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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狄俄尼索斯

共 20 章

正在阅读 · 第14章 初闻酒神

第14章 初闻酒神

在探索东西方文化的旅程中,我常常被那些古老故事中蕴含的生命智慧所打动。无论是希腊神话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还是中国经典里历经磨难的孙悟空,他们的故事穿越时空,依然能给予今天的我们深刻的启示。

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推动巨石,看似循环往复,却在其中展现了人类面对命运时的坚韧姿态。而孙悟空护送唐僧西天取经,历经八十一难终得正果,亦让我们看到在既定的道路中如何活出生命的宽度与深度。这两个故事,一个来自西方,一个源于东方,却共同诉说着相似的主题:如何在看似受限的环境里,活出生命的主动与光辉。

作为一名青年教师,我常常思考教育的意义。在日常教学中,我们确实会面对许多重复性工作: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填写表格……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是否就像西西弗斯的巨石?然而,正是在这些“重复”中,我发现了教育最动人的地方——每一堂课都是新的相遇,每一个学生都是独特的生命。就像我的同事们在各自岗位上展现的智慧:有老师会在心理课上引导学生画出“理想的自己”,有老师在英语教学中融入经典文学的滋养,有老师用包容理解点亮学生的眼睛。这些看似微小的创新,正是对教育本质的深情守护。

在物理课堂上讲到牛顿定律时,我常对学生说:“惯性是物体的属性,但我们人类拥有选择的自由——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生活,如何定义自己。”那一刻,从学生们眼中闪现的光芒,我看到了教育最真实的意义: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唤醒思考;不是塑造同一,而是激发独特。

法国哲学家加缪曾说,要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我想,这份幸福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不在于消除重复,而在于在重复中创造意义。就像孙悟空在取经路上的那些“自由时刻”——与故人叙旧时流露的真情,面对困难时展现的智慧——这些瞬间让既定的旅程充满了人性的温度。

教育也是如此。我们无法改变所有的框架,但可以在框架内创造温暖;我们难以突破所有的限制,但可以在限制中活出精彩。每次在课堂上看到一个学生的眼睛因为某个观点而发亮,每次发现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为一句鼓励而挺直脊梁,我都更加确信:教育的真谛,就在于这些看似微小却影响深远的瞬间。

推石上山的路上,可以有歌声;取经跋涉的途中,可以有真情。作为一名教师,我愿和我的学生们一起,在既定的轨道上走出属于自己的节奏,在平凡的日子里创造不平凡的意义。因为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脱离框架,而是在框架内活出生命的广阔与深邃。

但我很确定,朱毕铁绝对是高阶智慧所设定的角色,用来作为美好事物的反面镜像!

2021年12月初,塔逻高中的高三教学楼像一座沉默的堡垒。走廊里贴着鲜红的倒计时牌——“距高考176天”,数字每天由年级里的值日生更新,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那天下午第四节是自习课。窗外阳光很好,冬日的太阳难得慷慨,把操场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学生们像机器一样刷题,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某种集体性的焦虑在蔓延。突然,体育委员陈默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里一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但现在忽然有了希望的激情。因为他已经提前知道,我同意了他的提议。

我合上手里的教案,拍了拍讲台。

“高三(7)班51名斗士,全体注意,”我说,“拿上外套,操场集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骚动。

操场上,冷冽的空气像一剂清醒药。学生们起初有些拘谨,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飞。我让他们排成两队,玩“接力贴纸条”——每组第一个人要在奔跑中把便利贴贴在指定位置,再跑回来传给下一个人,输的组要合唱一首歌。刚开始还有人小声抱怨“好幼稚”,但很快,笑声就打破了操场上的寂静。班长跑得太急,摔了一跤,但马上站了起来,还笑得直不起腰;平时沉默寡言的物理课代表,竟然在接力时喊出了声;就连一向略显阴郁的卜安,也站在场边咧嘴笑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高三时的班主任——一个总爱说“现在苦一点,以后就轻松了”的中年男人。如今我成了老师,却越来越怀疑这句话。如果“以后”永远不会轻松呢?如果“现在”就是他们唯一能确定的青春呢?正想着,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操场的欢腾。

“狄逸!你们班在干什么?!”

