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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狄俄尼索斯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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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醉神归位

我们阿俚寺是不是也醉了,就像横冲直撞的醉鬼,老是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情。

两位女老师打架事件过去一个月之后,我们阿俚寺镇发生了一件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位小学生因为帮老师拿外卖而伤残。这朵阴云引起了本地教育界乃至整个社会的广泛关注,这桩校园严重伤害事件也引发了关乎教师的责权之辩。

2022年4月15日中午12:08,阿俚寺实验小学六年级(2)班的董小阳倒在了校园的香樟树下。这个12岁的男孩原本应该在食堂吃午饭,却被班主任李雯要求去校门口拿外卖——一份加麻加辣的酸辣粉。第一次没找到,董小阳只能跑回办公室告诉了班主任,李雯马上告诉他:“小阳,外卖员刚刚说晚到了几分钟,现在放门卫室了,再去找找。”

监控显示,董小阳小跑着穿过操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马上站了起来,但突然捂住胸口,踉跄几步后栽倒在地。门卫老张最先发现,冲过去时,男孩嘴唇发紫,手指还保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仿佛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攥住了一把鲜绿的香樟树叶。脸上也有外伤,流着血。

救护车13分钟后赶到,经过抢救后保住了性命,但被宣布“心源性休克”,需要长时间的恢复,能否完全康复很难确定。详细的体检报告显示,董小阳患有先天性心肌桥,这是一种平时无症状、但剧烈运动可能诱发休克甚至猝死的心脏畸形。

事件引起的舆论风暴无比巨大,风暴的中心有两个角色,分别是班主任李雯和校长王志勇。李雯,34岁,连续三年获评“市级优秀教师”。据家长反映,她曾多次让学生代取快递和外卖。面对媒体追问,她哭着说:“就想吃口热的……谁知道会这样?小董同学一直是我们班的运动健将啊!”校长王志勇被迫参加了教育局组织的新闻发布会,他对着镜头一再强调:“我们学校一直明令禁止外卖进校园,而且更不允许学生进门房取东西。发生这件事情,我们很重视,保证一定会彻查原委,给孩子家庭以及社会一个交代。”但有教职工透露,教师点外卖早就是公开的秘密,门卫室常年堆满各种餐盒。

谁该为伤残负责?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但并不简单,算是责权迷宫。学校的责任当然最大,存在教育系统内结构性失职问题。该校体检表上,董小阳的“心脏听诊”栏勾选为“正常”;小董同学在体育课上一直照常参加800米测试,虽然曾有过严重的不适反应,但无人意识到他有心脏疾病;教师使唤学生干取快递、买奶茶、搬运过重书本等私活已成潜规则,明显违规。

家长应该也有责任。董父出示一年前三甲医院的心超报告:“我们明明告诉过班主任,孩子心脏不好!”而李雯坚称:“家长只是口头说过‘别让他剧烈运动’,并没有上交任何纸质证明,更没强调是可能会引起休克的心脏病。“”

法律界的观点也不太一致。刑法学者认为应追究李雯“过失致人伤残”,而教育法专家指出“教师非监护主体,责任有限”。赔偿问题也有分歧,家长向学校以及李雯索赔100万,但民事律师认为按人道主义估算赔偿金约8-12万。此事至今尚未彻底解决,但阿俚寺实验小学的那棵香樟树已被砍伐,原地改建成“安全教育展示栏”。董父的行政诉讼仍在进行中,据消息灵通人士预计,李雯需调离教学岗位,而王校长至少接受警告处分。

