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明醉酒
工作没多久,我就知道薄赛东在大学里曾经有很多个她。每晚在宿舍,他都会不厌其烦地让我听他讲自己的故事,有些我信,有些不信。但是,总体上我是很认可他能力的,不愧是海王,工作才一个多月,他就有了一个新的她。
很奇怪,薄赛东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去经营爱情的?体育不是高考的文化科目,他的教学压力小得多,隐形工作也要少得多,所以可以去谈恋爱,我觉得这个分析有一定道理。但是,他对于爱情的渴望也是重要因素,这一点我始终很佩服他——无愧于海王这个称号。
我是绝对没有心情去追求女孩的。来到塔中一个多月,我渐渐习惯了高中教师的工作节奏,适应了作为高中教师的平淡生活,走上了属于高中教师的应在轨道。
高中教师的工作节奏相当快,备课要快,作业批改要快,讲课的思路也要快。有时候两节课排在一起,课间十分钟,只要被学生拉住问了题目,可能连水也喝不到,就得干着嗓子去讲下一节课,难怪老教师都用上了可以扩大音量的“小蜜蜂”,因为他们都患上了严重的咽喉炎。还有尴尬的,如果课多,连上厕所的时间也没有,憋着当然可以,实在憋不住了的话,就得想方设法安排学生临时自习一会,然后不露声色地朝着厕所冲过去,此时两腿移动的节奏,就是教师快节奏的工作缩影。
高中教师的生活相当没意思,特别是我们这所地处农村的高中里的老师。每天几乎都待在学校里,语文和外语老师早上6:40就开始管理早读。作为物理老师,我虽然不需要那么早到校,但最迟7:10开始考勤。物理很难,需要高频次地找学生进行个别辅导。晚上还有值班和进班辅导。作为三年未达标的年轻教师,我还要到指定地点参加晚办公。每逢学校有大型考试,我们年轻老师还要和学生一起比拼,考卷夹在学生的考卷里面一起无差别批改,分数压力特别大,生怕因为考不过学生而闹出笑话。我的宿舍在学校内,几乎没什么时间离开校园,除非出去吃饭,但此时我还不喜欢出去社交,更不喜欢喝酒。总之,校园内的生活相当平淡,平淡到几乎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每天的生活就是对前一天的简单复制和粘贴,每个星期都在对抗着时间,好像生怕时间会改变什么似的。
高中教师的应有轨道,就是从不离开轨道!我就是一辆破车,需要高负荷地运转,除了要跑得快,忍受路途的无聊,还得时时刻刻带上可能要掉队的学生,出发时50人,到点时还应当是50人。轨道蜿蜒向前,载着学生通往梦想的象牙塔,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期待,也充满已知的无奈的和无所期待的麻木。已知的是,自己很可能要在这里干三十几年——即使有机会离开也不会离开,因为到时没有其他技能可以谋生。麻木的是,自己所从事的教育并不像我曾经梦想的那样充满人性的价值——有时候强迫学生学习当然是不“人道”的。
所以,我羡慕体育老师,也佩服这个海王。薄赛东的女朋友不仅漂亮,听说家里还很有钱,真是羡煞人也,连我这个对单身主义越发推崇的理科男也有点动心了。按照薄赛东提供的情报,我了解到他通往成功之路的秘诀是意志力,或者用人话讲出来就是,脸皮够厚!和美女在网上认识之后,他就走上了追求之路,他先后请美女玩过4次密室逃脱,看过4场电影,坐过5次星巴克,爬过2次小山。开始的时候,这些邀请都被拒绝过,但凭着他坚持不懈的再三“哀求”和软磨硬泡,最终都成功了。我很好奇,现在都在流行女追男了,他哪来的浓烈兴趣,如此这般厚着脸皮去穷追猛打?天赋,这绝对是天赋!
