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酒的进化
如果嫌弃某位上级,可以期待他升职,因为升职后很有可能远离我们,我们因此不用再忍受他的“暴虐”。很显然,对于聪明无比的朱毕铁,我们只能祈祷这种方案。
新学期伊始,一个意外的消息在教师办公室传开。由于朱毕铁升任副校长,考虑到应当从起始年级开始蹲点,所以调往高一。而原本负责高一的艾昕主任临危受命,空降高三,成为我们的新年级主任。
朱大头在任时,年级管理严格、秩序井然,但总让我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虽然开会时讲话遮遮掩掩,任务布置得拖拖拉拉,鲜与老师们深入交流,更少关注学生的情绪状态,但管理风格上勉强算得上雷厉风行,坚持强调成绩、纪律、效率,也不失为称职的领导。付老师和我都曾与他吵过架,所以这次调整我们俩都拍手叫好。高三,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战役,而学生和老师,不过是执行命令的士兵。本来我们就对他信心不足——会和三年前一样,他依然难以胜任高三的管理工作。
而艾昕主任的到来,像一阵温和却有力的风,悄然改变了整个年级的氛围。
第一次年级教师会上,艾昕没有站在演讲台上居高临下地讲话,而是走到老师们中间,语气平和却坚定:“我们这届学生高一高二的基础不够扎实,高三压力会很大,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他们感受到被支持、被信任。”他没有用“必须”、“务必”这样的字眼,而是说:“我希望我们每一位老师,都能真心去爱学生,耐心对待他们,哪怕成绩暂时落后,也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期待的。”
这样的话,在以往,很少听见。
更让人意外的是,艾昕主任竟然在高三这个“寸秒寸金”的阶段,坚持要组织足球联赛、篮球联赛、拔河比赛、辩论赛,甚至还有班级联欢会。起初,不少老师私下嘀咕:“都高三了,还搞这些?不是浪费时间吗?”
但艾昕的解释让人深思:“高三不是只有做题和考试,学生的精神状态比刷题更重要。适当的集体活动,反而能让他们更有归属感,学得更高效。”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篮球赛上,那些平时埋头苦读的学生在场上奔跑、呐喊,班级凝聚力明显增强;拔河比赛时,连最内向的学生也红着脸为班级加油;辩论赛中,同学们唇枪舌剑,尽情展示年轻人应有的专注与敏捷;联欢会上,学生们短暂地卸下压力,笑声回荡在教室里——而这些,并没有让学习效率降低,反而让整个年级的氛围更加积极。
作为班主任,我原本对高三的认知是“严管、苦学、拼成绩”,但艾昕主任的做法让我开始反思:教育到底是什么?
今年是我工作的第六个年头,我逐渐意识到,朱大头的管理不能说完全错,至少他的严格确保了秩序。但艾昕主任带来的,是一种更人性化的教育理念——高三可以紧张,但不能冰冷;高三可以拼搏,但不能失去温度。
当然,高考的压力依然存在,家长和社会的期待不会减少,艾昕的这套管理方式能否在最终的成绩上得到验证,仍是未知数。但至少,现在的学生眼里有了光,老师们的干劲也更足了。我喜欢这位新领导,不仅因为他的平易近人,更因为他让我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质。高三不该只是炼狱,它也可以是青春里一段有汗水、有笑声、有温度的旅程。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教育该有的样子。当然,我的很多想法有错误的风险,需要重新审视。可以确定的是,我的很多观念正在面临被颠覆的危险——这种危险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我敏感而逐渐成熟的内心。最近,就连一直以来我无比信仰的狄俄尼索斯之非理性本质,也正在遭受我的内心拷问:这非理性中难道没有理性成分?