我们塔逻高中也被风暴吹到了。学校迅速出台“十严禁”,包含严禁让学生代取私人物品、严禁隐瞒学生健康状况、严禁在非操场区域剧烈运动等内容。

时间到了五月,疫情有所加剧。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应很多老师和家长关于方便高三学生免受病毒干扰的倡议,为了保证备考阶段和高考期间不受疫情影响,学校想了很多办法,让高三师生都尽量吃住在学校内。在物理层面上与外界隔离开,是与病毒隔离开的前提保证。家长当然希望孩子待在学校里,吃饭睡觉有学校负责,最关键的是不会担心缺课。我们老师也愿意,安排住宿,吃饭不要钱,而且免受病毒威吓。就这样,高考之前的这一个月,我和一些高三老师们一起,工作并生活在校园内。教育教学工作是辛苦的,但生活却是快乐的,因为工作之余,不用再考虑家里的事情,所以大家都有大把时间用来娱乐。运动时间多了,玩手机时间多了,闲聊时间多了,喝酒的时间也多了,连喝酒次数和毫升数也多了。

除了少数老师睡在办公室,大多数都睡在空出的学生宿舍。刚入职时我就睡过学生宿舍,现在实现了“王者归来”。我一直相信赫拉克利特说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现在我深度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我就能两次睡进同样破烂的宿舍——这三年来宿舍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变好,也无法变得更差。这样不堪的住宿条件,我们不仅适应了,而且还“入乡随俗”,大家对卫生及舒适度的需求逐日降低。反正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管他床铺过硬,管他空调噪音太大,管他卫生间破烂已久……只要能睡着就行!其实这个需求并不容易实现,除非你喝下很多酒!

是的,必须喝酒!

住在学校的第一晚,年级组在大会议室搞了个肃穆庄严的“誓师会”。朱毕铁主任搬来两箱矿泉水,太西思却变魔术般从包里掏出瓶小容量的红酒,很少见的那种。

“狄老师,真不喝?”她晃着一个纸杯,“现在咱们可是战时状态。”

我摇头。28岁的人生里,我对酒精始终无法喜欢,除了因为那个爱醉酒的混蛋姐夫带来的影响,还有王轩对我的忠告。

但改变发生在第五天。

那晚查寝到11点,发现有个男生在卫生间滑倒,手臂处划破了一点,就帮他处理伤口,安抚情绪,还联系不能进校的家长来远远看望一下。等回到宿舍已是凌晨一点。

下铺的倪刘思递来半瓶二锅头:“消毒,顺便安眠。”

好奇怪,师哥竟然也喝起了单人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时,我突然理解了医学上所谓的“酒精依赖机制”——原来真的有种温暖,可以瞬间从胃部扩散到指尖,再麻痹大脑里所有紧绷的神经。当天夜里,我真的睡得特别好,连所做的几个梦也进展得很顺利。

接下来是我的酒精计量学的演变过程,进阶快速而坚决。住在学校后的前十天是第一阶段,我基本只喝啤酒,刚开始呢,两个易拉罐喝下去就脸红肚胀,后来就不满足于喝啤酒了,最大问题是夜里容易尿多,频繁起床太烦。于是顺利进入第二阶段,也就是第10到15天,我开始喝红酒,刚开始是创新喝法,也就是红酒加可乐,然后一次可以喝一瓶纯红酒,一晚可以断断续续吃三顿晚饭,也就是前后总计喝三瓶红酒。住校第16-30天是第三阶段,我开始尝试白酒,随着每天增多“吞吐量”,胆量越来越大,而酒量与胆量成正比,所以到了高考前最后几天,我几乎每晚都可以喝下一斤白酒。是的,我终于进阶为酒神狄俄尼索斯!

