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隐秘酒者
疫情还在继续,校园内的学习与生活都在变得复杂。
2020年秋季,塔逻高中的银杏叶还未泛黄,校园里已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作为高二(7)班的班主任,我每天六点出头到校时,总能看到后勤老王背着喷雾器,像给庄稼打农药一样,把走廊扶手、门把手喷得湿漉漉的。学生们踩着水渍进教室,鞋底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如此,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感到安全了很多。
我们班51个学生,课桌间距拉大到0.7米——这是朱毕铁主任拿卷尺亲自量的。原本拥挤的教室突然空旷起来,后排的体育委员开玩笑说:“这下打瞌睡不怕被粉笔头砸中了。”但没人笑得出来。黑板左侧贴着新的《防疫守则》,右侧依然是雷打不动的《考试排名表》,红黑相间的数字下,有人用铅笔写了句“滚蛋吧,病毒!”
晨读时,口罩让琅琅书声变得沉闷。老师们不得不提高嗓门,一节课下来,N95口罩内侧积了层水汽。“就像在蒸笼里讲课!”张一语苦笑着摘下口罩,脸颊上勒出深红的印子。这么多同事,她几乎只和我讲话,可能因为她能感受到我总想帮她。让我高兴的是,偶尔她还懂得开玩笑,“狄老师,你们班那个卜安,今天又把口罩当围脖了吧?”
每周二的核酸检测是全校的固定节目。穿防护服的“大白”们突然出现在走廊时,总能引发一阵骚动。
“仰头!说‘啊’——”
棉签捅进喉咙的瞬间,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学习委员小金的检测结果总出得最慢,因为她一碰到棉签就条件反射地咬紧牙关,得折腾三四次才能成功。后来校医单独教她:“想象你在咬苹果。”结果她真的带了颗苹果,检测前啃一口。有一次被朱毕铁看到了,大骂“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行为艺术”!
这些检测数据最终汇入德育处的Excel表格。殷维副校长每周例会都要通报:“某某班采集成功率98.6%,有个别同学配合度差!”——他指的可能是任何一位同学,总存在采集失败的可能性,比如在检测时某孩子突然咳嗽,吓得“大白”手一抖,棉签戳到了他腮帮子上,这应该就失败了。
为了让教学活动不受病毒的影响,疫情期间的作息表越来越精确,几乎比计时用的钟表本身还要精准。其中几个重要时间节点如下:
5:45宿舍亮灯,起床,洗漱;
6:00寄宿生离开宿舍区前,需要测量体温;
6:20校门口为走读生红外测温;
6:30-7:10晨读,要求戴口罩,违者扣班级分;
7:20-11:50五节课,取消课间操,保证同学们有足够时间上厕所;
11:50-12:20食堂午餐,饭盒编号,按座分发,座位间用纸板隔离;
12:30-13:00午休,午休前教室消杀;
13:00-17:30五节课,第四节后全员测温;
18:00-22:00晚自习,尽量拉开距离就坐,禁止交头接耳,课间时严防学生窜班,公共场合应注意适当保持距离。
作为班主任,我能感受到学生们的压力,除了学习方面的,还有就是病毒威胁所带来的。张小凡的数学笔记本上画满病毒简笔画,被朱毕铁没收时,他辩解:“这是概率统计模型!”女生宿舍每晚都有压抑的哭声,生活老师汇报说:“想家的,怕感染的,也有因为考试退步的。”
上级部门力推“减压方案”:取消晨跑、延长课间。但学校却不愿意严格执行,殷维就说:“这是培养温室花朵!人家二中每天多上一节课!”最终妥协方案是:晨跑改成“间隔一米散步”,但考试的频率一点都不能降。
心理健康课越来越被当成儿戏。PPT上写着“学会放松”,窗外却挂着横幅:“紧张起来,让未来的自己感谢现在的自己!”学校不可能放松,因为一旦放松就会影响学习效率。我就会号召学生们要在其他学校的学生放松时,更要努力起来,因为这是“天赐良机——弯道超车的好机会!”没办法,你不学,别人再学。学习就是逆水行舟,容不得马虎甚至退却。
11月的某个傍晚,卜安突然塞给我一张纸条:“老师,我今天没假装咳嗽。棉签捅得再深,也比不上我妈问我‘考不上211怎么办’时那么疼。”我真的担心他在此期间心理问题恶化,所幸他撑住了。从这时我就知道,他其实是个坚强的男孩子。
张一语的情况虽有好转,但还不够稳定,经常陷进自己无法控制的低落情绪之中。
那天晚上十点放学时,校门口的测温仪机械重复:“体温正常——体温正常——”像一句苍白的祝福。晚自习结束后的小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张一语。这会议室作为我们入职三年内年轻教师晚办公专用教室,已经陪了我们快一年半。她缩在办公椅里,双手捧着马克杯,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狄老师,我今天又搞砸了。”她盯着杯中的茶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哪节课?”我放下批到一半的物理试卷。