我曾自诩为坚定的狄俄尼索斯,一位现代意义上具有独立精神的酒神,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美酒爱好者——通过酒精的升华而让灵魂高于凡夫俗子。一度认为,狄俄尼索斯的狂欢是纯粹的非理性爆发,而忽略了其包涵着对生命本质的深刻认知理性——没错,狄俄尼索斯之中应该有理性!酒神仪式中的“迷狂”实质上是通过消解每个人的个体边界,达到对所处宇宙统一性的直觉把握——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认知形式。尼采指出,希腊人通过酒神艺术,尤其是悲剧,将恐怖转化为审美体验,这种转化能力本身就包含着对混乱的理性驾驭——是的,理性!正如醉汉的呓语可能道破真理,酒神状态是“理性的短路”,抑或说成“理性的捷径”更准确,而非“理性的缺席”。
阿波罗的个体化原则需要以狄俄尼索斯的原始统一为背景才显其价值。没有酒神揭示的深渊,日神的光辉就沦为肤浅的装饰。在希腊悲剧的巅峰时期,正如埃斯库罗斯的作品所揭示的,酒神式的合唱与日神式的对话完美融合,证明两种精神可以在更高层面达成辩证统一。我在物理课上讲解无法感知的电场时,会和学生分享柏拉图的理念论,应该就是尼采所说的“通过艺术获得的形而上学安慰”。
这种辩证关系对理解现代文明有重要启示。启蒙运动单方面推崇阿波罗理性,导致生命力的萎缩。而后现代对非理性的绝对推崇又陷入另一种片面性。尼采后期提出的“超人”概念,某种程度上正是能统合这两种精神的理想人格:既能清醒地认识通过酒神智慧所传达的生命悲剧本质,又能创造性地赋予其日神力量所代表的形式。
这种辩证关系在黑格尔“正反合”的辩证法中能找到理性呼应,但尼采更强调非理性审美而非逻辑的解决路径。海德格尔后来将酒神精神解读为第一视角的“此在”(比“我”更强调第一存在性)对应存在真理的敞开状态,而日神精神则对应着“澄明”的显现方式。当代思想家如巴塔耶对“神圣的恶”的探讨,或福柯对“界限体验”的分析,都可视为对酒神理性维度的现代展开。这些都提示我,真正的智慧可能存在于理性与非理性的交界地带,就像醉与醒之间的朦胧状态往往最具创造力。
来到塔中参加工作已有五年半,现在总不由自主地回头看这段五味杂陈的教育生涯。我清晰地记得来这儿时正是那个晴朗的夏日,看到天空中那朵洁白的云朵,当时觉得自己多么清醒啊,但是现在呢,五年后反而自觉昏醉。当然,如果我喝了酒,就反而会觉得自己此时清醒无比,昏醉且看不清道理的反而是五年前那朵白云之下的狄逸。
窗外的雪粒簌簌敲打着已被改为酒窖的书房的玻璃,制暖的空调在墙上发出轻微的嗡鸣。我又想到了几年前那飘在空中的比这些雪粒更加白净的云朵儿,当时我突然想起巴门尼德那个石破天惊的断言——运动不过是感官的幻象。此刻批改完为高三一模准备的模拟讲义,发现仍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将“加速度”与“速度变化量”混为一谈时,那个古希腊的诘问再度浮现:当我们谈论教育的变化时,究竟在谈论什么?