那时,我相当关心的是,他的这次恋爱到底能持续多久?以他分享的前几次经历作为参考,我预计他的这次恋爱不能撑过半年,但一定能超过三个月,何况这次谈的女孩太过优秀,就怕他哪天会犯了小心眼的毛病。这个壮汉,跟我会耍小心眼,就一定也会跟那女孩耍,这一点我非常确信,因为人性是不会变的。那美女之所以是美女,就是被很多人喊成的,一定习惯了被人捧起来的感觉,哪里能忍受哪怕一次委屈呢?我这样“无耻”的猜测可不是因为羡慕嫉妒恨,恰恰相反,而是因为我太了解这位仁兄了,谁让我俩住在一起,亲密程度胜似亲兄弟呢。就因为关系太好,才会担心他大喜大悲转得太快了。还是拭目以待吧,海王同志!
如果说老师辛苦,那么学生简直是受苦。刚开始我根本没有这样认为,直到我知道了梅鑫同学的事情,才意识到这几年学生学习比我上学时卷得更严重了,尽管我作为年轻老师成功地帮到了他。国庆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年级里有老师说5班少了一位同学,让大家帮忙一起找找,我正好教5班,认识梅鑫同学。因为保安确认绝对没有学生曾走出校门,所以这学生一定还在校园内,可能躲起来了。朱主任应该是觉得我年轻,腿脚灵便,而且认识这位同学,所以安排我去足有六层高的实验楼里找找,还叮嘱我从顶楼往下逐层寻找。还是领导英明,我一口气跑到了6楼,注意到通往楼顶的斑驳的小铁门打开着,于是就继续爬了上去,果然在楼顶看到了梅鑫同学。当时天正下着雨,他竟然半躺在地上,上半身倚着一根较粗的落水管。一看到浑身都湿透的梅鑫,我相当激动,马上将他拉到了遮雨处,相当关爱地和他聊了起来,一时忘了将这个情况立即报告学校,以致于后来遭到朱主任一顿臭骂。本是立功的机会,硬生生被我整成了错误,甚至是罪过,因为在我和梅鑫聊天的将近一个小时内,正风雨交加的整个校园乱成了一锅粥,好多人一直在翻箱倒柜、挖地三尺寻找走失的梅鑫同学。
“梅鑫,怎么了?”我也坐了下来,没管这是满地垃圾的楼顶水泥地,语气相当和气地问。但是,他并没有理我,依然低着头,任由头上的水沿着一缕缕头发滴了下来,很像一滴滴眼泪。
“梅鑫,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和狄老师说,没事的。”我身上正好有几张面巾纸,帮他擦了擦依然留在脸上的水滴,一定有不少泪水掺杂在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反应,怀疑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我用手轻轻抬起了他的头,直到他和我对视了一眼,这才让我稍微放了心。于是,我继续和他说了几句,依然只能算自言自语。直到我说了句“老师知道你一定受了委屈才会这样的,说出来一定会好受一些。”他忽然大哭了起来,歇斯底里的那种。我从没见人这样哭过,况且他是一个块头挺大的大男孩,有点害怕,担心他会有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于是用右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左手,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他稍稍止住了哭泣,呼吸逐渐稳定。不清不楚地,他说了一句话:
“狄老师,我没什么。”
“梅鑫,老师知道你应该没什么,心情不好?”
“心情还好,真的没什么,我爬上来只是想淋淋雨。”
“没事就好,但这里太危险了。你应当知道,好多人都在担心你。”
“我不需要人担心,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我……”没等完全说完,突然之间他再一次大哭起来。我意识到自己也许说错了话,马上安慰道:
“这里确实安静,适合咱们男子汉在这儿冷静冷静。”又一次沉默,可怕的几分钟。
“狄老师,你走吧,我没事!”他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说。
“老师知道你没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陪陪你吧,或者咱们下去了再说,你看这大风怪吓人的。”
“狄老师,刚刚我差点就……”也许我真诚的陪伴感动了他,梅鑫终于说了句坦诚的话,但过于超现实,还是让我很吃惊。
“这可没必要,有什么事情可以和老师讲讲。”
“狄老师,我经常有犯罪的冲动,恨死我妈妈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很冷静。
“啊?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但我就老是这么想。知道这很不应该,而且我很爱妈妈,但就是控制不住这个可怕的念头!”
“你平息一下情绪,老师愿意听你讲,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任何其他人说的。妈妈对你很不好吗?”
“老妈对我很好的,非常关心我,特别是学习方面。”
“我明白了,一定是对你要求太严,期望太高,给了你太大压力,是吗?”
