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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狄俄尼索斯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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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醉话轶事

我们九零后与父母一辈对于生命意义的理解差距太大了。借着酒意,我点燃了一根香烟,这不是第一次。

我常常在深夜的阳台驻足,看远处灯火如星子般温柔闪烁。作为九十年代出生的一员,我成长于一个物质日渐丰盈、思想日趋多元的时代。如今站在人生的新阶段,我开始思考不同世代对生命价值理解的差异——这不仅是年龄的代沟,更是两种生活哲学的交汇与碰撞。我的内心常有两种声音在对话,一种是审慎的沉思,另一种却是跃动的热爱,这种充满张力的思考,或许正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特质。

父母是典型的实干者,他们用勤劳的双手创造了安稳的生活。在他们看来,生命的价值体现在传承、积累与奉献之中。母亲常说:“生活要有长远的打算。”他们的人生轨迹清晰而笃定,如同一条温暖的河流,承载着对家庭与责任的理解。

而我的同龄人,包括我自己,则生活在一个充满更多可能的时代。我们在追求务实的同时,也珍视心灵的体验——愿意为一本好书沉浸整夜,会因偶然发现街角一家有特色的小店而欣喜,也常在旅途之中被山河壮丽所感动。这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在快速发展的社会里,我们试图寻找一种更贴近自我、更关注当下的生活姿态。就如我喜欢的一句话:“生活应当被认真对待,但不必过于沉重。”

我们这一代人,成长于国家蓬勃发展、视野日益开阔的时期。物质条件的改善让我们在承担社会责任的同时,也有机会关注内心的声音,探索个人价值的多元实现。这种探索不是消解意义,而是以更开放的心态去理解生活、创造生活。

我开始逐渐读懂父母叮嘱背后的深情。他们的关切,源于对子女最质朴的爱护。而我们的思考与实践,则是在新时代背景下对美好生活的不同诠释。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对话、可以共融的。

作为一名教师,我也常将这些思考带入工作。我深信,每个人都需要在时代与个人、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用真实而积极的态度,书写独一无二的生命答卷。正如心理学家弗兰克尔所说:“生命的意义在于每个人用行动去回应生命的提问。”而我们的行动,正汇成这个时代最生动、最多元的风景。

九零后的我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界处,既是传统的继承者,也是新价值的开创者。我对生命意义的探索,是整个国家在快速现代化进程中的积极思考。也许有朝一日,当我的子女——如果有的话——质疑我的生命观时,我也会像现在的父母一样感到不解与忧虑。但无论如何,这种代际间的对话与碰撞本身就是文明延续的方式——不是通过简单的传递,而是经由不断的质疑、反思、进化与重构。

这崭新的阳台上,烟已燃尽。远处的灯火依旧零星,但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寻找自己答案的生命。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到放有好多瓶最新收藏的白酒的书房——明天还有教育教学工作,还要和包括我们TBD在内的几位朋友聚会,还有无数新的短视频要刷,也许还会读一读刚买的新书。生活继续,而意义,或许就藏在这种继续之中。

第二天的聚会很快到来,除了TBD,还有师傅付尔淦师和师哥倪刘思。巧合的是,我正需要这个聚会,今天情绪低落,因为我那混蛋姐夫竟然来学校要找我决斗,这让我在今天成了学校里的谈资,丢人的那种。事情还得从半个月之前说起,那次喝酒中的打架。

韩冷三十三岁生日这天,狄芳从早上六点就起床忙碌。她先去了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又特意跑到较远的韩冷最爱吃的那家卤味店,买了半只酱鸭和半斤卤牛肉。回到家后,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额头上的汗珠和略显疲惫的神情,心里一阵发堵。“姐,随便做几个菜就行了,何必这么累?”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狄芳擦了擦汗,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姐夫一年就过一次生日,应该的。”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正在给一条鲈鱼改刀,“再说,他最近工作压力大,车间里出了点问题,让他吃顿好的放松放松。”

我冷哼一声,没再接话。韩冷在这家服装公司做车间管理,年薪有二十几万,在这个小地方确实算得上高收入。但自从姐姐嫁给他,我就没见这男人给家里带来多少快乐。相反,他嗜酒如命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每次喝醉不是吹嘘自己多么能干,就是对姐姐挑三拣四。

下午五点,韩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他的父母。我的父母也早已到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韩冷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芳芳,菜准备好了没有?饿死了!”