“上次讲三角函数,我用了那个‘单位圆动态推导法’……”她突然哽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结果月考卷子发下来,发现这个题型我们班做得很不好,导致全班平均分比别的班低了好几分。”
我递给她一包纸巾——她的眼泪已经砸在了教案本上,晕开了蓝色的墨水。
“朱毕铁找我谈话了。”她扯出一个苦笑,“他说‘教学要踏踏实实,不是搞发明创造’。”
窗外,最后几个走读生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声和说话的嘈杂声刺破寂静。我起身关上窗,回来时发现她把脸埋进了围巾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其实,她的这个举动一点也不让我惊讶,反而让我觉得很温和,她确实懂得控制情绪了。
回想起来,除了那次因为躯体受限而没上成数学课,她还有不少让我印象深刻的“傻事”。十月份的第一次月考后,她曾偷偷在洗手间戳手臂——用圆规。被发现时,少许鲜血滴在瓷砖上,像一串省略号。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在医院走廊,她裹着外套对我说,“我大学论文研究‘快乐数学教学’,现在却把学生教得想跳楼。”
当时我还不怎么理解她,心里想的是,你这样心理脆弱的老师能教出怎样坚强的学生呢?你这样不成熟的行为当然会有学生效仿啰。那次和她聊了好久,我才知道,她抽屉里已经备着用于治疗抑郁症的帕罗西汀。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吃药治疗。
我很快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至少现在你不会用圆规了。”我试图调侃,她却猛地抬头。
“因为我加大药量了!”她突然提高音量,又像被自己吓到似的缩回去,“哎……对不起。”
我翻开她的教案本。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夹杂着情绪化的涂鸦:一页里画满被撕碎的试卷和作业本,另一页里写着“废物”二十遍。但在最新一页,我看到她用红笔圈出的字:“今天周子轩说‘原来辅助线可以这样画’。”
“这不算进步吗?”我指着那行字。
她盯着看了很久,眼泪突然决堤:“可其他五十位学生呢?他们只觉得我在炫技……”
我当然安慰她一番,没想到还挺有效果,她和我分享了好多自以为很有创意的想法。比如,她用《哈利波特》比喻概率论,说伏地魔复活就像独立重复试验;还有,她把圆锥曲线画成星座图,看得出她既擅长数学,还深谙星座知识;甚至于有时她会故意让后进生只做前面的基础题,却在后面的附加题里藏着有趣的谜语,后来所有学生都想着要做一做附加题,哪怕不会做也想试一试。
“教师大会上,殷维说我‘不务正业’。”她咬着皮筋把头发扎紧,这个动作总在焦虑时出现,“可数学确实很难呀!上周年级里有个女生哭着说‘数学是刑具’……”
“但你不能指望所有人立刻接受新方法。”我拿出手机给她看家长群——有一位家长说:“@张老师,您发的数学谜题我家孩子研究了整晚,虽然月考没考到,但他说‘突然觉得公式有生命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我知道,这些来自于学生和家长的认可与鼓励对她最有用。聊了已经有半个小时,但她的情绪时好时坏,还是不够稳定。
“我想辞职。”这句话她说了好几次。
“去干什么?”
“奶茶店?书店?或者……”她突然激动起来,“去考心理咨询师!我比那些只会念PPT的强多了吧?”
“疫情下奶茶店时薪还有几块呀?”我残忍地指出,“而且你忘了?上次你帮四班那个男生时,自己哭得比他还凶。我觉得你不适合那种工作,你不够坚强。”
她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瘫在椅子上:“那我该怎么办?继续每天吃三片药硬撑?”
“你已经进步了,加油!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心理咨询师!”我急忙转换语气,安慰她。
这里是临时办公桌,但玻璃板下还是压着她刚入职的照片,她一定很喜欢这张照片:扎着马尾,穿着学士服,举着“我爱数学”的牌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然而,现在的她眼下一片青黑,嘴角永远向下撇着。我知道她最近在治疗,希望有效果吧。天已很晚,我们分别后散去。走在路上,我还是很欣慰的,卜安最近有了进步,张一语也有进步,这些应该和我的努力都有一些关系吧?
