”我没有好意思立即搭手帮忙,只好问问她。
“算了,我还是坐着吧。”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今天一早状态不太好,怕吓着其他老师,我就坐到了这里。”
“张老师,如果很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没事的,我可以送你去。”我毕竟买了汽车,送她去医院还是很方便的,所以就自告奋勇了。
“真的不需要,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她又重新趴了下去,但眼睛依然客气地看着我。
“张老师,你刚刚说夜里没睡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如果可以,我们很愿意帮忙的。”
“我的问题谁也帮不了!”张一语又低声抽泣起来,不一会竟然说出让我相当意外的话,她继续说道,“我有抑郁症!”
“真的吗?”我连忙问道。
“真的,去年开始的。”
她坐正了一些,揉揉了眼睛。她生得纤细,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羊皮纸。黑发虽然刚刚用手捋了一下,但依然松乱地散在脑后,而且总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低频的上身动作而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好似有一种雾蒙蒙的灰,像是被雨水洇湿的铅笔素描,总带着几分倦意。睫毛不算浓密,却很长,偶尔抬起眼时,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藏着未解的数学谜题。她的嘴角总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像是随时要叹息,真的想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的手指修长,和身高很成比例,如果注重打扮,相信一定有机会让自己漂亮很多,精神很多。她穿的衣服大多是素色,此时就是灰色的。记忆中在冬天时她会系一条浅灰的厚围巾,反衬得整个人更加单薄。无论何时,她走路时脚步都很轻,小心翼翼,像是不愿惊动空气里的尘埃。有时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仍然显得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线里。然而此时,这教室里光线不好,她没有开灯,所以见不到她的影子。
“应该没什么吧,也有学生说自己生这个病,看上去还好。”我安慰着她,希望她心里能够好过一些。
“我知道自己很讨人厌,真的对不起,狄老师,你们七班一定对我很生气。”她的眼睛睁得挺大,那层灰雾好似少了很多。
“没有没有,学生们都很喜欢你。再说了,谁都会遇到点困难,这没什么的。”我急忙劝慰。
“狄老师,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继续说,“现在好多了,在你来之前,我尝试着站起来去上课,但没能成功,全身像被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啊,这是怎么回事?”我确实不懂,也很想知道答案。
“以前有过类似情况,但没这次严重。我问过医生,医生说我压力太大,有可能会引起躯体不应这种现象,也就是身体不听使唤。”
“哦,那么以后可不能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了。我明白了,你这种反应,就像我们有些人在考试之前或者登台表演之前,容易拉肚子,是吗?”
“有可能吧,狄老师,我真的不是偷懒不上课,其实这学期教你们班,我还是挺喜欢的,你和同学们都挺理解我,包容我。”
“应该的,大家和和睦睦才好!”我觉得自己还挺会说话。
“真的,这次我的压力并不是因为学生,所以还要谢谢狄老师的。”她做了个非常轻微的抱拳动作。
“那么压力哪来的,能说说吗?”虽然冒昧,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话:“暑假在家,经常和父母吵架,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从小到大,从来都没理解过我,只知道说我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她竟然又哭了起来。
我不急着说话,而是耐心地等着她恢复常态。我知道,这时候沉默地做个称职的听众是最尊重她的方式,无论她是否愿意继续讲。
“从小到大他们总是不顾我的感受,这个暑假里还在催着我考研,有时候还骂我,说我买的衣服太土,说我吃饭的样子不文雅,说我太懒,说我对人没有礼貌,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爸妈呀?”她说得很快,但情绪不像刚刚那样悲伤了。
“张老师,你太不容易了。但是,要放松,管他们说什么呢,代沟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狄老师,现在好多了,我去教室看一下,现在还没下课。”张一语走向门口,离开时转头补了一句,“狄老师,今天的谈话,能帮我保密吗?我不想别人知道!”