“没有吧,她从没有规定我应该考到什么名次。但她喜欢发朋友圈,从我小学五年级开始,每次考试她都会将我的成绩发在朋友圈里。”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没有打断他,只是信任而期待地看着他。果然,一会儿工夫之后他继续说,“妈妈告诉我,她一直以我为傲,每当我取得好成绩,都是她的幸福时刻。”
“老师听出来了,你妈妈对你相当关心,而你也很优秀。”
“也许吧。我在培训班学习时,每天的成绩一旦公布,妈妈就会及时分享在朋友圈内。不仅考试成绩,她还将我学习和生活中的所有闪光时刻都发在朋友圈,她朋友圈里发的内容几乎都和我相关。”
“比如呢?”我有点好奇,马上问道。
“比如……一时还真说不出来,最近她不怎么发我的事情了。”他想了想,继续说,“比如我在家里帮忙洗碗,她就会发出来,还会配文‘儿子的进步是为娘最大的幸福’。总之,我其实没那么优秀,但是她很会包装我。”
“这样挺好啊!你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家!”我微笑着说。
“没有,一点都不幸福!”梅鑫突然严肃了起来,提高了嗓门。
“怎么了?”我盯着他的双眼,意识到可能试探到了他的问题所在,也就是接下来他想要倾诉的。
“我家并不幸福,老爸和老妈经常吵架,吵架的原因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总之,后来老爸去了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回来了也就只和我说几句话而已,和他老婆只打招呼,以及勉强聊几句和他们儿子相关的事情。”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他快要打开心扉了。
“这也没什么,成年人之间总有一些问题,你不用在意的。”在学生面前,我当然要以相当成熟的口吻讲话,因为在他们眼里老师什么都懂。但其实,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永远是个孩子。
“不说这一对冤家了。”他的这句话听上去还挺有趣,我又一次笑了出来,完全忘却了顶楼寒风送给我的深深冷意。我示意他继续说。
“没考上卡荣市中,那几天她没有发朋友圈,我知道她相当失望。”
“可以理解啊,但是你妈妈确实做得不对,能考上我们塔中也蛮好了。”我边劝告着,边看着他,觉得他有随时爆发出激烈情绪的可能性,所以跟他靠得更紧了,必须接着找话题和他聊,“梅鑫,别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你觉得自己成功了就行!”
“我太失败了!没有考进市中,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他这么说着,让我感到震惊,一个高一的学生竟然说起“我这辈子”这样的字眼,震惊之余甚至还觉得好笑。但是我没有表露出来,依然平静地和他交流。我说:
“初中时候你一定很优秀,所以才会失望。是吧?”
“确实是的,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老妈经常说第一名的成绩是我应得的,也是她应得的。在班上,我最聪明,学习也最刻苦。特别是假期的时候,我总在补课,或者在去补课的路上。而老妈呢,不是在送我去补课,就是在等着我补完课。我辛苦,她也辛苦。这么多年的学习,我真的很感谢妈妈。”
我已经能猜到,梅鑫对母亲并没有他嘴上说的如此感谢,更没有爱,今天发泄式地爬上顶楼,一定是想向母亲表达着强烈的不满、抱怨,甚至是恨。我只是要做一个负责任的听众,耐心而安静地等着他说出来。
“初中在卡荣实验读的,老妈老爸都比较满意,他们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学校已经是最好的初中了。刚开始我还比较优秀,但是到了初二有点力不从心,学习压力很大,夜里睡得很晚,睡觉还很容易惊醒,早上又要早起,那段时间我几乎要崩溃了。”他打开了话匣子,几乎没有要关上的样子。
“初中学生的压力确实很大,那时候大家的身心都还很嫩,到了高中就好多了。”我穿插两句安慰道。
“到了初三,我的成绩开始下降,记忆力比之前退步了很多。英语单词经常背上又忘,那一阵子我几乎不想读书了。”他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远处,继续说,“但是我挺过来了!可不能让老妈失望,我坚持到了中考,可惜没能迎来期望中的超常发挥。”
“很不错了,重要的是现在与未来,过去的就别纠结了。”我继续安慰。
“狄老师,其实初三开始的时候,我去找过学校的心理老师。”见我点点头,表示愿意听他讲下去,他才继续说,“那位心理老师告诉我,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可能正处于严重的焦虑期,她提议我去医院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去了吗?”我连忙问。
“怎么可能去呢?我都没敢和妈妈说这个事情,生怕她对我太失望。老妈已经很不舒服了,那阵子总是抱怨运气不好,说家里风水一定出了问题。我知道,她已经注意到我的学习动力不足,成绩不够稳定。”
“不稳定也是正常的,你在学,别人也在学,谁能保证永远排在别人前面啊!”
