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媒妁请酒
酒席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没完没了，“海王”已经趴在桌上了。而我，还好，尚能继续。
今天寒假开始，上午全校举行休业式，中午学生全部放假，除了高三学生需要在两天后重返学校进行补课，高一高二学生的寒假正式开始。当然，作为从高中走出来才七年的过来人，我很清楚寒假并不意味着可以休息，这些高一高二的学生在家里还需要参加网络课程补习，有些还要找老师或者去培训机构补课。对于家长来说，孩子最好能留在学校里统一补课，不仅省心，还能省钱，就像得到教育局可以补课的特殊赦令的这些高三学子们一样“幸运”。我们几个年轻的高一老师都比较轻松，不需要像高三老师那样在学校上课直到小除夕，也无需像学生那样没完没了地学习，还不必像其他行业那样继续上班。教师这个职业，如果忽略一些偶尔被学生崇拜的小小快乐，享受寒暑假便是唯一的慰藉。
按照我们师兄弟提前密谋好的计划，倪刘思组织了饭局，而我邀请到了太西思。师傅付尔淦当然会在应邀之列。薄赛东不仅是我曾经的室友，而且是太老师的异性好闺蜜，所以他也被倪刘思叫过来一起热闹。既然是放假之后的酒局，第二天不用上班——连续很多天都不需要上班，所以大家相当放松。很多人说酒精能带给人快乐，这就提醒我不仅要研究酒精的工作原理，也得研究快乐本身。
常刷科普类短视频的我懂得酒精工作的原理，而且对其深信不疑。酒精是最好的放松剂，劝人放下压力的效果非常明显。酒精能够迅速通过血脑屏障，影响大脑中的神经递质。特别是，它能够与抑制性神经递质γ-氨基丁酸（GABA）受体结合，减少神经细胞的放电频率，从而降低大脑的抑制作用。这种作用导致多巴胺的释放增加，而这多巴胺与奖赏和快感相关，因此人们在饮酒后会感到放松和愉悦。古今中外的哲学家们对于人类快乐的问题已经研究了两千多年，什么是快乐？怎样得到更多的快乐？有学者给出公式：快乐=收获/欲望。乍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快乐与收获成正比，与欲望成反比。又或许，快乐仅仅是人们的主观心理感受，只有每个人自己知道内心的感受。
快乐，作为一种心理状态，长久以来一直是哲学家们关注的焦点。在哲学这个爱智慧的领域，不同的学派和思想家对快乐的理解与诠释各有千秋。我们物理教师的祖师爷，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认为，快乐是人生的终极目标，是人们所能追求的最高形式的善。他认为，快乐是通过实现德性和实践智慧来达到的，一个人只有在实现了道德和智慧的完美统一时，才能真正体验到快乐；理性的享乐主义者认为，快乐是生活的最高目标，是一种身心愉悦的状态，比如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就认为，人们应该追求身体和精神的愉悦，在理性的思索中避免痛苦。他强调，快乐并不仅仅是一种肉体的愉悦，还包括精神层面的满足；在中华文化的禅宗哲学中，快乐被认为是一种超越痛苦与欢乐的心境，禅宗强调通过冥想和觉悟来达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从而体验到真正的快乐；十九世纪伟大的哲学家黑格尔用辩证法分析认为，快乐是一种辩证的过程，是痛苦与欢乐的统一。他认为，人们在追求快乐的过程中，会经历痛苦与欢乐的交替，最终达到一种更高层次的快乐；二十世纪中叶，存在主义认为，快乐是个体在面对生活困境时所展现出的一种勇气和自由精神，存在主义代表人物萨特，强调个体在追求快乐的过程中，要勇敢地面对生活的荒诞性和无意义，通过自我实现来找到生活的价值和意义；南美作家马尔克斯通过巨著《百年孤独》，表达了如下深刻的意义：所有的快乐，都会由对应的痛苦来偿还，唯有孤独永恒！这里的孤独就是指平淡无奇，也就是悲观主义者、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所说的——获得成功的快乐之后的无聊。这种特有的孤独，有时我在醉酒后的第二天是能够感受到的，如果前一晚喝得很多，很狂放，那么第二天可能就会很失落，很悲观。