“当然,放心吧!”我坚定地说道,并跟着她走向班级。我还是不太放心她的状态,况且,也担心她因为缺课被大头哥发现,我在场的话也许可以帮忙解释几句。她的状态好不容易好转一点,可不能再遭受重击啦。
大头哥管理风格非常严格,无论对学生还是老师,能强硬就决不温柔,能批评就决不客气。第一次班主任会议,他的“权利说”就让我很感兴趣。他说:“我们高二年级的所有班主任们,你们在班级管理时一定要严格,不仅要有铁腕手段,而且还要讲究方法策略。如果学生在课堂上讲话,你们有权让学生离开教室!为什么?因为这是我们老师的权利,更是我们班主任的权利!有些学生会狡辩称,我有学习的权利,我有资格坐在教室里,凭什么赶我走?此时我们要和学生讲清楚权利与义务的问题!我们班主任是和校长签了工作合同的,是从校长手中分到了部分教育权利的,此时学生的受教育权利和我们管理课堂的权利冲突了怎么办?很显然,当然是我们老师的权利重,权力大,我们有权让学生乖乖坐在教室里,也有权请他出去!学生呢,只有读书与不读的权利,而我们班主任没有义务去可怜他们!”
朱主任的这一席话让我很感兴趣,确实提升了我这个菜鸟班主任的胆量与信心,我觉得朱主任的管理能力太强了,大家应该都很服气。不过,就有不服气,敢于冒犯他的,这人就是我的师傅付尔淦老师。
高二物理组的办公室一向是塔逻高中最热闹的地方。
付尔淦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红笔,面前摊开的是刚刚批改完的月考卷子。他皱着眉头,盯着其中一道题——一道超纲的力学综合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他“啧”了一声,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抬头看向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
“你们看看这题,出得跟脑筋急转弯似的,学生能做出来才有鬼了!”
我们几位老师都凑过来,纷纷点头表示附和。师哥倪刘思叹了口气:“这题确实偏,考试前根本没练过类似的。”
“练?”付老师似乎冷笑了一声,“现在考试哪还管你练没练过?全是‘创新题’、‘思维拓展’,说白了就是故意刁难学生!”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
大头哥朱毕铁主任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圈,就像探照灯。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几个年轻老师立刻噤声,低头假装翻着教案。付老师瞥了他一眼,没动,只是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笔。
朱毕铁的声音像一把刀,切进沉默里:“老师们,办公室声音太响了。上班时间,注意劳动纪律。”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付老师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这次冷笑不再是似乎,而是真的,他说:“朱主任,我们讨论教学也算违纪?”
朱毕铁的眼神冷了下来:“讨论?我听到的是闲聊。”
“哦?”付老师挑眉,“那您的意思是,老师除了备课改作业,连说句话都不行?”
朱主任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走进办公室,站到付老师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付老师,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不是你家客厅。再说了,我也不是难为大家,你们太吵,可能会影响学生上课的。”
师傅“呵”地笑了一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比朱毕铁高一点,此刻微微低头,眼神锐利:“规矩?那您说说,我们刚才哪句话违反校规了?办公室关着门,怎么可能吵到学生呢!”
大头哥眯起眼睛:“就这样吧,别再说了!上班时间,禁止闲聊!”
“闲聊?”付老师冷笑,“我们在讨论月考题目,这叫教学研讨!您要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些卷子——”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叠批改完的试卷,“全班四十八个人,这道题只有三个人做对!您觉得是学生的问题,还是出题的问题?”
大头哥扫了一眼卷子,语气冰冷:“题目是两个学校共同商定的,总体上难度适中。”
“适中?”付尔淦的声音陡然提高,“您管这叫适中?老师们觉得难就是难,你难道不是老师吗?”
朱毕铁的脸色彻底黑了:“付尔淦老师!注意你的态度!老教师要带好头!”
“我的态度?”付老师冷笑,“我的态度就是,您要求太严格了,应当和其他年级、其他学校学习学习。别老在这儿跟我们谈劳动纪律?”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大气不敢出,但眼神里都带着赞同。我本来想着劝一劝的,但是两人气场都太强,吓得我不敢冒头。
朱主任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学校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学生的未来!高考竞争激烈,不严格管理,怎么出成绩?”