芝诺的飞矢悖论要比巴门尼德的问题要容易看懂:箭矢在每一瞬间都占据确定位置,那么运动何以存在?当时的塔逻高中正陷入某种类似的困境——高考一本率连续三年徘徊在65%,很难继续提升上去,教师会议永远在重复“狠抓基础”、“强化训练”的高效率方法的指导。教师们的备课本上用红笔圈出的重点,与十年前他们学生时代的笔记几乎毫无二致。
巴门尼德否定运动,其逻辑基石在于,变化意味着“从无到有”,而“无”不可能存在。这种思维在基础教育领域竟有诡异的映射——我们常常把知识当作静态的“存在”,将学习简化为对固定真理的占有。记得第一次参加物理组集体备课时,组长用直尺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受力分析图示:“记住这个范式,高考万变不离其宗。”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芝诺的英雄阿喀琉斯之所以永远追不上乌龟,或许正是因为教育者早已在起点处预设了终点的永恒性。
直到今年在图书馆尘封的角落里发现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这位法国哲学家将时间视为“绵延”的观点,像一束光穿透了我对教育的认知迷雾。他声称,真正的实在不是空间化的、可分割的瞬间,而是意识中持续涌动的生命之流。这让我醍醐灌顶,是啊,伟大而神圣的生命过程,怎么能用静止而断裂的视角去观察,用片面而机械的行动去创造?这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讲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当某个学生在回答“摩擦力是否总是阻碍运动”时犹豫的十五秒里,他的思维正经历着怎样复杂的分化与重组?而我这个老师千万不能忽视了他的思考甚至激烈的犹豫过程,只简单地给出“否”的答案。要知道,在“否”这个答案之前,有很多关乎成长的连续不断的生命之流更值得我关注与尊重。
这种视角彻底改变了我的教学。去年参加省级实验创新大赛时,我大胆尝试了好几种实验方法。当我将“验证机械能守恒”的实验装置从学校里的木质轨道,变成市里比赛时用的光电门,再发展成在省里用的虚拟仿真时,师傅付尔淦感慨说:“狄逸,物理定律没变,但我们认识它的方式在变,这是一种流动!”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让我想起柏格森的比喻:智力如同电影放映机,试图用静止的帧片拼凑运动假象;而直觉才是真正的放映光束,把握着活生生的连续体。也就是说,智力固然重要,理性固然强大,但对于生命本真的精准把握,还是需要直觉这种非理性的方式。直白一点说,因为《创造进化论》而获得192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柏格森帮助狄俄尼索斯赢了阿波罗又一回。
当然,现实永远比哲学复杂。上周的市教研会上,某重点中学展示的“AI精准教学系统”能实时监测学生答题时的微表情。这既印证了柏格森对机械论思维的批判,又暴露出当代教育更深层的悖论——我们越是企图精确测量学习过程,就越可能丧失对生命整体性的感知。
但变化确实在发生。如今塔逻高中的走廊里多了“问题墙”,学生可以随时贴上自己的思考碎片;我的徒弟——年轻的杨子安老师开始尝试将庄子“庖丁解牛”的典故引入动量守恒定律的教学;那个曾经说“搞活动影响升学率”的副校长朱大头,现在会主动询问“如何让课堂更有生命力”……我深信,这些细节像是一连串的“微分运动”,在某个临界点后终将引发连续的质变。这些微小的行动就像大量的无规则分子运动,在宏观上会累积成能量十足的气体压强。
沿着芝诺的思路,我想说,如果知识被无限分割成考点,那么学生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理解的终点。我们不应该再纠结于“失分点强化方案”,因为越是精确地分解教育目标,就越可能丧失教育的整体意义。这种割裂行为与现象,在班主任工作中更为具象。记得处理一起学生冲突时,那个眼镜片后藏着怒火的男生冲我吼:“你们老师竟然关心成绩的小数点后两位!”他的校服袖口还沾着刚才打架时蹭到的墙灰,那抹白色在校服深灰布料上格外刺眼。其实在《时间与自由意志》里柏格森所说的“真正的绵延是性质的连续体”,就是想让我明白这样的教育困境:我们把活生生的成长过程,压缩成了成绩单上可比较的、静止的、没有生命力的数字坐标。
去年冬天家访时,在某个学生书桌上看到贴满墙的《每日计划表》,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格子里填满了“刷题”、“背单词”的指令。这个视觉符号突然让芝诺的飞矢悖论有了当代注解:当教育被分解成无数静止的瞬间任务,生命本身的流动性和创造性何在?那个向来寡言的女生轻声说:“老师,我好像每天都在移动,但又觉得永远在原地。”她书架上那本被翻烂的《五三》教材,页码边缘按日期标注的铅笔痕,像极了古希腊人描绘运动轨迹的离散点。
但柏格森的哲学给了我们突围的可能。在带领物理兴趣小组制作“混沌摆”时,学生们盯着那个永远无法预测轨迹的金属球发出阵阵惊呼。我借机引出“确定性系统内的内在随机性”,有个男生突然领悟:“所以我们的成长也不是线性前进的,就像霓虹灯这样的非线性元件?”此刻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正沿着自制支架蜿蜒生长,它的每片新叶都在证明着生命自有突破机械论桎梏的力量。我回答他:“是的,你们的成长就像既有串联也有并联的电流,终将成就出霓虹灯那五彩斑斓的灯光!”