年级主任朱毕铁站在跑道边缘,脸色铁青。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藏蓝色西装,胸口的商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立刻!马上!带回教室!”他大步走过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年级都在学习,就你们班在这儿野?像什么样子!”

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有人下意识往我身后躲,手里的便利贴捏成了团。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朱主任,他们今天学了较多时间,需要调节……我只是想和他们搞好师生的融洽关系……”

“那也要服从整个年级的规定啊,”他指着教学楼,“看看!哪个班像你们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远处上体育课的高一几个学生都望了过来。我感到血液往头上涌,但还是压着火气解释:“我觉得我们没影响其他班……”

“狄老师,我们不能只管自己班级呀,”朱毕铁直接打断我,“你知不知道刚才三班有学生扒窗户看你们?啊?整个年级的风气都被你带坏了!可能我说得有点过,但是,确实我们需要注意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忍了。

“风气?”我抬高声音,“什么是风气?学习当然要学习,但是适当的运动也是好风起呀!”

朱毕铁显然没料到我会顶撞,脸色由青转红:“狄逸!你还有没有点纪律性?!”

“纪律性?”我笑了,“纪律是为了育人,不是为了毁人。再说了,我们七班成绩也不差呀!”

操场上鸦雀无声。学生们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像是目睹一场罕见的陨石撞击。

朱毕铁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你现在就给我带回教室!写检查!明天年级会议上检讨!”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脱口而出:“行啊,那我辞职!这班主任谁爱当谁当!”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卜安倒吸一口气,并捂住嘴,几个女生眼眶瞬间红了。

朱毕铁显然也没想到我会这么硬刚,僵了几秒,丢下一句“不懂事,你等着”,转身大步离开。

我依然组织学生们完成了计划好的活动内容,包括让几位因为卫生扣分的同学跑完了1000米。但整个过程中,同学们没有了欢声笑语,氛围相当低调而冷静。

回教学楼的路上,没有人说话。经过三班时,我看到几个学生偷偷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困惑。经过办公室,太西思冲我摇了摇头,用夸张口型说:“你疯了?”我只是微微一笑,并摊了摊双手。

进教室后,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51张不安的脸。突然,陈默站了起来——这个平时连回答问题都声音发抖的体育委员,突然大声说:“老师……谢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全班都站了起来。

后来,我没辞职。因为殷维副校长也不想在紧张的复习应考阶段,年级里闹出什么乱子,所以他就和了稀泥,批评了我,也帮我和朱毕铁握手言和。但高三(7)班再没在自习课去过操场,直到毕业。

这件与领导冲突的事情过去了一阵子,海王失恋了,应该加上“又”字才更准确。所以,太西思就决定请客吃饭,安慰我们受伤的心灵。地点在“老灶台”火锅店,新开的。今天正好是冬至,太阳直射南回归线的日子,从今天开始直射点终于要往北回返,这几乎是最近听说的唯一好事情。

太西思订了最里间的包厢,铜锅炭火正旺,羊肉片在红汤里翻滚。薄赛东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时羽绒服上沾着雪粒,眼睛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

“分了?”付尔淦直接递给他一杯白酒。

“分了。”薄赛东一饮而尽,“她妈妈嫌体育老师没前途。”

倪刘思默默往他碗里夹了片毛肚。我盯着锅里浮起的血沫,想起十几天前和朱毕铁在操场上的对峙——他今早开会时还严肃地说“某些老师无组织无纪律”。

太西思敲敲玻璃杯,开玩笑说:“一群大男人,今晚只准骂人,不准哭!”

付尔淦先开了火:“最近学生的状态不好,朱大头今早又批评我们班级,说‘你们班成绩差,就是因为临界生没抓好,要抓紧啊,至少要抓上来五个’。”他模仿朱毕铁伸出手指的动作,“五个啊。”

我想起了上次的操场事件:“你们知道我这个年轻老师关注什么吗?上次我带学生出去活动,就是被朱大头骂的那次,后来竟然有一位家长投诉说耽误学习。我就在想,如果学生因为学习压力大了学习效率不高,分数考低了,同样的家长可能又骂学校不给减压。”

付老师说道:“我说几句,可能不太准确。你们知道为什么现在女孩子,特别是女老师难哄吗?很多家长开着宝马,带着名表,为了自己孩子在学校过得好,低头哈腰地对年轻女老师非常客气,让这些一天到晚跟家长打交道的月薪几千的老师,以为自己跟人家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在婚恋市场上也按照优秀家长的条件找对象了……”

“瞧您这话说的,我可不是这样啊!”太西思略感不满。

“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小学的女老师才是这样。”付尔淦一边笑着,一边将眼光从太西思转向薄赛东。很显然,他指的是海王的前女友小倩。

倪刘思也参与进来:“我们高中的女老师连化妆都没时间,整天只知道教学,抓学生,好辛苦!”