“这道理我懂的,但是,我总忍不住去想着,自己一定在堕落,我很失败,我就是个Loser!”
“大可不必,当时你应该去看看医生的,医生会给你检测,想办法给你的学习降压,稳定你的情绪。”
“狄老师,我发现,那阵子老妈的心理也有问题,她也消极了,没有了以往的激情和信心,给我做的饭也不如以前好吃。她还老是生病,容易发怒,我经常无缘无故地被她骂一顿,连不在家的老爸也会受到牵连。有时候,她甚至会将我们姓梅的祖宗都骂上一通。”说到这里,梅鑫竟然笑了几声,虽然听上去有些无奈,但我还是比较高兴的,这让我放心了好多。
“妈妈当然关心你,所以才有压力。”
“狄老师,您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吗?”见我摇了摇头,他也摇了摇头,继续说,“老妈发出的朋友圈里渐渐少了我的身影,她不再将我视为她朋友圈里的第一明星,我的地位逐渐被那些没有生命的花花草草替代。狄老师,您也一定看出来了,她对我失望了,她开始无视我!”
“没有这么严重吧?你过于敏感了,也许妈妈只是想给你减压,想着转移注意力。”
“狄老师,您不用安慰我。我很清楚,老妈就是觉得我让她丢脸,才会这样的。我再也没有哪门学科排名第一,总分也不是第一,演讲比赛也没有获得一等奖,连运动会我也没获得好名次,我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所以她就选择忽视我,无视我!”说着他又激动了起来。
我连忙示意他先别讲,而是调整一下呼吸。但效果并不好,梅鑫又说:“上了高中,她的朋友圈里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这个唯一的儿子!刚刚结束的月考,我发挥还算不错,考了班级第三名,本以为她会发一下,哪怕模糊写成‘名列前三甲’也行啊,但是,她真的没有发出来,就是没发出来!”
我终于知道了他的问题所在,症结就在于他觉得被妈妈忽视了,他的自我存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可惜的是,那时我还从没有刷到过关于存在感的哲学短视频,所以没法说出有质量的劝慰之言,只能连劝带拉地将他从高空移回了地面,从他以为的逃避天堂——天台,拉回到了现实的地狱——他必须证明自己存在的这处学习战场。几个月后,他因为心理问题,办理了休学手续。以后再也没有复学,我再也没听说过梅鑫同学的任何信息。
当天晚上,为了安慰我被朱主任批评过的受伤心灵,薄赛东请我吃饭,同来的还有太西思。他没有去陪热恋中的女友,这让我很感动。我们三人是关系最铁的死党,超越其他所有人。
和前几次一样,三个人喝三种酒。尚未领悟到酒界修仙渡劫的法门,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有着成为酒神的潜力,一点都不能接受烧酒的味道,连红酒都不喜欢,所以只能喝啤酒——2.5元的雪花勇闯天涯;太西思也不喜欢喝酒,但为了陪我们,就挑了红酒——50元一瓶的长城;薄赛东自以为是我们三人当中最擅长喝酒的,而且已然走在了成为酒仙的修道渡劫的正确道路上,他坚持喝着自己并不擅长,而且永远都不会擅长的烧酒——20元一瓶的二锅头。
一阵安慰我的话,以及一阵寒暄之后,我们谈起了作为当今学生的不容易,也谈到了作为年轻老师的不易。
才喝了两瓶啤酒,我就说出了这句话:“卷,到处是卷,以致于啊,时时似灰色黄昏,处处在压抑孩子们的人性。”以后回忆起来,惊叹于当时酒量确实小得可怜,才喝这么一点酒就可以说出如此醉话。不过,考虑到白天受到梅鑫同学事件的惊吓,以及遭受大头哥朱主任无情批评的屈辱,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也合乎情理。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很难理解自己当时的酒量为什么如此之低,难道误以为不能喝酒的潜意识,真的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可以持续压制住喝酒的状态?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所有酒鬼都懂得,每天的酒量都是不一样的,会受到情绪、环境、胆识以及喝酒欲望等因素影响,怕醉则容易醉,想醉则不易醉,如此而已。