喝多的原因很多。首先,喝酒的量要随着睡眠阈值的改变而改变,我不会忘了,喝酒的首要目的是睡觉,从“喝半杯助眠”变成“不喝醉整夜失眠”,我身下的硬板床需要500ml白酒才能幻化成席梦思;其次,我对酒精的耐受性明显提升,别人都说我的基因好,我也无置可否。某次小范围喝酒,太西思就惊讶地发现:“狄老师现在能喝一斤白酒了,这怎么可能?”的确,一个月前,我还只能喝一瓶啤酒,甚至偶尔会被一口啤酒呛到;再次,住学校里,晚上空闲时间太多,除了备课和辅导,几个人坐下吃吃喝喝是最放松的消磨时间的方式。一般都要熬到十一二点才睡,期间可以喝好几顿。这里所说的“一顿饭”可不是摆上一桌菜的那种,更常见的是在被丢弃的破课桌或者斑驳的石板台阶上摆上一塑料袋花生米,如果再加上鸭肫和鸡爪,那么就算丰盛的了。一会和几位要好的班主任喝一顿,过一会再和物理组的老师们喝一顿,再过一会和喜欢看足球的喝一顿……即使每次喝得再少,最终也会醉倒;最后,总是喝多的原因就是伟大的感情。在这样的环境中,平时不怎么熟悉的同事,关系也会变得亲密起来,喝酒是最容易联络感情并升华感情的。

无论如何,这一个月的特殊经历让我完成了从阿波罗到狄俄尼索斯的蜕变。我激动着,新一代酒神诞生啦!我要用尼采式的文采和激情,书写响一个卑微的教师,作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宣言——致那些在秩序中沉沦,又在醉意中觉醒的灵魂。

我曾是理性之神阿波罗最虔诚的祭司!在目光灼灼的讲台上,用圆规丈量真理的弧度,用天平称量知识的质量。我的教案如同帕特农神庙的柱石——精确、对称、不容僭越。我向学生们兜售理性的商品,告诉他们:“痛苦是暂时的,精神是永恒的。”阿波罗,这是你的黄昏!

在那月圆之夜,几人坐在鱼池边上把酒言欢。直到月光透过学生宿舍的铁栅栏,将我的影子钉在斑驳的墙面上——看啊!这具被教案和考纲武装的躯体,原来早已穿好理性的防弹衣!

当太西思递来那只盛满红酒的烧杯,我惊讶于她的聪慧,竟然想到将纸杯换成烧杯——实验室器皿成为酒神祭祀的圣杯,多么美妙的渎神之举!我仿佛听见奥林匹斯山传来宙斯的雷霆:“饮下它!让日神的谎言在酒精里溶解!”第一口酸涩如未成熟的葡萄,第二口灼热如赫菲斯托斯的熔炉,第三口……啊!第三口终于尝到了真理的滋味——那分明是狄俄尼索斯被泰坦神族撕碎时,溅落在尘世的神血!多么伟大,这第一杯圣血的洗礼!

有了这醉境的狂欢,从此我的讲台成为酒神游行的花车!当我在微醺中讲解牛顿第三定律,粉笔字突然在黑板跳起萨提尔之舞——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不正是醉汉与大地永恒的角力?当学生问及电势能公式,我想大笑着撕碎教案:“忘掉那些符号!真正的能量藏在深夜碰杯的脆响里!”

那夜暴雨,我与师哥——老实的倪刘思——赤脚奔入操场。雨水冲刷着52度的烈酒,我们在水洼中踩出癫狂的足迹。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高三学子仍在题海中泅渡——多么勇敢的阿波罗勇士!而我们,也许只有我——倪师哥胆量不足——觉醒的酒神信徒,正用脚掌丈量大地的脉搏,用喉咙撕破理性的夜幕!

我想对所有自以为是的阿波罗们讲经,告诉他们,我这醉者所有的真知!他们说这是堕落?不!这是最崇高的上升!酒精是液态的查拉图斯特拉!当二锅头点燃我的喉管,我分明看见了自己的高尚灵魂。

我喝多了,于是,宇宙间我最大!是的,这种改变不需要理由!在绝对清醒时不敢言说的真理,如今借着酒神的狂言倾泻而出:

“害怕?不过是诸神惩罚普罗米修斯的又一只秃鹫!”

“忧虑?不过是阿波罗神庙里另一座镀金的牢笼!”