卜安的确在进步。在他课桌角落贴上了视觉提示卡,时刻提醒自己要控制好情绪和行为,靠窗的独立座位是我特意为他安排的。当他又一次焦躁地撕扯作业本时,我没有立即批评,而是递上一张素描纸——后来美术老师惊叹地告诉我,卜安喜欢画机械结构图,美术老师拿着作品让劳技老师评价一下,没想到结论是他的能力堪比工程专业大学生。的确,卜安对机械制图有着异常天赋,所以我找到了负责竞赛的老师,推荐他去参加了机器人竞赛。他很享受这种比赛,毕竟可以在其中收获乐趣和成就感。
相比于卜安的幸运,我遭遇的不幸所具有的反差效果就太大了,因为我被迫参加了所谓“高大上”的课题研究。
当收到教研组长的通知,邀请我参与学校申报的市级课题《高中学科融合的策略研究》时,内心涌起一阵兴奋。作为走上讲台没多久的青年教师,我对“学科融合”这个概念充满好奇——物理与数学的公式推导、与化学的实验交叉、甚至与语文的古诗文中的科学思想,不正是打破传统教学壁垒的好机会吗?我甚至提前在笔记本上列了几十个可能的融合案例,幻想着能在课堂上实践出不一样的教学模式。
自从有幸参与了市级课题《高中学科融合的策略研究》后,我对教育教学有了更深一层的思考。作为一名青年教师,我始终在探索如何让课题研究不只停留在纸面,而是真正走进课堂、滋养学生成长。这一路走来,既充满启发,也伴随着不少值得总结的心得。
最初接触“学科融合”这一概念时,我内心充满期待。物理与数学的逻辑互通、与化学的实验结合、与文学中蕴含的科学哲思——这些跨学科的连接,不正是培养学生综合思维的好契机吗?我怀着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文献搜集与理论学习中,希望从中找到能在课堂落地的具体方法。
在课题组同仁的共同努力下,我们逐步梳理出一些可行的融合路径。例如在物理课上,讲到光学部分时,引入古诗词中对光影的生动描绘,不仅帮助学生理解物理原理,也让他们感受到文理交融的魅力。在设计问卷调查和收集教学案例的过程中,我也更清楚地认识到学生对于跨学科学习的真实兴趣与需求。
当然,任何教学探索都难免会遇到挑战。如何平衡课题研究的时间与日常教学任务?如何设计出既符合学科逻辑又自然融合的教学案例?这些实际问题促使我们不断反思与调适。我们发现,真正有效的融合不是生硬拼凑,而是找准学科间的内在联系,以小步快走的方式在常态课中自然渗透。
课题结题后,我并没有停下脚步。与其让成果仅仅成为一份报告,我更愿意把它转化为日常教学的养分。如今,在讲解万有引力时,我会和学生一起探讨科幻作品中的想象与科学逻辑的关联;在实验课上,也会穿插科学史上的真实故事,引导学生在动手的同时思考科学背后的精神。这些小小的尝试,反而常常带来意想不到的课堂火花。
教育研究的意义,或许正在于这种持续不断的尝试与转化。课题不仅是一个项目、一篇论文,更是一段帮助教师梳理思路、积累方法、沉淀经验的过程。我依然在路上,也仍会在每节课中寻找那一点可以融合、可以创新的可能——不是为了展示,而是相信,真正的教育变革,就藏在每一天用心的课堂里。
这课题建设的过程,不正如喝酒的历程——积累,积累,最终满足!