“狄逸,你这话很有道理。学生确实太辛苦了!”漂亮的“西歪”人如其名,一杯红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正右手托腮,歪坐在“东倒”对面。见到我和薄赛东都积极附和,她继续说,“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一点,说这种话是有风险的,要是被别人听见,你遭受的处罚可就比朱大人给予的要严重得多。狄逸,别忘了咱们是为人师表的教师,而且是朝气蓬勃的年轻老师!我们代表的是太阳,不能说出有黄昏意蕴的消极词语。”
我一时懵了,听不出她的本意,在好心提醒我?还是在故意讽刺我?抑或在借机与我共鸣?甚至是在表达她的无奈?也许兼而有之吧!我说:“谢谢提醒,但是太老师,我也没说什么啊,我只是在说咱们的教育,而且只是个人观点,一家之言,哪里会遭到什么处罚啊?”
“我随便说说,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别人在场,就算是骂人的话,也不会传出去的。胆小鬼,别怕哦!”太西思笑着说道。看得出她有点醉了,那时的她只能喝一杯红酒,和我一样尚不能多喝。
“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做老师的真的太严苛,学生真是辛苦。卡荣这里的学生比我们科尼的要更辛苦,这儿抓得太紧啦。”我说道。
“狄逸说得对,卡荣的教育有点变态,比我老家要严重得多。这里经济这么好,有必要这样死压成绩吗?”薄赛东也说着。
“我倒是习惯了,看来我生在卡荣,学在卡荣,工作在卡荣,不是一种幸运!”一边说着,太西思一边提议我们喝下了一口酒。然后她继续说,“宋江因杀了阎婆惜被发配江州,有一天与朋友在浔阳楼上喝酒,乘着酒兴,宋江便在白粉墙上写下了一首诗。我读一下啊:‘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这是《西江月》,然后他又后续了四句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你们记得这一回吗?”虽不是语文老师,但对《水浒传》的内容却如数家珍,信手拈来。
“我们哪来这水平,第一次听说。”薄赛东这样说,也许在谦虚,故意哄“西歪”开心而已。
“我也没听过,美女不仅人美,还这么有才华。”我也学薄赛东谦虚着,继续说,“不过,你说这个干嘛?”
“狄老师,好谦虚,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她温婉地笑了一会,托腮的右手换成了左手,还将垂下的秀发拨向了脑后,然后继续说,“我是想提醒你这个年轻老师,少说抱怨的话,小心像宋江那样。人家宋公明醉酒题反诗,有梁山兄弟救助,而你狄逸呢,在这里胡言乱语,要是被尊敬的朱主任听到了,我和薄老师可救不了你呀。”
我们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继续互敬了一口酒。
“作为体育老师,我都觉得学生不容易。每天从早上六点多一直学到晚上靠近十点,期间除了吃饭就是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在学习,想想好恐怖,他们怎么撑得下来的?”没等薄赛东说完,我提醒他:
“中午有一段午觉,还是不错的。虽然只有半个小时,而且只能趴在桌子上睡,但对于学生来说很幸福。他们一趴下就能睡着,即使等到铃声响起后还是久久起不来。有的同学睡得很死,老师进来了也叫不醒,叫醒了也站不起来,手臂压麻了,双腿也睡麻了。”
“难怪薄老师喝酒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趴在桌子上,原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听完太西思的这句话,我们都笑了起来。那时候我还没给他俩起出“东倒西歪”的名字,但这句话很可能留在了我的脑海里,等待着三年多之后激发出我的灵感。