铜锅突然沸腾,辣油溅到桌布上,像一滩血。

“那家伙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付尔淦突然爆料,“他刚工作没几年的时候,偷偷给学生放《肖申克的救赎》,但现在却不允许我们放。”

薄赛东突然拍桌:“就像小倩!明明不爱那相亲对象,非要骗自己说‘感情可以培养’!”他的酒杯震翻了,酒液在桌上漫成一条小河。我们都安慰了他。其实都清楚,他与小倩分手的主要原因还是性格不合,老是吵架。

太西思用纸巾吸着酒渍,幽幽地说道:“你们发现没?咱们骂朱毕铁,其实是在骂自己。我们都是一个战线上的,只是大家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

所有人突然沉默。锅里的鸭肠煮老了,蜷缩成绝望的弧度。

“我当年也追过小学女老师,”付尔淦突然自曝,明显是想换个话题,“但她竟然说我身上粉笔灰味太重,所以没成。”众人哄笑,他正色道,“可现在想想,幸亏没成——不然现在一定还在被嫌弃。”

我们起哄要付老师继续说点,他转动戴着的婚戒:“哈哈,其实看透了最好,婚姻像合伙开公司,”他盯着戒指,“只是我的股份越来越少,家庭的董事决定权渐渐地转移给了老婆。”

“至少您还有股份,”薄赛东又开一瓶酒,说得很认真,“我连注册资格都被吊销了。”

太西思突然问:“哎呀,咱们继续换话题吧。狄逸,你呢?”

我愣住了,她一定喝多了,让人猜不透她在问什么。我连忙问:“我什么?”

“你总批判一切,但你自己敢不敢活成例外?”

“我承认,我不敢。上次在操场上的事情,害得我到现在还是睡不好觉。我不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太软弱。”

大家哈哈大笑,也都没说什么。锅底快烧干了,服务员来加水,话题暂时中断。

酒过三巡,倪刘思突然从包里掏出个U盘:“朱毕铁下周要查的‘心理健康教育学生谈话录’,我做好了。”他眨眨眼,“全是网上下载的,他肯定不看。”

付尔淦大笑:“我这也有下载好的,日期随便填!”

太西思举起手机:“有班级刚建了匿名树洞群,不容易被发现。”

就这样,听着这些喝了酒的人不断换着话题,边喝边聊。薄赛东趴下又坐起,醉醺醺地搂住我:“老狄,下次去操场……叫上我。”

凌晨一点,我们歪歪斜斜走在雪地里。薄赛东对着路灯大喊:“朱毕铁!我……”吓得大家马上捂住他的大嘴巴,我们毕竟是老师,可不能在马路上这样肆无忌惮地发泄,影响了为人师表的形象。倪刘思突然唱起跑调的歌:“我曾经问个不休……”付尔淦一个踉跄栽进雪堆,却笑得像个孩子。

太西思倒退两步,轻声问我:“现在还想辞职吗?“

我摇了摇头,摸出兜里的U盘——里面存着学生们偷偷写的《给老狄的信》:“暂时不了,”我哈出一口白气,“得留着岗位……继续给他们做兄弟,我和学生年纪相仿。”

2021年冬,冠状病毒开始了两年时间,但各地仍时有散发病例。我们塔逻高中所在的华东地区是“重点监测区域”,学校防疫工作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疫情早日过去,特别是病情略有好转的张一语,正在期待着寒假的到来,她预定了去往黑龙江的机票,她说想去冰雪大地走一遭,要用冰雪洗净自己曾经的犹豫与不快。很显然,她在期待未来的好日子,我很为她高兴,曾这样安慰张一语:“人是整体性概念,生理上的健康、正常的社交都与心理上的健康息息相关,我们都应该存在于社会脉络之中。这样的脉络,在内在上提供了让人类相互联系的愉悦。所以我们要与人交流,要融入整体。”