薄赛东与小学老师的恋爱还在继续。这个周末,他俩要去城里玩,竟然还邀请了我和太西思。既然是好朋友,只好答应去当电灯泡了。
周六的早高峰比想象中拥挤。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昨晚批改试卷到凌晨一点,梦里全是学生涂错的答题卡。手机震动,薄赛东在TBD群里发语音:“我和小倩到密室馆了!你俩别鸽啊!”背景音里他女友——阿俚寺小学三年级班主任——正用哄小孩的语调说:“东东,你答应过今天不催我的……”
太西思回复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我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围巾里。班主任的周末本该属于补觉和短视频,但三个月前欠薄赛东的人情债,今天必须还了。
“恐怖主题?不行!”小倩攥着宣传单后退两步,“我上周刚被学生家长气到心悸!”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针织裙,说话时总不自觉摸左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典型的教师职业病。
薄赛东抓乱他那头体育老师标志性的短卷毛:“那选科幻?解谜?大小姐您倒是给个准话啊!”他T恤上印着“别惹教练”,此刻正随急促呼吸起伏。
我和太西思默契地退到寄存柜旁。“赌五毛,三分钟内必吵。”她递给我罐黑咖啡,“你眼睛红得像被朱毕铁训了一宿。”
果然,两分四十七秒后——
“你永远只顾自己爽!”小倩声音突然拔高,引得前台小哥侧目。
“是谁非要周末约会?你们小学老师不加班了不起啊?”薄赛东反唇相讥。
我们当然连忙劝住这对不成熟的恋人。最终选了毫无创意的“古堡寻宝”——唯一全年龄向主题。领手电筒时,太西思冷笑:“看,这就是爱情,什么都要被迫打对折。”
黑暗中有股人造血浆的甜腥味。第一关要拼七巧板解锁宝箱,小倩立刻进入教师模式:“应该先找对称图形!同学们注意观察!”
“又不是公开课!”薄赛东踹了脚道具骷髅。骷髅头滚到我脚边,空洞的眼眶里闪着廉价LED红光。我盯着它,突然想到上周没收的课堂小纸条——学生画了同款骷髅,旁边写着“数学课度秒如年”。
太西思突然捅我胳膊:“喂,这题你会吧?”墙上刻着道函数方程,对于物理老师来说不是太难。我条件反射开始心算,算到一半猛然清醒:“……我是来玩的。”
第二关需要两人同时拉机关。薄赛东和小倩各执一端,却像拔河般僵持。
“往左!线索明明在左边!”
“右边通道更宽,你体育老师不懂物理学吗?”
铁链哗啦作响,机关卡死在中间。广播里NPC无奈提示:“那个……两位可以协商一下……”
我靠墙滑坐在地上,闭眼就是德育处的场景:朱毕铁正用同款语气说“狄老师,七班晨跑纪律该管管了”。
出密室时,那对情侣一前一后走,距离大得能塞进朱毕铁的大头。接下来撸猫去,猫咖里,小倩抱着一只布偶猫倾诉:“我们班孩子都比他会沟通!”猫敷衍地甩尾巴,尾巴尖扫过她手机的屏保——她和薄赛东在教师节联谊会的合影。
薄赛东蹲在角落喂橘猫,背影活像被罚站的问题学生。我过去时听见他嘟囔:“体育组评优也烦,恋爱也烦。”橘猫突然抓他手背,三道红痕渗出血珠。
“报应。”太西思点评,顺手递给他酒精棉片。她膝头趴着只黑猫,正用爪子扒拉她锁骨上的银项链——看上去真的很漂亮,无论是项链还是锁骨。
我试图调解:“要不聊聊共同话题?比如……学生难管?”
“别提了!”小倩突然激动,“他根本不懂!昨天我改作文到十点,他居然说‘小学作业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语文组不是要求每篇写两百字评语吗?”薄赛东反呛,“我们体育课教案才五百字!”
黑猫被吵醒,嫌弃地跳走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晒得人发昏。我蜷在懒人沙发里,一只蓝猫自发占据我大腿。半梦半醒间,听见太西思问:“你上周家访的那个辍学女生……”
“嗯,去深圳学美容了……”我含糊应答,手指无意识梳理猫毛,像在摸那只流浪橘——被朱毕铁以“影响校容”为由赶走了。
朦胧中,薄赛东和小倩的争吵渐弱,变成窸窣低语:
“你手还疼吗……”
“你心率……要不要吃药……”
猫打了个哈欠。我突然想起张一语的话:“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就像在密室里——明明出口就在转角,却非跟错误答案死磕。”
晚霞把广告牌染成橘红色。薄赛东搂着小倩的肩膀宣布和好,理由是“想通了她更年期会比我早十年”。
太西思突然问我:“你全程心不在焉,是不是后悔来了?”