作为班主任,我逐渐学会在制度缝隙中寻找弹性空间。当发现某个有焦虑倾向的学生在周记里写满对《星际穿越》的物理学分析后,我默许他把科幻小说带进物理自习课;当家长们联名要求取消艺术课时,我拿出《NeuroScience》研究证明过的审美活动能提升前额叶皮层活跃度的论文。这些微小的“非理性抗争”,恰似柏格森强调的“直觉”对“理智”的必要补充。
比起五年前那个时而确定时而怀疑教育真实性的23岁青年教师,此时正奔向29周岁的我更能理解巴门尼德命题的深层启示:教育既不能静止,也不能无序流变,而应当有序进化。那个曾经在月考失利后撕毁试卷的男生,如今在大学实验室给我发来石墨烯观测照片;那个总在物理课上画漫画的女生,现在正在用数位板创作牛顿力学业余科普作品。这些具身的成长轨迹,比任何哲学论证都更有力地宣告:真正的教育永远在生成(becoming)之中——这不是哲学专业语言中的生成,而只是日常用语中的生成,所以我特意没有加上引号。
空调声像是遥远时空里芝诺悖论的回响,一直在响,永不停息。书架上那盆学生送的苔藓微景观正在发生肉眼不可见的细胞分裂——正如我们每个教育者都在见证的,在那些看似静止的瞬间里,永远涌动着生命的奇迹。
雪停了,夜自修结束了,窗下有学生骑着电瓶车经过——从校服一眼可以判断出是塔中学生。困扰我的问题似乎有了新的解答:教育中的“运动”既不是巴门尼德式的绝对静止,也不是肤浅的形式变革,而是柏格森所说的“创造性进化”——就像此刻窗外那棵悬铃木,它的年轮里既镌刻着所有过去的冬天,又孕育着看不见的新芽。如果作业本上把“加速度”写成“速度的激情”,或许比标准答案更接近真理。
我要和所有人,和我自己,强调:
过程!过程!过程!
进化!进化!进化!
无论是生命,还是教育,还是喝酒,过程最重要!“活得越充实,死得越坦然。”最深刻的哲学是死亡,死亡只能带走一个死人而已,其他的都带不走,我们活过的轨迹、做过的努力才是重要的!
生命在进化,事实上包括人类在内的生命正是进化的奇迹!酒在进化,种类越来越多,酒本身也是粮食进化的成果!教育呢,当然也在进化,教育本身应当是生命进化的再进化!作为共和国的一名人民教师,在我的生命历程中,如何调和酒与教育的关系?酒纯粹属于激情的象征吗?教育只归属于理性的象征吗?