狄芳小跑着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马上就好,你先陪爸妈们说说话。”她的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让我听了心里更加不舒服。

韩冷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最近如何解决了车间的生产问题,如何受到老板表扬。他的声音洪亮,不时夹杂着夸张的手势,仿佛整个客厅都是他的演讲台。我注意到姐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既要照看厨房的菜,又要时不时出来给所有人添茶倒水。当然,老妈一直在厨房里帮着女儿,还不允许其他人进去帮忙,我和老爸也不行。

“小狄啊,听你姐姐说,你带的班级成绩拿了年级第一?”韩父突然把话题转向我。

我刚要回答,韩冷就嗤笑一声插话:“现在做老师确实挺好的,要是收入再高一些就更好了。”他边说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白酒,“今天高兴,咱们好好喝几杯。”

狄芳端着第一道菜出来时,韩冷已经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一饮而尽。我看到姐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菜马上齐了,你们先慢慢喝。”她轻声说着,又转身回了厨房。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上齐。韩冷的脸涨得通红,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时不时拍桌子强调自己的观点。他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狄芳坐在他旁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所有人夹菜,尤其是他们的女儿韩馨——已然七岁的小女孩,正安静地坐吃饭,看上去她已经成熟到不愿意理会父亲的程度。

“我跟你们说,车间那些工人就是贱骨头!”韩冷突然提高了嗓门,“不好好盯着,他们就偷懒!上周我开除了两个,现在其他人老实多了。”他得意地晃着酒杯,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狄芳小声劝道:“韩冷,少喝点,多吃点菜。”

“你懂什么!”韩冷猛地转头瞪向妻子,“男人喝酒谈事,女人插什么嘴?”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我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握紧了拳头。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用眼神示意我冷静。

“姐夫,”我尽量控制着语气,“姐姐忙了一整天,你不感谢也就算了,何必这样说话?”

韩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顶撞他。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哟,怎么又这样?小舅子教训起我来了?我管教自己老婆,关你什么事?”

“狄逸……”狄芳哀求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但我已经忍无可忍:“韩冷,你每次喝多了就这副德性!我姐嫁给你不是来受气的!”

“受气?”韩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有什么资格受气?你问问她,现在一年还能赚多少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中了狄芳最脆弱的地方。我知道姐姐最近工作不如意,她所在的公司由于经营不善,一直走下坡路,目前已经快要倒闭,哪还有多少工资能拿到手的。看到姐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立刻红了。韩馨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开始小声啜泣。

“你他妈再说一遍!”我跳起来,一把揪住韩冷的衣领。酒精和愤怒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震惊和随即而来的暴怒。

“反了你了!”韩冷挥拳朝我脸上打来。我偏头躲开,但他的拳头还是擦过了我的颧骨,火辣辣地疼。我们俩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椅子,碰倒了酒杯,白酒和红酒都在灰色桌布上洇开,像血一样刺目,但又不够纯。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狄芳哭喊着试图拉开我们,被韩冷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韩冷!你干什么!”韩父站起来怒吼拉架,但被自己儿子醉酒后的蛮力甩开。

我和韩冷从餐厅打到客厅,互相揪着对方的衣服,拳头胡乱挥舞着。我的嘴角破了,尝到铁锈味的血;韩冷的眼镜被打飞,右眼下方有一道抓痕。我们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将长期积压的怨恨全部发泄在这场荒谬的打斗中。

“都给我住手!”我父亲终于爆发出一声怒吼,冲过来强行插入我们中间。他和韩父一起,总算把我们分开。

我喘着粗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韩冷的胸口剧烈起伏,衬衫被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通红的脖子。整个客厅一片狼藉,生日蛋糕摔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韩母痛心疾首地指着儿子,“好好的生日闹成这样!”

韩冷甩开父亲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好,很好!你们狄家人联合起来对付我是吧?“他指着狄芳,“还有你!看你弟弟干的好事!”

狄芳缩在墙角,抱着哭泣的韩馨,眼泪无声地流下。她的眼神在我和韩冷之间游移,充满了无助和痛苦。

“韩冷,你喝多了,今天这事……”老爸试图缓和气氛。我这老爸真的太让我失望,总是对这女婿不忍重击。

“闭嘴!“韩冷粗暴地打断他,“这是我的家!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抓起外套,“你们狄家人这么厉害,今晚都别走了,好好聚聚!”

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让所有人都瑟缩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后,韩馨的哭声成了房里唯一的声音。

狄芳机械地拍着女儿的背,眼神空洞。我走到她身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我的颧骨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心里的痛苦。

“姐……”我轻声唤道。

狄芳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伤,眼泪流得更多了:“你们这是何苦呢?”

我父母和韩冷的父母站在一片狼藉中,面面相觑。精心准备的生日宴会,最终以一场闹剧收场。而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酒后冲突,而是长期积怨的爆发,是这个家庭无法再继续粉饰太平的残酷证明。

韩馨在妈妈怀里渐渐停止了哭泣,小手紧紧抓着狄芳的衣襟。我看着这个无辜的孩子,想起之前几次劝姐姐离婚时,她总是说:“为了馨馨,再忍忍吧。”