我望着地铁隧道里的黑暗:“就像你明知学生背地里骂你,还得继续布置作业——有些局,人到了就算尽义务。”
她轻笑:“精辟。下周请你喝奶茶。”
回家路上,手机弹出通知:“德育处@全体班主任:明天下午防疫演练。”我关掉屏幕,霓虹灯在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像密室里那个未解开的函数答案。
本来我困得要命,后悔浪费了一天难得的睡觉时间,但是现在高兴了。在这样紧张的工作要求下,还能如此肆意地跑去城里玩上一天,已经很幸运了。
周日演练结束,没有我的课,晚饭时我信步走到了那家没有名字的馄饨店。
我们塔逻高中后门外的老街,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血管。青石板路凹凸不平,雨天积着浑浊的水洼,晴天则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半死不活地开着——五金店、裁缝铺、一家卖冥纸的,再往里走,拐角处有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馄饨店,只在门口挂了个褪色的红灯笼,歪歪斜斜地写着“馄饨”二字。
我——狄逸,二十七岁,塔逻高中的年轻物理老师兼班主任——像个土著老者,最近总喜欢在放学后独自晃到这里。店里统共七八张木桌,漆面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墙角有一只放有啤酒和饮料的破柜子,边上堆着几摞空塑料凳,偶尔有附近的打工人来吃,自己动手拖一张坐下。经营者是一对六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和胖老太,沉默寡言,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我每次进门,两个老人连头都不抬,只是从灶台后面“嗯”一声,算是打招呼。其实,即使他们说话,我也几乎听不懂,据说老夫妻来自贵州,在这里开店已近三十年。我也从不废话,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等一碗五块钱的小馄饨。
我对味道并不挑剔。这家的馄饨皮厚馅少,汤上浮着几粒葱花和一层猪油,谈不上多好吃,但胜在便宜、安静,且无人打扰。店里通常只有两三个食客,大多是附近的工人或老人,各自闷头吃着,偶尔抬头瞥一眼电视里播放的地方新闻,又很快低下头去。没人说话,连咀嚼声几乎都能听见。我喜欢这种破破落落的封闭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方昏暗的、泛着油光的小天地。
我总是低着头,要么看手机,要么盯着碗里的馄饨发呆。手机屏幕上是未回复的家长群消息、没批完的作业照片,或是年级组发来的会议通知。有时候,我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只馄饨看了半分钟,却迟迟没有动勺子。这时,我会强迫自己吃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那天傍晚,店里除了我,只有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男人。他约莫四十岁,皮肤黝黑,指节粗大,手背上横着几道陈年疤痕。他面前摆着一碗馄饨,几乎没动,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家店本就没多少吃的,菜单上除了馄饨就是阳春面,连像样的下酒菜都没有——没有花生米,没有卤牛肉,连拍黄瓜都没得卖。可这个男人却喝得津津有味,仿佛那碗凉掉的馄饨和这瓶廉价白酒是什么人间美味。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细细品味,偶尔咂咂嘴,眼神放空,盯着墙上某处污渍出神。
我那时还不喜欢喝酒,甚至对酒精有些排斥。虽然经常陪海王薄赛东喝酒,但每次只喝一瓶啤酒,即使啤酒我还觉得又苦又辣,喝完后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完全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值得迷恋的。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喝得如此享受,仿佛酒里藏着什么我无法理解的好东西。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抬头瞥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假装专心吃馄饨。我闻到了他那白酒的味道,一股香气,但我明白那只是闻着香,喝起来可就要我命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喝酒的男人。他为什么一个人喝?是刚干完一天的体力活,想放松一下?还是心里装着什么事,非得靠酒精才能暂时忘记?他的工装沾着泥点,鞋底磨损严重,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可他在喝酒时,脸上竟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满足。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他其实很像——我们都是独自一人,坐在同一家破旧的馄饨店里,用各自的方式逃避着什么。他选择酒精,而我选择低头看手机,假装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或许,酒对他来说,就像这家馄饨店对我一样,是一种短暂的庇护所。
以后的岁月,我依然会光顾那家馄饨店。老夫妻依旧沉默,馄饨依旧寡淡。那个喝酒的男人再没出现过,他只是芸芸众生之中最普通的一个,没必要再次出现。度量这个世界变化的时间就像不愿流动,在丈量着我几乎雷同的一日又一日。当然也有例外,我开始慢慢理解到酒的吸引力。
某个值班到深夜的晚上,我独自开了一罐啤酒。第一口还是那么苦,可喝到一半,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了一些。我终于明白,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能让人短暂地忘记——忘记学生的成绩单、家长的质问、校领导的训话,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就像那家馄饨店,是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酒,可以隐藏我们不想要的清醒。
只是,酒醒之后,问题依然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我。
直到高考之前住在学校里的那个月,我被酒精彻底拿下,从此拜倒在酒精那迷人的石榴裙下。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狄俄尼索斯,正在时间的前方等着我,他想与我——或者说成我想与他——无论如何,人与神都会融合为一体,超越我所做课题的那种学科之间形式主义的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