终于迎来期末考试,寒假也就快了,领到的材料好多,我们老师、学生以及家长都有点不适应。

1月18日,距离寒假还有三天,学校的打印机都想集体罢工了。德育处、教务处、安监办、食堂管理科……每个部门都在印文件。班主任们的办公桌上,告家长书、安全承诺书、防欺凌回执单……

无论如何,总算放假了,比上班要好得太多。按照约定,我和王轩约在一家小餐馆见面。他穿着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比大学时短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我们点了两瓶啤酒——尽管两人都不善饮酒,但总觉得久别重逢,该象征性地喝点什么。

“狄逸,你酒量还是这么差?”他看我抿了一口啤酒就皱眉的样子,笑了。

“彼此彼此。”我指了指他杯子里几乎没动的泡沫。

那时候王轩刚从医学院毕业半年,目前在神经外科轮转。他说,这半年见过的开颅手术比大学五年加起来还多。而我则告诉他,做班主任的这一年半时间内见过的心理问题学生比整个十几年的读书期间的总和还多。

“所以,我们俩现在一个治脑子,一个治心病?”他举杯碰了碰我的杯子,啤酒溅出几滴。

啤酒突然变得很苦。直到半年后,也就是真的变成酒神狄俄尼索斯之后,我还是不能理解,当时怎么会喝出越发苦楚的啤酒味的——啤酒不就是用来结束饭局的清爽的漱口水吗!

我们聊到教育与医疗两个系统的相似之处——都有和我俩一样的一群理想主义者在不懈努力。

“你们老师要填很多表格吧?”王轩问。

“估计不比你们医院的病历少。”我笑了。

“哈哈哈,我们现在基本都用电子的了。不过,打字也是活儿。”

我们同时叹了口气,一起喷出了妄想化解矛盾的迷雾药方。

第二瓶啤酒开了,但两人都没怎么动。

“其实我不爱喝,”王轩突然说,“但在医院值完夜班,总想灌点酒精麻痹自己。很多次都在想,与其闻着消毒酒精味,还不如喝下去。”

他讲起第一次参与死亡病例讨论时的场景:一个20岁的脑瘤患者术后突发栓塞,抢救到凌晨还是走了。

“结束后主任带我们去居酒屋,我灌了三杯清酒才止住手抖。”他盯着酒杯,“后来发现,酒醒后该记得的画面一点没少。”

我告诉他,教师群体也有类似的“解压方式”。办公室里有人藏着二锅头,每次考试分析会后或者值夜班之后常有人偷偷喝两口。

“但你看,”我指指我们几乎没动的啤酒,“我们俩明明最清楚酒精的危害。”

“这杯喝完,以后别喝了?”王轩举杯。

“除非你主刀我开颅。”我碰了碰他的杯子。

餐馆外,雪下大了。王轩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我一个——医院食堂发的平安夜礼物。

“下次见面,可能是在你带学生来急诊的时候。不过更可能的是,你神经兮兮地带着心理异常学生来找我。”他半开玩笑地说。

“这个真的可能!王轩,我真的听说有心理问题的人会怀疑自己心脏有问题,或者脑里面有问题的。算了,不说这种严重的,更大的可能是,我这个班主任太累了,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迟早去挂你的专家号治偏头痛。”我回敬。

接下来,我们谈论了好多话题,主要是当年一起读书的日子以及当前疫情可能的走势,最后我们甚至还聊起了希腊神话。越聊越开心,甚至又点了菜。

他又点了一小份烤鱼,我点了水煮花生。服务员端上两杯啤酒时,王轩突然说:“你知道吗?希腊众神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有人的样子。”

“比如?”我咬了一只煮得几乎透明的花生,汤汁溅到桌上。

“比如宙斯,”他用筷子指了指天花板,“众神之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到处留情,生了一堆半神。”

我笑了:“你什么都知道,当年你就是班上最喜欢看书的学霸。话说这宙斯,不就是古代版的霸道总裁吗?”