活了将近百岁的英国哲学家罗素在《幸福之路》一书中写道：“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这意味着，多样性和变化是幸福的关键。我们可以通过体验不同的生活来丰富自己，从而获得更多的快乐。罗素提醒我们，不要过于执着于物质财富，而是要关注内心的满足和快乐。罗素还告诉我们，如果你能在浪费时间中找到乐趣，那么这就不算是浪费时间。这意味着，我们应该珍惜每一刻，无论是工作还是休息，都要从中找到乐趣并享受快乐。看来，罗素是最懂九零后的，我们也觉得，哪怕打游戏，哪怕刷综艺视频，哪怕发呆，看似在浪费时间，但其实快乐的等级不一定比那种看似高大上的在艺术中享受到的快乐要少，要低端。
在近几年风靡的读物《人类简史》中，尤瓦尔·赫拉利讲到，关于快乐最重要的一项发现在于：快乐并不在于诸如财富、健康甚至社群之类的客观条件，而在于客观条件和主观期望之间是否相符。如果你想要一辆牛车，而你也得到了一辆牛车，你就会感到满足。如果你想要一台全新的法拉利，而得到的只是一台二手的菲亚特，你就感觉不开心。正是因为如此，不管是中乐透还是出车祸，对人们的幸福感并不会有长期影响。一切顺利的时候，我们的期望跟着膨胀，于是就算客观条件其实改善了，我们可能还是不满意。而在一切不顺的时候，我们的期望也变得保守，于是就算又碰上其他的麻烦，很可能心情也不会更低落。在手机短视频中知道了这本书之后，我特意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并认真读了一遍。对《人类简史》中“快乐如何计算”这一章深有感受。快乐有三大类：一类是生物学上的生物激素、电流、神经反应与感觉；第二类是金钱、物质、事业娱乐等带来的满足感、欲望达成感；第三类是生活中有意义，有好的家庭、社会关系及助人利他等社群温馨的感觉。生活有意义，在困境中也能甘之如饴；生活无意义，就算在顺境中也度日如年。每一种都比前一种高级一些，也更持久一些。其实，我觉得还有更高级的第四类，就是佛教所追求的，放下对快乐与痛苦时刻的追求状态，不会因快乐流失而苦，不会为求不得而苦，不会为即将可能到来的麻烦忧虑而苦，这就是放下的快乐，活在当下的快乐。
无论喝酒前还是喝酒后，我始终觉得，当我侥幸得到一次很强大的快乐，就要当心了，也许会乐极生悲，或者会陷入过分快乐兴奋后的心理落差。也许坦然地进入无喜无悲的平淡状态才是最佳的——平平淡淡才是真！短视频中看到，哲学对于快乐的诠释多种多样，其中最多的，快乐被认为是一种内心的满足和愉悦，与道德、智慧、自由等因素密切相关。在追求快乐的过程中，我们应该关注个体的内心体验，努力实现自我价值，从而找到真正的快乐。当然，现代的快乐观更简单、更直接，就像尤瓦尔·赫拉利的快乐观，快乐可能就是大脑中流过神经介质的特殊频率与强度的微电流，这快乐本质就是物理性的电流，其激发方式可以是诸如美食、爱情等传统的“幸福事件”，也可能是诸如大麻、冰毒等现代精神药物。当然，对我狄逸来说，最容易理解的快乐方式就是酒精的刺激，尤其在半年之前——2022年夏天之后！
酒过三巡，大家忘记了喝酒，只顾着闲聊，欢快而纯粹。突然，已然趴了一会的薄赛东又挣扎着坐直了强壮的身体，固执地端起了酒杯，顽固地声明着作为酒鬼的高尚身份。遵照已经演练过若干次的剧情，他喝了三两酒之后就得趴着休息一番，然后会决定重振雄风，让我们都等着他导演出别样的剧情。几乎每次他都重整失败，爬起之后的一杯酒总不能顺利喝完，然后就又一次趴下休息，这虽然让在座酒友稍显失望，但也足以让大家有了快乐的谈资，酒桌的氛围往往能继续向着更高潮挺进。当然，大家并不会太过担心这位“海王”的安全，知道他身体底子好，恢复快，最后总能雄赳赳地站起来，并准确地走回租住的公寓。
付老师今晚没有喝酒，他前几天中招感染了新冠，在家阳了几天，昨天才稍好一些，今天就应邀参加吃饭了。虽然他并不相信网上危言耸听的传说——阳了不能喝酒，不能剧烈运动，甚至洗澡都不能，所有这些都有可能致死——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喝酒，因为实在喝不下，身体确实比较虚弱，吃个饭都在一阵阵地出虚汗。付老师也挺高兴，对着大家说道：“各位小朋友们，这桌上我岁数最大，而且是断崖式的年长，操蛋的2022已经过去，忙碌的一个学期结束了，魔幻的疫情也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庆祝一下，”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继续说，“来，以茶代酒，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跟着站了起来，杯中酒一饮而尽，包括正计划着重振雄风的薄赛东。