“你呀,真会说话!”薄赛东只会对美女奉承和表扬,别人笑话他,他竟然没有反讽一下。如果当时他就讽刺太西思喝了酒总会歪着身体,我也许马上就有了灵感,“东倒西歪”这个双人标识或许当场就能创造出来。
“薄老师今天状态真好,看来酒还是少喝了。来,咱们喝酒!”太西思建议道。
既然是太西思提议,我们可得积极应对,我喝了一大口啤酒,薄赛东同样也是一大口,他的这口白酒足有一两。我猜想,他快要趴下了。
“其实,不仅学生,我们老师的工作也不容易。”我说道。
“确实。我们英语老师每天早上都有早读课,真的害死我了。”太西思不等我说完,马上就相当强烈地肯定了我,并且接着说,“六点半就要到学校,我实在起不来,每天都很痛苦!本来我是打算住在家里的,但开车要二十多分钟,那么我就算五点半起床也来不及的。”
“难怪你还经常住在学校,我还以为你喜欢学校的宿舍呢。”薄赛东笑着说。
“放屁!谁会这么变态,喜欢塔中的宿舍?我为了多睡半个小时,只能忍受着。”看上去,太西思情绪很激动,且很无奈。
“你以为只有你们语文和外语老师苦啊,我们体育老师也很辛苦呀!”薄赛东胆怯地看着太西思,好像就要挨揍一般。确定没事之后,他才继续说,“我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六点到学校管理早锻炼,即使那一天不是我值班,也会按时醒来。我是不是太贱了?”
我俩都很配合他,点点头,薄赛东更生气了,骂了两句,逼着我俩陪他又喝了一口酒。我再次确定,他真的要趴下了。
“我们教理科的可辛苦了,成绩压力很大,一疏忽的话,可能就被别的班级拉开几分甚至十几分,那么就等着挨骂吧。”我边说边喝了一口茶水,实在不想再喝啤酒,肚子撑得难受。我继续说,“你们英语学科还是挺幸福的,不容易有较大分差。至于你嘛,体育老师就别叫苦了!”我的视线从太西思脸上转向了薄赛东。
“其实,各人有各人的……各人的苦。”薄赛东这样说着,我和太西思对望一下,会心一笑,都意识到体育老师醉了,真的醉了。但也知道他体质好,还能撑一会。
“除了日常工作有点不一样,其他方面我们还是有很多共同吐槽点的。比如,我们三人都需要去食堂验菜,都需要为学校的活动写公众号,编辑公众号。上周还让我们去行政楼帮忙做材料应对上级检查,我们年轻老师真的太辛苦了!”太西思边说边捶了一下餐桌,吓得正想趴下的薄赛东放弃了计划。
“就是,我一个体育老师也要做这些屁事。领导说是为了提升我们的工作能力,你说验菜,就是食堂里那个检查菜品有没有缺斤少两的破事,能提升我什么能力?”他喝多了,竟然跟我俩解释起我们都很熟悉的事情。经过提醒,他放弃了进一步解释,继续说道,“写那个公众号,可为难死我了,我真的不会写,每次给我布置这个任务,都让我紧张得睡不着觉。还有,太老师提到做材料的事情,学校层面的那些项目我们哪里懂啊,但硬是要我们帮忙,亚历山大!”
“你别说,这写公众号和做材料还确实能锻炼人,至少耐心……”我稍带讽刺地说着,但马上被这个醉汉打断了,他显然没有听出我想要讽刺的用意,薄赛东对着我说:
“你们文化科目老师可能会有所提升,但我这个体育老师不想要这种提升,真的没必要!”
“别吵了!”太西思大声提醒了薄赛东,继续说,“至少领导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哪个学校的年轻人都要经历这些,大家别有怨气!”
“领导就是会说话,每次遇到不好解释的,就说别人也这样,所以咱们也得这样,这是哪门子逻辑?”我盯着太西思说。
“我也不知道,我们文科不教这个。”她笑着这样说,就当是对我的答复。
“天不早了,该回去了。”我对太西思说,还看了看一分钟前才趴在桌上的薄赛东。
幸得有两位好友的陪伴和安慰,我才能安然睡稳。
这一天,过得太疯狂,疯狂到我几乎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疯狂是一种非理性的行为,就像我喝着难以下咽的啤酒,也像薄赛东喝着自己并不擅长的白酒,又像梅鑫期待着给自己带来痛苦的“母爱”,更像太西思期待着并不存在的白马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