“你也别谦虚,上次跟我说过你在短视频上经常看哲学呢,那时我就知道,希腊神话你一定也熟悉的。确实,宙斯就是霸道总裁,”王轩点头,“但她老婆赫拉更狠——她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原配,她会报复,甚至迁怒那些无辜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

“听起来像宫斗剧。”我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嘴唇上。

“本来就是,”他说,“神话就是古代人用来解释世界和发泄情绪的。”

我们顺着神谱聊下去。首先是波塞冬那位暴躁的海神,动不动就用地震和海啸惩罚人类。

“像不像某些领导?”王轩挑眉,“心情不好就折腾下面的人。”

然后是德墨忒尔,农业女神,因为女儿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迪斯掳走,一怒之下让大地荒芜。

“这就是古代版的‘老娘罢工,全世界挨饿’。”我评价道。

接下来是耳熟能详的雅典娜,智慧与战争女神,从宙斯的头颅里全副武装地跳出来的。

“她象征理性,”王轩说,“但理性有时候也很残酷——比如特洛伊战争里,她帮希腊人用木马计屠城。”

还有阿波罗——光明之神,理性之神,同时也是瘟疫之神——以后也是我这个“酒神”的对立面。

“阳光能治愈人,也能晒死人,”王轩说,“就像医学,用对了救人,用错了杀人。”

让人感到充满矛盾的是阿尔忒弥斯,狩猎女神,永远保持童贞,残忍地处死偷看她洗澡的男人。

“典型的‘我可以自由,但你不准越界’。”我吐槽,想到了朱大头和殷维。

王轩喜欢这个战神,但好像又有所保留。阿瑞斯,鲁莽的战神,其他神都讨厌他。“暴力永远是最低级的手段,”王轩摇头,“但人类还是戒不掉。”

我们还聊到阿佛洛狄忒,那位爱与美的女神,却嫁给最丑的火神赫菲斯托斯。

“这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美和幸福不挂钩,”王轩说,“甚至可能成反比。”

聊到一半,服务员被呼叫着又上了一瓶啤酒,哥俩分着喝。王轩倒酒时,突然说:“其实最让我感兴趣的是狄俄尼索斯。”

“酒神?”我愣了一下,“我只知道他代表狂欢。”

“不止,”王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宙斯和凡人女子塞墨勒的儿子,出生时母亲就被宙斯的雷霆烧死,宙斯把他缝进自己的大腿里养大。”

“这么重口?”我皱眉。

“他象征的东西很复杂,”王轩说,“酒醉、狂欢、疯狂,但也代表生命力和解放。”

我喝了口啤酒,这是黑啤,让我觉得喉咙发烫:“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故事让我有点着迷。”

“为什么?”王轩问。

我盯着酒杯:“可能是因为……有时候我也想毫无顾忌地发泄一次,像喝醉了一样,忘掉所有责任和规则。”

王轩沉默了一会儿,说:“但狄俄尼索斯的故事还有另一面——他的信徒在狂欢中会撕碎活物,包括人。”

“所以?”

“所以放纵的尽头是毁灭,”他轻声说,“酒精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但醒来后,残酷的现实只会更清晰。”

他的这句话,让我们的话题从神话跳到了现实。

王轩说起他在医院见过的酒精中毒病人——有些人喝到胃出血,有些人倒在路边冻死,还有些人酒后家暴,把亲人打进急诊室。

“狄俄尼索斯的狂欢是神话,”他说,“现实里的醉酒,往往只有狼狈和痛苦。”

我告诉他,我们小区有个老板,因为压力太大开始酗酒,后来在喝醉的时候被人骗签了合同,如今亏得裤衩子都没了。

“你看吧,”王轩说,“这就是现实版的酒神悲剧——没有浪漫,只有代价。”

我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点放纵。”

“偶尔喝一杯没问题,”他指了指我们几乎没动的啤酒,“但别指望酒精能解决问题。”

离开餐馆时,夜风很凉。王轩把剩下的啤酒倒进了路边的花坛。

“敬狄俄尼索斯,”他开玩笑地说,“但别学他。”

我笑了:“放心,我现在连这一杯都喝不完。”

我们在公交站分开,他往东回科尼城里,明天一早要值班。我向西回老爸老妈那里,批寒假网络作业,还有两位没交作业的学生要联系并教育处理。雪花落在发热的耳廓上,像一个小小的清醒剂。谨遵约定,后来几个月我们确实没再怎么喝酒。但半年后,我破防了,那是我生命中的转折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