“我也敬大家一杯……”没等我说完，那位刚刚被一杯酒几乎摧毁成摇摇欲坠状的“海王”打断了我的讲话。听语气就知道醉了，他嚎着嗓门说：
“狄逸，我们都知道你酒量大，可不能便宜了你！那个，那个……”嗓门虽大，但容易卡住，就像超负荷工作的机器一样，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你应该一个一个地敬酒，而不是这样一杯酒就能敬一群人，这是偷懒行为！”
大家也都附和，太美女甚至在起哄，我只能假装被算计，表示会逐一敬过来。其实，我当然想继续喝，大家也是知道我有这“贪念”——四两酒根本不过瘾。于是，我先敬付尔淦老师：
“师傅大人，感谢您这一年对我的关照……”我的讲话被打断了，又是薄赛东，这个小心眼这次终于挺住了，短时间内没有再次趴下。看来这次聚会的氛围真的超级好，以至于壮大了他的酒量。他依然亢奋地叫着：
“狄逸，说错话了吧？付老师只关照你一年吗？只一年吗？”他故意强调着，挑衅着，啰嗦但并无破绽。
“对，伟大的海王提醒得对，师傅已经照顾我三年半，太感谢了，敬师傅一杯！”我站了起来，喝了一大口，并不理会付老师让我坐下的手势。
“别叫我海王，多难听！真的，别叫我海王，海王是贬义词……”薄赛东借着酒兴，总在抢着说话，而且，还会不断地重复。
“好的，东倒海王！”好不容易找到他说话的间隙，我这样回复了他。他说话的空隙小得可怜，就像这餐桌上紧密的桌缝。
“东倒，这个名字也不咋地。虽然知道你是在讽刺我酒量没你好，但我服气，真的服气……你知道的，是吧？……你们知道的，狄逸的确能喝……”薄赛东继续着他的剧情表演，啰嗦而霸气。
“这绰号有点奇特嘛，谁起的？”付老师问道。
“还能是谁？您的好徒儿呗！”太西思以她富有特色的温柔语气说。
“啊？哪一个？”付老师很好奇。倪刘思和太西思都是94年生，薄赛东和我都是96年生，四人都是二十几岁，而付老师86年生，今年虚岁37，比我们大了接近一轮，显然算是断档式老人了。不过，在这五人的聚会上，大家并没感到年龄的差距，这是好氛围的前提条件。
“是二师弟！”太西思回答得直截了当，毫不含糊，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目前，付老师有两个徒弟，倪刘思比我早入行两年，理所当然占据大师兄的位置，而我只能做二师弟了。而恰巧体型上倪刘思瘦小一些，与孙悟空的角色比较吻合，而我就只能被人用猪八戒的形象来勉强对号入座，虽然我不太胖，但是爱喝酒且饭量大，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富有喜感的经典角色。
“为什么会有东倒这个称号呢？”付老师在这里是“老人”，只有他不知道这个绰号的来历，所以扫视着显然都早已明了其中缘由的其他四人，继续问道。
“师傅，这绰号说来话长，得和太老师的绰号捆绑着才好解释。”倪刘思回答了师傅之后，将头转向了拥有独家解释权的我。当然，在脑袋转向的过程中，倪师哥不自觉地让视线在太西思那美丽动人的脸庞上停留了一会，眼神躲闪而执着。
“说来惭愧，给一对帅哥美女起外号，确实不应该，都怪那次酒喝多了，忘乎所以，情不自禁。”我勉强这样解释着，但看到大家情趣盎然，只能继续说道，“两个月之前，我们几位聚会，酒没少喝，海王同志和今天一样喝了两杯就趴着休息。再看太美女，那天也和今天一样，喝了一杯红酒就左手托腮，歪坐在桌旁。忽然，有一个成语闪耀着闯进了我的脑海，就像PPT中‘闪入’动画效果，”我故意停了下来，示意其他人不要着声，问付尔淦老师，“付老师，您猜一猜，是哪个成语？”
“这一定能猜到了，东倒西歪，是吗？”付老师是个相当聪明的人，马上给出答案，这种速度是理所当然的。
“您一定明白原因了，动作上一个倒了，一个歪了。两人名字里呢，一个有‘东’字，一个有‘西’字。”没等我说完，付老师竟然鼓起掌来，说道：