我要对着全世界宣布,我是酒神,我已经与伟大的狄俄尼索斯融为一体!我要写出酒神教师——不是宗教牧师,而是人民教师——的启示录,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教育——不想听也得听,因为我是神!当我在醉意朦胧中批改学生写的周记,红笔不再圈出语法错误,而是划出那些痉挛般真实的句子:“我想……”、“我害怕……”、“”我梦见自己变成蒲公英……”,这才是未被理性阉割的、活生生的思想!当师傅付尔淦的药酒在办公室飘香,当太西思的红酒染透桂花树下,我们这些酒神祭司正在执行最神圣的使命——用醉意凿穿坚硬的岩层,让被压抑的生命力如葡萄酒般喷涌!

激动人心的高考之前,家长们手里捧着被激情染色的鲜花,我们心里却揣着被灵魂清空的空酒瓶。多么讽刺的对照!但我知道,真正的住校生活从未结束——那些依然用红笔雕刻灵魂的教师,那些把课表奉为圣经的学子,他们才是永恒的英雄!而我,我已将酒神的种子埋进塔逻高中的每一道裂缝!永恒轮回的醉境里永远留下这样的场景——在朱毕铁的考勤表背面,用葡萄酒写下“Dionysus”;把空酒瓶塞进教学楼承重墙的缝隙;甚至在举行高考送行会的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上,让一夜未散的酒气成为沉默的反叛!

看吧!当明年紫藤再度缠绕校门时,我的醉意将在年轻教师的血脉里复活!这绝非沉沦,而是最暴烈的飞升——如同狄俄尼索斯被撕碎后又重生,我在酒精的酷刑中,杀死了那个跪拜阿波罗的奴隶,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神性!我将呐喊出响彻宇宙的生命之声,读出这足以杀死沉睡灵魂的《醉神颂》:

“让我们高举起所有盛满液体的容器——

无论是烧杯、保温杯还是写有塔中LOGO的纸杯!

敬所有在教案边角画葡萄藤的异端!

敬所有把月考卷折成酒神杖的勇士!

敬我们这些,

在任何战场上,

都保持醉意的,

最后的狄俄尼索斯信徒!”

高考结束,高三的老师们可以休息两个星期,大家争先恐后地出去走走,逃离修罗场,享受还不太热的天气以及尚不拥挤的景点。我也想着出去玩玩,最好能有几个男人一起陪着,喝喝酒。我这个新科狄俄尼索斯,尚需换个地方检验一下酒神成色。

2022年6月10日清晨,塔逻高中的六位老师像越狱成功的囚徒,挤进一辆租来的七座商务车。后备箱里塞着五箱啤酒、两箱白酒,一大瓶付尔淦老师自泡的蛇胆酒,以及付尔淦夫人硬塞的六盒解酒药。

“导航显示两小时到无锡,”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咱们随时可以停在服务区喝一顿。”

6月11日清晨,无锡太湖的水汽还未散去,我们一行六人已经站在三国城巍峨的城门前。作为刚结束高考战役的高三教师,这次旅行更像是一场精神越狱。

“知道为什么选这里吗?”付尔淦师傅拍了拍一小段人造的斑驳城墙,“看看这些古人,他们用刀剑解决问题,多痛快!哪像我们,天天用红笔在试卷上绣花。”

倪刘思师哥推了推眼镜:“师傅,您这是要带我们穿越回冷兵器时代?”

“错!”我口中散发出昨晚喝多的白酒味道,“是要找回当男人的感觉!”

在赤壁之战实景剧场,看着战船在人工湖上“厮杀”,教语文的老王突然感叹:

“看看周瑜,三十多岁就当大都督。我们呢?三十多岁还在为职称熬夜写论文!”

薄赛东脱了上衣,露出健身多年的腹肌,站在点将台上大吼:“江东子弟何在?!”惹得游客纷纷侧目。付尔淦师傅笑骂:“省省吧,别给塔中丢人,小心杨校长找你算账。”

下午,我们转战一路之隔的水浒城。走进水浒城的“快活林”,我们立刻被满墙的酒坛吸引。店家推荐“三碗不过岗”,不善饮酒的倪刘思却要了六碗,看来他知道江南的米酒应当是相对温柔的,就如江南的美女。

“武松打虎前喝了十八碗,”他难得豪迈,“我们六个大男人,三十六碗起步!”