自从2022年5月喜欢上喝酒之后,我就被酒神附体,摇身一变成为狄俄尼索斯,充分享受着激情带来的快感、直觉带来的轻便、神秘主义带来的深邃、疯狂带来的不可一世。我为自己的幸运而欢呼,为自己的明智而庆幸,为自己的洒脱而沾沾自喜!我甚至一度以为,阿波罗是我的敌人,理性一无是处,逻辑总想着依靠虚假的构建来欺骗我,哄我虚度一生。
不过,现在我冷静了下来。我必须要回到柏拉图哲学的原点,去找寻答案。我要承认,幸福而真实的人生应当依靠理性与非理性并驾齐驱。只有和谐,才能认识现象背后的真理;只有调和,才能追求到至高无上的善。
自喜欢上喝酒,我就开始享受酒精赐予的快乐。但是,更多的时候并没喝酒,此时是否意味着狄俄尼索斯不在我的体内?难道狄俄尼索斯这么伟大的神,会低贱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一定不是!狄俄尼索斯是能够与伟大的阿波罗分庭抗礼的神,他一定也足够伟大!一定是因为我并没有完全吃透酒神的含义,是我的思维在亵渎他。所以,我总想着要重新审视这位与我融为一体的酒神,我要站在狄俄尼索斯的角度来审视问题。
摇晃的我打开了台灯,淡黄色光晕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极了古希腊酒神祭典上跃动的火光。我凝视着桌角那杯“深水炸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用阿波罗式的理性拆解着成绩数据——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平均分,那些被量化的“进步”与“退步”,像一座由逻辑与秩序搭建的冰冷神殿。而此刻,我灵魂深处的狄俄尼索斯正发出低沉的笑声:“这就是你所谓的教育?一场精心编排的、拒绝醉意的清醒梦?”
酒神的智慧在于,他从不简单否定荒诞。在尼采的叙述中,狄俄尼索斯恰恰是通过直面生命的恐怖与混乱,才抵达更高层次的肯定。当我带着这种视角重新审视教育现场:一个学生在物理课上突然站起来朗诵自己诗歌,一个叛逆者把试卷折成纸飞机投向垃圾桶,甚至一个班主任老师在愚人节骗学生去校长室报到——这些“非理性”的瞬间,突然显露出某种神圣的破坏性光芒。
狄俄尼索斯会如何破解应试教育的困局?我想他不会直接掀翻课桌,让葡萄酒浸透所有的教科书。而是像启蒙思想家那样尝试构建新的理性体系,深刻而感人。抑或像英国议会用光荣革命和平地完成改革,温和而成功。也许在他眼中,那些客观存在或者主观认为的教育问题,或许正是重获生机的契机。他会把月考排名和运动会、文艺晚会、辩论赛的排名一起,手牵手和学生在综合能力的提升中欢快跳舞。
“竞争?”狄俄尼索斯点着头大笑,“真正的成长是生命全方位的进化,在成绩比拼中也可纵情歌唱,但无需比较谁唱得更标准!”
他会把心理咨询室变成即兴剧场,让情绪不好的学生在面具后释放被压抑的自我:“痛苦不需要被管理……”他的声音混着酒香,“需要被完整地经历、咀嚼、转化……”
他会将实验室的示波器接上电子乐合成器,让电磁波的舞蹈变成可聆听的狂欢:“你们拘泥于标准答案时……”他的手指划过法拉第环,“宇宙正以无限可能性的方式振动。”
去年春天,我曾偷偷实践过这种酒神精神。在讲解简谐运动时,突然让学生把所有课本堆到教室中央,用弹簧振子击打这座“知识之塔”。课本哗啦倒塌的瞬间,有个男生惊呼:“原来物理真的能动起来!”。这种“亵渎神圣”的教学时刻,或许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课堂更接近教育的本质。
我继续喝着“深水炸弹”,享受并迷思。酒神的目光穿透我的视网膜,投向更遥远的未来。他看见的不再是我们熟悉的、线性的“教育进步”,而是一幅充满酒渍的奇异画卷。学校里出现“生命体验教室”,允许学生每周用三个小时完全跟随直觉学习;教师评价体系纳入“激情指数”,衡量教育者突破常规框架的勇气;高考作文题变成:“描述你最近一次虽打破规则但毫不后悔的体验”;实验室里,双缝干涉现象的研究与即兴爵士乐演奏同步进行……
这些当然都是醉汉的呓语,但狄俄尼索斯和我都会声明:正是适当地放弃确定性,量子力学才迎来了伟大的诞生。
我,或者称为狄俄尼索斯,忽然理解了那个总在课间偷偷写小说的学生——他的笔记本边缘画着的葡萄藤图案,原来是某种无意识的抵抗仪式。
月色渗入窗帘,酒神的幻象越发真实。我知道,他带来的醉意将长久地流淌在我的教育血脉中。这不是要否定阿波罗精神的价值——清晰的逻辑、严谨的知识结构永远重要——而是要让看似对抗的两种神力达成更高层次的综合。就像古希腊人在悲剧中既保持戏剧结构的完整,又让合唱队释放集体激情。如果在我的醉眼前正在上演一场戏剧,狄俄尼索斯一定会说出这样的台词:“教育不是建造完美的雕塑,而是培育会思考、会痛苦、会狂欢的活生生的葡萄藤——它们将用自己的方式攀援向上,哪怕会把围墙扯得支离破碎。”他曾经的敌人阿波罗,正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到舞台中央,声情并茂地对着普天之下的观众说:“教育是建造雕塑,但这个雕塑要能够思考,能体验自我,能享受苦乐,就需要我和酒神一起,我们共同建造!”