“这名字的原因我倒没想到，妙，确实妙！小狄，你喝了酒之后脑瓜子更好用了。”
“付老师，不是每个人都是您这样的好人。人家可没这么觉得，当时两人都骂我，说我有意侮辱他们，您给评评理。”当时的我看上去一定很委屈，这也是我想要的效果。
“不会吧？”付老师一脸惊讶的样子。他也有做演员的潜质，配合我演双簧，看上去丝毫没有表演的痕迹。
“付老师，狄逸确实不怀好意！他明显在笑话我们酒量小，喝酒失态！”大家都认真地听着太美女的发言，太西思是酒桌上唯一的女性，说话时总能得到极大的尊重。
“哈哈哈，一个东倒，一个西歪，挺有缘分呀！”付老师脱口而出。这句话不太像聪明人说出来的，看来付老师根本没有关注过大徒弟的情感问题。我看到倪刘思有些尴尬的样子，马上打圆场：
“我们都很有缘，我这一轮敬酒还没结束。第二杯敬敬师哥，愿2023年倪老师顺利脱单！”
我俩都喝了一大口，并亲切地彼此握了一下手，嘴里同喊着“兄弟好啊兄弟好！”我还示意倪师哥跟太西思敬酒，但是他又一次胆怯了。看来，只能我出马了，借着酒胆，我要完成师哥几天前就交给我的任务。于是我说：
“太老师，敬敬大美女！”没等她站起，我继续说，“太老师，已经2023了，感情生活应该要丰富一点吧，否则怎么对得住你这样的美人胚子？太暴殄天物了呀！”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我一边和太西思喝了一口酒，一边趁机向付老师使了个颜色，并用右手低调地指了指“思思相扣”这两个大龄青年。
“狄逸说得对，你们都应该抓紧考虑个人的感情问题了。这边几个人，倪刘思算大的了，好像是94年的，现在2023年已经开始，算起来快三十岁了。对了，太老师今年芳龄？”付老师将眼光从大徒弟身上移向了太西思。我这师傅又恢复了该有的聪明，他显然想撮合这对虚岁三十的思思组合。
“付老师，我可要生气了，问女孩子年龄多不礼貌！“太西思故作生气状，还做起了既扮酷又害羞的鬼脸，”人家芳龄才十八呢！一八得八，二八十六……九八七十二，十八二十九！“
她的语速相当快，竟然背颂起了乘法口诀，背到最后一句时故意提升了嗓门，强调了二十九这个真实年龄。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整个氛围还在变得浓烈。
“哦，那么太老师应该也是94年生的。大徒弟，敬敬太老师，你俩比较有缘，拿出点干劲！”付老师就差直接帮两人手拉手了。
倪刘思听从师傅指导，和太西思喝了一口，但明显还是放不开，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就更别指望着能说两句甜言蜜语了。
太西思当然明白大家的意思，她表现得倒是落落大方，响应着大家的起哄，既没有表示欣喜，也没表示拒绝，女孩子的心思果然是海底针，太难揣摩了。还好，工作到现在，我还没有看上哪个女孩子，也就没有了揣摩心思的烦恼。
等到酒席结束，再次“成功”趴下的薄赛东第三次站了起来，看上去应该能走回家。倪刘思喝多了，嘴里嘟哝的话根本不能让别人听得明白，付老师没喝酒，可以开车送他回去。太西思只喝了半瓶红酒，坐着时是歪的，站起来就恢复成了笔直的衣架子。52度白酒，我喝了八两之多，晕乎乎好是舒服，临走时还不忘带走了那剩下的半瓶红酒。
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因着酒精的刺激，我的思绪飞速而跳跃。父母帮我买了新房子，前几个月顶着疫情造成的重重不便，我和装修队一起努力，已经将这房子装修完毕。爸妈每天都在等待我再次恋爱的好消息，但我让他们失望了，目前为止依然没有对哪个女孩心动，他们安排的相亲活动也几乎都被我推掉。我拖延着，但不忘安慰他们说：“放心吧，时间到了我会结婚的，你们不用急哪！”之所以说这还没到来的恋爱是“再次”，是因为在大学时曾经爱过，此时喝多了，她的身影就会浮现在我脑海里，有时候甚至会钻进我的心里，搅动着我这正被酒精浸泡着的不安分的心。我的新房子距离饭店并不远，很快就走到了家。这是冬天，牙不刷，脸不洗，被窝忍受着我的脚臭味，很快就温暖着我入睡了。
大学里曾经的她，只能下次醉酒后，再细细回忆了。
但愿，明早起床后我还能记得今晚的所有精彩和狂欢，忘掉所有烦恼与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