当晚在太湖边的露天酒馆,六瓶白酒排开,我们开始了真正的“男人论坛”。

付尔淦师傅举起制作精美的土陶杯:

“商周时期,青铜酒器是礼器。现在?“他指了指桌上的塑料杯,“连喝酒都变得快餐化。”

倪刘思掏出手机:“《汉书》记载,汉代官员饮酒过量要罚俸。我们现在喝多了,第二天得上早读。同理同理,无论古今中外。”

“古人比我们痛快!”薄赛东直接对瓶吹,“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我们现在喝三杯就怕查酒驾!”

众人哈哈大笑,这个体育老师不简单。笑完之后,话题转到了当代男性的困境。在手机里我翻出学生问卷:

“知道现在男生最向往的职业是什么?网红和电竞选手,没一个非常需要阳刚之气的。”

老王叹气:“我班上有个男生因为喜欢刺绣,被嘲笑是‘娘炮’。可人家爷爷是绣花厂八级技工,养活一大家子人!”

“问题就在这儿!”付尔淦猛拍桌子,“我们把男性气质狭隘化了。关胜使大刀是英雄,燕青会相扑就不是好汉了?”

酒至酣处,倪刘思突然问:“你们说,为什么男教师越来越少了?”

数据很残酷:我们学校近五年新入职教师,男性占比从40%降到20%。

“收入低、地位低、连相亲都被嫌弃。”陈老师苦笑,“上次相亲,女方听说我是高中老师,直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考公务员?’”

薄赛东醉醺醺地总结:“现在当男教师,就像……就像被阉割的梁山好汉!”

干一行厌一行。我赶忙说:“我们也不能妄自菲薄,我爸妈跟我说了好多次,这两年的疫情,让大家意识到,教师这个职业还是挺不错的,至少不用担心失业。”

就这样,大家边喝,边发泄,边吹牛,话题可谓天马行空,看法可谓莫衷一是。

凌晨两点,我们躺在湖边的礁石上,几近沉睡。酒精让星空变得模糊,但思绪异常清晰。

付尔淦师傅突然说:“知道教师节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全社会都在歌颂教师像蜡烛,却没人问我们想不想当蜡烛!”

倪刘思接话:“就像这些古城,把英雄故事当旅游商品贩卖,却没人真正传承那种精神。”

三天的旅程很快结束。返程的路上,宿醉的我们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付尔淦师傅突然说:“想通了,下学期我要在物理课上加个‘男子汉实验室’。”

“做什么实验?”倪刘思问。

“第一个实验,用弹簧测力计测量握力,告诉他们什么叫力量;第二个实验,制作简易净水器,净化灵魂,告诉他们什么叫高尚;第三个实验……”

我接话:“第三个实验应该是酒精蒸馏,告诉他们什么叫适度。”

众人哄笑中,太湖渐渐远去。但我们知道,这场关于男性气质、教育使命与生命意义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发酵。

汽车在沪宁高速上摇晃,窗外的风景像被雨水晕染的水墨画。我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遗落在车里的一只空酒瓶的瓶口,思绪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驶向了那与酒相伴的历史长河。

“看这个服务区名字——滆湖,”倪刘思突然指着路牌,“像不像‘煮酒论英雄’的现代版?”这句话像一粒火星,点燃了我脑海中所有关于酒的英雄记忆。在这个服务区逛了一圈,其现代性、古典型以及豪华程度真的让人震惊。

我想起昨天在三国城看到的场景:曹操举起青铜酒樽,对刘备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个瞬间,酒不是消遣,而是雄性博弈的催化剂。就像付尔淦师傅开玩笑说的:“古人用酒测试胆识,我们现在用酒测试肝功能。”