我有点释怀了。过去,总体验到不舒服的压迫感与怨恨。我知道,胸口的压迫感,来自于想经历但却从未体验的人生,但是时间却在心脏的跳动中均匀流逝着。部分绝望应该来自于隐藏的怨恨,而心里的某种恐惧或者怯懦,不容许你表达出这种怨恨。久而久之,自以为道德高尚,但总有一天会被恐惧和怯懦冲出来,撕破道德高尚的假象,重新回到被怨恨统治的日子。我要感谢愿意融进我身体的酒精,也感谢愿意与我合体的狄俄尼索斯,现在我终于活得通透了。教育没有什么大问题,问题只是在于,我们不能阻挡她的进化之路。喝酒也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只在于,享受美酒的时候别那么拘谨与犹豫。
寒假开始了,这一次我想要早一点回泗堡,和父母多待一些日子。不过,我要先去后门外那家馄饨店吃一次小馄饨,希望那独特的味道能够在我舌尖上保留二十天。
正当我低头看着手机,面前坐下一位顾客,正是两三年前见到的那位“隐秘酒者”。他点了一份大馄饨,并加了一个荷包蛋。还没等年迈的瘦老板送来饭菜,他就从工装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瓶牛栏山,马上小口喝了起来。我很想和他聊几句,为了拉近关系,我从老板那破旧的货架上拿来了一瓶易拉罐啤酒。不长的聊天,我知道了他的情况。他是附近厂里的包装工,喜欢喝酒,也喜欢这里的馄饨,但工作太忙,没多少机会来这里。和我神同步的是,今天厂里放假,明天将要回老家,所以他就来这边吃一顿。平时舍不得乱花钱,只是在喝酒上会浪费一点,不过也就是每瓶一二十元钱的白酒。钱要省着养家,两个孩子需要花很多钱,而且有钱了才能让老婆生活得更加幸福一些,所以自己要拼命多加班,他说:“我们是男人,整个家都抗在肩上,不辛苦怎么行呢?”
我突然听懂了他的话,唏嘘好久。
临走时,抢着帮他付了11元的餐费。
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的事情?婚姻如此,教育也是如此。只有在课题的报告书里,任何教育问题都得到了完美解决,而且有根有据。但实际上,存在各种问题才是正常的,关键是要有信心去解决,而不是一味去抱怨甚至逃避。
我这个狄俄尼索斯还将继续喝酒,继续做好教育工作,也会理解别人,懂得宽容。薄赛东几乎退出了酒场,TBD群聊也不怎么闪烁了,这就是进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和追求。
也许我成熟了,王轩订婚的消息竟然没让我诧异。
狄俄尼索斯的激情太强大了,春节里那一次喝多之后,太西思成为了我的女人,正如我成为了他的男人。
我和西思商定,今后只保持这样的男女关系,不会结婚,更不会生孩子。
但是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毕竟,谁能想到,狄俄尼索斯竟能和阿波罗握手言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