“成绩?”付老师差点猛地拍桌,但是马上忍住,将右手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您眼里的成绩就是分数?就是排名?学生心理崩溃了您管不管?老师累到住院了您管不管?”
朱主任额角青筋暴起,对着付老师厉声道:“付尔淦!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付老师冷笑,“真正过分的是谁?是你这个喜欢指手画脚的人!”
朱主任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道:“好!既然你这么不满意,可以不做老师,或者别做备课组长了!如果还是这种态度,别怪我不讲情面!你也这么大岁数了,好好反思反思吧!”
师傅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你还没这个权力决定我的选择吧!反思?行啊,我写。我会好好写——写写你是如何教条地管理的!我要送给杨校长看看!”
朱毕铁脸色铁青,猛地转身,摔门而出。
“砰!”门框震得嗡嗡作响。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倪师哥小心翼翼地开口:“付老师,您这下可把他得罪狠了……”
付老师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刚才因激动而掉在地上的教案,拍了拍灰:“得罪就得罪吧,有些话不说,憋着更难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操场上拉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一切为了学生的明天”。
奇怪的是,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也没见学校的领导找付老师麻烦。后来倪刘思告诉我,师傅和领导们吵过好多次了,领导也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也就不会和他一般见识。我觉得师哥分析得有点道理,但应该还有其他原因,也许会有领导帮助付老师说好话了,毕竟不是每个领导都赏识朱大头的。
我们几个年轻人当然不敢和英明神武的朱大头对抗,只能默默地支持付老师。在几天后的聚餐中,我们还不忘讨论着付老师的勇敢与不屈。
“可惜我没能亲眼见到付老师的伟大壮举,一定很震撼!”薄赛东说。
“我也惋惜,当天就听说了。”太西思也说道。
“场面确实劲爆,当时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替师傅担心,但没想到朱大头也不敢怎么样。”我说。
“大头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倪刘思意识到我们都同意他的话,就继续说,“要是我们几个年轻的和他吵,恐怕现在已经被处分或者开除了。”
“那也不一定,既然他欺软怕硬,要是咱们硬了,他也怕的吧?”漂亮的太老师笑着说。
“我不敢,不会吵架!”薄赛东赶忙说。
“是的,你不会吵架,只会打架。”太西思说完,四人都哈哈大笑,快乐地喝起酒来。
“我觉得付老师说得挺好的。”我喝了一口啤酒之后继续说,“做了一个月的班主任,让我对这教育的认识和之前相比有了很大改变。有些学生学习太用功了,睡眠就不足,学习效率不高,身体和心理就必然承受到压力。”
“我不做班主任也知道这个问题。每次看到学生在参加活动或者在操场上锻炼,我都觉得这才是快快乐乐享受青春时光的样子。老是坐在教室里当然不好。”太西思边摇着手上的红酒杯边说。
“你们才工作一年就这么多感慨了啊,别多愁善感,我都工作了三年多,早就习惯了,还是喝酒吧。”倪刘思笑得很尴尬,有点不太正常,我猜他不能再喝了。
“不聊这个了,让我们在这杯酒中结束这个话题,感谢付老师!”海王号召大家喝了一杯。
“今天运动会结束,你挺辛苦的吧?”太西思问海王。
“还好吧,也就两天时间,这运动会项目太少了。不过,项目少一些挺好,毕竟天气好热,出了很多汗。”薄赛东答道。
“好在明天就是国庆节,可以休息几天,开学这一个月可真累坏了!”太西思说。
“我跟你们说呀,大家可别觉得累,我觉得做老师就挺好,老师这个工作还是很不错的。”倪师哥突然这么说,让我们均觉意外,赶忙追问原因。
“我喝的有点多了,不过说的话一定有道理。”倪刘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继续说,“没有什么钱是好赚的,隔行如隔山。所以我才会这么说,我们老师这工作还是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发不出工资吧。”
“这话有道理,有些行业需要经常跳槽或者被辞退,烦着呢。”薄赛东喝了一口白酒,继续说,“你看这个月的杭州亚运会,关注的人没以前多了,我猜想大家都在担心自己的日子,没以前那样悠闲并自信了。”
“什么,现在还有亚运会?”我确实没听说过。
“哈哈,我也没听说。”倪刘思看着手机,“果真有,杭州,还在进行。”
“不愧是体育老师,知道关注这些赛事。”太西思敬了薄赛东一口酒。
“言归正传,我要和大家透露一个秘密,”我示意大家喝口酒之后,才继续说,“我们的海王同志又恋爱了,大家说说,要不要罚他酒?”