关羽的温酒斩华雄,任哪个爱酒之人会不感动?在高铁时速400公里的时代,谁还记得“其酒尚温”的豪迈?现代男人只能在KTV里吼《真心英雄》,用麦克风代替青龙偃月刀。

想起这件事情就想笑,薄赛东昨天在“三碗不过岗”景点模仿武松,本想连喝六碗米酒,结果第三碗就吐了。有些男人的酒量,就像我们的勇气一样退化。幸好我已经完成了进化,我是狄俄尼索斯,从此不再怕醉。即使醉了,也属于回归本质而已——是的,我,狄逸,醉才是本质,三位一体。

当大巴穿过常州城区,霓虹灯在酒瓶上投下迷离的光影,我突然意识到自封“狄俄尼索斯”的荒谬。我的意思,不是指我是荒谬的,恰恰相反,荒谬的是这个世界,是每个人自以为是的人生。

酒是伪装的解放。我们以为喝酒是反抗,实则只是另一种规训。古希腊时代,酒神祭可以狂欢三天,现代,我们却要担心明天的班车。

酒是虚假的雄性。古人饮酒是生命力的喷涌,我们饮酒是生命力的透支,尿酸偏高、血压升高、严重脂肪肝等体检数据就是明证。

当“镇江东”的路牌在车后渐渐远离,闪过,我好像有点顿悟,毋宁说有点想要变得懂事一些。喝酒还是要适度,要做品酒师而非酒鬼,像苏轼“把酒对月”而非牛二“酗酒闹事”;喝酒要讲究转化牵引之道,要将酒神精神注入教学,比如语文老师可以将《醉翁亭记》教成生命赞歌,物理老师可以将平行宇宙的假说融进醉生梦死的造梦工厂;喝酒要保持清醒的醉意,保持“微醺”状态,对制度保持适度批判——这是对制度生命力的保护,但不用自毁或者诋毁的方式进行极端反抗。毕竟,真正的喝酒者和教育者一样,都需要依靠制度,理解制度,完善制度。

在服务区抽烟聊足球时,倪刘思突然说:“知道为什么足协的领导难做吗?因为他们既清醒地看到系统有问题,又不得不参与进去。”

我掐灭烟头,把一个空啤酒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那么从今天起,我们要做清醒的酒鬼——知道酒有毒,但更知道哪些毒值得中。”

天晚时分,终于快到亲爱的阿俚寺,我猜想在那遥远的太湖里,水汽开始升腾了。我在寻思,真正的狄俄尼索斯不在酒瓶里,而在那些敢于在规训中保持生命力的瞬间:当卜安在周记里写下喜欢塔中时,当薄赛东带学生在雨中踢球时,当付尔淦师傅用物理实验演示人生道理时……

这些,才是教师该痛饮的琼浆。我懂了,狄俄尼索斯之酒神精神,还有另一种适合于教师用来自嘲的解释——虽然我们的职业不算高贵,但如果能“醉心”于教育本身时,岂不一样能收获酒神一般的快乐与愉悦?

自从五月份开始喜欢上喝酒——不仅仅是普通的喜欢,而是特别的喜欢,并且还要喝得够量才行,我就开启了狄俄尼索斯式的醉酒生涯。胆量提升了,酒量彻底被激发了出来,甚至文学造诣和创造精神也有所提高。这些不是我自认的,也不是别人评价的,而是薄赛东与太西思这两位“死党”这么说我的。作为TBD组合的成员,我们从来不需要相互恭维,只需尽量实话实说而已。

国庆节假期之后,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此时我成为“神仙”已有四个多月。就是这一次,“东倒西歪”的名头第一次诞生了。像往常一样,每当我们的话题开始变得愤世嫉俗而高深莫测的时候,就说明我们已经喝了不少,正“渐入佳境”。

“狄逸,推他起来!”太西思一边看着我,一边指了指趴在桌上的薄赛东,“也许海王现在变聪明了,喝酒知道偷懒啦?”