大家都起哄。
“让你保守秘密的,这才刚谈,还没确保百分百呢。”薄赛东低调得很。
“这有什么保守的,说说吧,什么女孩?”太西思表现出浓烈兴趣。
“好吧,既然已经被狄某出卖,我就和盘托出吧。”薄赛东独自喝了一口酒,“这边小学的老师,和我是老乡,挺谈得来,这一次我一定抓住机会,可能的话就和她结婚了。”
大家再次起哄,喝酒,大吵大闹。
“还得是海王,行动就是快、准、狠!”我夸赞道。
“别恶心,你要是想谈,早就成功了,你的综合条件太好,羡煞旁人哦!”海王逼着我陪他喝了一口,看着我继续问,“不过狄大帅哥,这两次去你的办公室,发现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也爽快。
“如今你也是个班主任,学校里响当当的大人物,怎么桌子都不注意打扫干净的,到处是灰?”
我沉默了。薄赛东说的很对,我确实不喜欢将桌子擦干净,平时不怎么用到的内侧桌角处,即使灰尘很厚,我也不会顺手擦掉,总希望保留原来的样子,在我眼里,那儿无论有没有灰尘,都记录着我所有活动的轨迹,没必要故意改变。桌子中央处很干净,记录的是我批改作业、备课以及打字等活动,桌角的厚厚灰尘记录的是我的活动空白,而灰尘中鲜有的划痕表示的则是我活动出现的低概率。电脑显示器的背面以及支撑架也由灰尘覆盖着,我尽量不会去触碰,以免改变了我生命活动轨迹的真实性。
“下次我一定擦干净,白白净净做个像海王一样的幸运儿!”我没有解释,而是开个玩笑,喝一口啤酒。
酒足饭饱,我独自一人往住的方向走去,今晚喝了三瓶啤酒,头很晕,不舒服,喝酒真不理智。当时我在想,真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喝酒的?
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醉酒,反正大脑飞速转动。我想到了桌子上的那些光滑处、灰尘以及灰尘中的些许划痕,这些可以勉强称为生命轨迹的东西,是被书写的叙事还是自我编织的史诗?
在古希腊德尔斐神庙的门楣上刻着那句著名的箴言“认识你自己”,这道命令穿越两千多年的时光,依然叩击着每个思考生命者的心门。我们的生命轨迹究竟是一条被神秘力量预设好的路径,还是完全由自我意志开辟的旷野?抑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更为复杂的编织物?这个问题困扰着从苏格拉底到萨特的所有哲学家,也困扰着今夜的我——一个年轻的还没成为但很快将成为酒鬼的饮者,在当代社会价值多元化的背景下,生命轨迹这个问题显得尤为迫切。
命定论的魅影始终徘徊在人类思想的角落。古希腊悲剧中俄狄浦斯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弑父娶母的命运,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欧洲宗教改革后加尔文教派的前定论,乃至现代基因决定论的各种变体,都在不同程度上暗示生命轨迹的不可更改性。这种观点提供了一种令人安心的解释框架——我们的成功与失败、欢乐与痛苦,都不必完全由自己负责。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存在论上的无力感:如果一切都是预定,那么我们的选择、努力、痛苦和希望,岂不都成了虚幻的泡影?
与之相对的存在主义的激昂宣言则主张生命轨迹完全由自我创造。萨特那句“存在先于本质”成为这一立场的旗帜——人首先存在、遭遇自己、在世界上涌现,然后才定义自己。根本没有预先给定的“人性”,也没有上帝设定的蓝图,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作品的作者,这就是我所理解到的“定义自己”的含义。存在主义的这种“我就是设计师”的观点赋予人极大的自由,但也带来了难以承受的责任与焦虑。容易推理得知,如果我的生命轨迹完全由我决定,那么我的失败、平庸或罪恶,也都完全是由于我的选择所致!这种绝对的自我所有权,在照亮自由的同时也投下了沉重的阴影。
或许横跨这两种极端观点之间的张力,恰恰揭示了生命轨迹更为复杂的真相。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的肉身哲学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我们每个个体既非完全被决定,也非完全自由,而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意义网络中做出选择。就像语言既限制我们,又使我们有了表达的能力一样,我们的生命轨迹总是在特定历史条件、身体限制、文化背景中展开。一个出生在战乱国家的孩子与一个出生在北欧福利国家的孩子,其生命轨迹的可能性空间天然不同,但在这空间内部,依然存在着选择的余地与自我塑造的可能。就好比,我成为了一名教师和班主任也许是各种客观因素叠加之后的结果,这一点并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但是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能成为怎样的老师、怎样的班主任,我应当是有着“自我塑造”权限的。是的,越是喝多,我就越发觉得自己有一定的权利,这是激情的力量,这是狄俄尼索斯的自我修养。
当然,即使阿波罗当着我的面,我也要坚持这个辩证理论,因为理性的当代神经科学的发展也为这一辩证理解提供了佐证。我们的大脑确实具有惊人的可塑性,但这种重塑总是在既有神经结构的基础上进行。基因提供了可能性范围,而环境与个人选择决定哪些可能性得以实现。这既否定了基因决定论的粗暴断言,也修正了“只要努力就能成为任何人”的盲目乐观。我们的生命轨迹更像是一首爵士乐——有给定的和声节奏框架,但即兴演奏的空间广阔而真实。
认识到生命轨迹的这种辩证性质,对我们的生活态度有着深远影响。它既避免了命定论的消极被动,又防止了盲目自我中心观所导致的挫败与怨恨。我们要学会区分哪些是可以改变的努力领域,哪些是需要接纳的给定条件。古罗马哲学家爱比克泰德的智慧在此闪耀:“有些事取决于我们,有些事则不然。”这种区分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哲学实践。
在生命的中段回望,我逐渐明白自己的轨迹既非完全由神秘力量书写,也非全然由我自主创造。它更像是与命运的一场漫长对话——有时顺从,有时争辩,但始终保持着交流的可能。也许真正的智慧不在于非此即彼的选择,而在于保持这种对话的开放性与创造力,在给定的旋律中唱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最终,生命轨迹的奥秘或许不在于解答它是被书写还是自我创造,而在于活出这个问题的张力本身——在限制中发现自由,在自由中认识限制,并在这动态平衡中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就像我和学生所讲的,质点在缓慢的动态平衡中也能走出完美的圆周轨迹。这道路不会完全符合任何先定的剧本,也不会是任性的漫游,而是一部由生活与思考共同编织的独特史诗。
作为高中的一名班主任,我必须要想清楚生命轨迹的问题,因为我想要明确地告诉学生,你们是否需要努力?需要怎样努力?如何看待成功与失败?只一个月的班主任经历,就强烈“诱惑”我在短视频中辛苦寻觅着有关生命的哲学答案,这是被我称为“喜中有悲”的经历所拥有的唯一好处。
躺在床上,头越来越晕,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忙了,亦可能是因为白天陪学生参加运动会中暑了,也可能是因为酒喝多了,更可能是因为考虑这个让人头大的哲学问题了吧。
入睡之前,竟然想到了张一语,她目前的人生轨迹,对她来说有何意义?又想到了卜安,他的生命才开始十几年,接下来的人生轨迹又会如何呢?
将这些问题带进梦里吧,也许梦里梦外都没有答案。或者,一切都是答案,即,轨迹本身就是答案,就是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