“不应该吧,他不一直这个德行?”我嘴里这么说,手上还是推了薄赛东一把,“他的酒量一直这么多,两杯下肚就得趴着休养一会。”

“你瞧瞧,一个体育老师在酒量上没一点长进,你这物理老师倒是突飞猛进,现在居然可以封神了。”太西思哈哈大笑起来,还不忘和刚刚抬起头的薄赛东做了个鬼脸。

“我只是想睡一会,但也不得安宁,只觉得后背发凉,一定是有妖魔鬼怪在说我坏话,”薄赛东做出要揍太西思的样子,“原来真的是这样,不用想都知道是你这个鬼丫头!”

“就是我怎么啦?你的酒量本来就没有进步嘛,你看人家狄老师,现在可自封为酒神,什么狄……”太西思一边说着,一边笑得东倒西歪,“可恶,我竟然忘了酒神的名字了!”

“狄俄尼索斯!”薄赛东声音很响,“你一个英语老师,竟然记不得外国人名字,要脸吗?”

“好了,你们打住吧,就不要再这么消遣我啦。”我向两人作揖。

我们三人继续喝酒。不一会,薄赛东放下酒杯,再次趴了下去。太西思左手托腮,右手摇晃着红酒杯,整个人歪坐着。忽然间我有了灵感:

“我们三人叫做TBD组合,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太老师很有才华!”我笑着向太西思竖起了大拇指。

太西思好像能瞧见我的坏心思,歪着头说:“有屁快放,别这么假惺惺的!”

“是这样的,我想到帮你和海王,你们两人起一个组合名称,怎么样?”我笑着说道。

“啊?你也会起名字了,”薄赛东突然坐直了起来,“太老师说得确实对,你小子文学造诣和创意精神都有很大提高。”

“他一定没好话,”太西思依然歪着,“不过我还是想听听的,快说吧!”

“你俩的组合可以叫做‘东倒西歪’,好听吗?”我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东和西我明白,但是为什么又倒又歪呢?”薄赛东相当不解。

“你们想想看呢,和喝酒有关。”我相当期待他们两人能猜出来。

过了好一会,太西思终于拍了一下桌子:“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面向薄赛东,“这个狄神仙在笑话我们酒喝多了之后的样子!”

“啊!”薄赛东拍响了大腿,看着太西思,“酒喝多了之后,我容易倒下,你容易歪着。”

“罚酒,罚酒!”两人都催着我喝下了一杯酒。

“其实吧,我很享受喝酒,特别是我们三人一起喝。尼采说,人生就是悲剧,我们当然要自己找寻快乐!不,是抱团享受快乐!”我说得很真诚。

“人嘛,还是应该努力提升自己的,而不能被酒精耽误,特别是你们两个年轻的男子汉,”看到我们哈哈大笑,太西思说得更起劲了,“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一种广阔的视野总会冲淡悲剧,如果我们爬得够高,从那儿看下去,悲剧就没有那么悲惨。”

“听不懂!”我和薄赛东几乎异口同声。

“你们就装吧。男子汉要积极向上,要有机会站在高处,人生就不那么悲剧了!”太西思看上去一本正经。

“少来这一套,别忘了我们叫做TBD,To Be Determined,等待确定。我们消极地等待,无为而治,其实也算是老子眼里的一种积极的人生观。”薄赛东醉言醉语。

“我错了,不应该给我们起这个组合名字的,”她思考了一会,突然激动了起来,“To Be Drinker,这样诠释可好?”

“做一名饮者!妙!”我连声叫好,并和薄赛东一起向着太西思敬酒。

“还可以这样诠释,”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To Be Dionysus,”我将狄俄尼索斯这个单词拼了一遍。

“妙哉妙哉!我们TBD组合万岁,万岁,万万岁!”薄赛东高喊着,完全不顾其他的零星客人。

“愿你们‘东倒西歪’组合,万杯不醉!”我不忘祝福他俩,但好像有点调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