但今晚之后,我更加确信,这样的家庭环境,对韩馨而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不知具体什么原因,狄芳终于狠下了决心,坚决要和韩冷离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韩冷只好同意办理手续。可能觉得我这个“扫把星”是他被迫离婚的始作俑者,所以今天早上他来到学校想让我难堪。他很讲究战略,先是在学校门口与保安们随便聊天,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套近乎,表明是我的姐夫,顺理成章地混进了校园。然后他找到了杨校长,将自己遭到的“不公正待遇”和盘托出,杨校长当然不是傻子,知道事情并不简单,就打电话给我了解到大致情况,并且让我不要接近韩冷,以免闹出事情,她会安排他离开学校。韩冷也不是傻子,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故意和杨校长吵了起来,这就吸引了很多老师现场围观,他不断重复着自己的“不幸遭遇”,将自己描述成了受害者,我自然就成了居心不良的离间者。好在他也不敢闹得太大,可能他的目的也就是来单位给我的名誉和形象抹抹黑而已,而不是真的决斗。在保安们的“护送”下,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学校。这时的保安们工作非常认真负责,大概是因为他们刚刚被杨校长大骂了一场。事后我被杨校长叫到校长室,她严肃批评我年轻不懂事,今后要处理好家里的事情,不能因为这些家长里短而影响校园正常教育教学秩序,进而影响了学校声誉。

这晚的聚会“议题”比较特别,有婚姻的价值,也有领导的轶事。当然,必须要从对我今天发生事情的安慰开始。

“来,小狄今天受惊了,我们大家一起用一大口酒帮忙暖暖心!”付老师对我这个徒弟果然充满着真爱。

喝完坐下,太西思马上安慰:“狄老师,这种事情没必要太在意,对你姐夫这种坏人就得不留面子!”

“应该不是我姐夫了,今天可能已经签好字了。”虽然我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但还是不忘申明我坚定的立场。

“那就好,以后不会再有瓜葛,这男人再来的话我可以帮你报警。”太西思笑着说。

“再来的话,我可要请薄老师出马,否则浪费了这样的大块头。”我看着薄赛东说道。

“必须的,兄弟一定上。你敢,我有啥不敢的!”薄赛东说完,不忘展示了一下手臂的肌肉。

“为了好兄弟,大家再干一杯!”倪刘思提议大家站了起来,还笑着跟付老师说,“也欢迎师傅赞助一下!”

付老师当然给面子,和大家一起喝了一大口。今天的白酒是酱香味的,他喜欢的类型。

“婚姻这东西啊,我们这种没经历过的人很难说清楚。”太西思感叹了几句,看着付老师,问道,“付老师,听说您的婚姻比较幸福,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对婚姻的看法?”

酒桌上顿时热闹起来。我们几个年轻人都向着付老师靠近了点,生怕漏听了什么。

付老师推了推眼镜,露出我们物理老师讲解定理时那种特有的认真表情:“婚姻啊,就像两个带电粒子……”

“停!”薄赛东打断道,“别给我这个体育老师上物理课,说人话!”

大家都笑起来。付老师也不恼,抿了口酒:“简单说,就是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的过程。我和你们师母结婚十二年了,没少吵架,特别是头两年。”

“来,再走一个!”薄赛东举起酒杯,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付老师,您这酒量不行啊,才三杯就歇菜了?怎么能说吵架的事情呢?”

付老师笑着摆手,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再说,明天第一节还有课呢。”

太西思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灯光下那暗红色的液体在她纤细的手指间流转。“海王给我坐下!你们男人啊,就知道拼酒量。”她轻啜一口,“付老师,继续说说您和师母的故事呗?十二年婚姻,您在我们这儿可是稀有动物。”

“真的假的,还会吵架?”我试着将话题转回来,夹了一粒花生米,继续说,“您和师母看起来那么恩爱。”

“恩爱是后来的事。”付老师摇头,“刚结婚时,我嫌她太爱干净,她嫌我袜子乱扔。最严重的一次,因为我在她生日那天带几个要参加实验竞赛的学生实验室里做实验,忘了时间,她整整一周没理我。”

倪刘思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突然开口:“那后来怎么和好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时间吧。”付老师目光变得柔和,“慢慢就学会了包容。现在我进门自动换拖鞋,她也不再唠叨我熬夜备课。婚姻就是互相妥协的艺术。”

太西思晃着酒杯冷笑:“所以婚姻就是把两个棱角分明的人磨成圆滑的鹅卵石?”

“太老师这话说的,”薄赛东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我和我女朋友就打算明年结婚,我觉得两个人一起成长多好啊!“”

“那是因为你们还在热恋期。“太西思毫不客气,“等激情褪去,剩下的就是柴米油盐和互相嫌弃。”

我注意到倪刘思看了太西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知道他还在想着太西思,并没有彻底放弃。现在听太西思这么评价婚姻,不知他作何感想。

“小狄怎么看?”付老师突然把话题抛给我,“你对你姐姐的事情一定有所感触吧?”

酒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手里的酒杯突然变得沉重。

“我……”我清了清嗓子,“大家知道的,我一直劝我姐离的。她那混蛋丈夫——我前姐夫,素质太差,而且控制欲太强,连她穿什么衣服都要管。”

薄赛东吹了声口哨:“我知道,你是婚姻悲观派!”

“不是悲观,是现实。”我喝干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觉得相当爽快。

太西思向我举杯示意:“敬清醒的人。”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婚姻到底给了人什么?一张纸的束缚?”

倪刘思突然开口:“也不全是这样。”他声音依然很轻,但足够坚定,“我父母感情就很好。父亲生病那几年,母亲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那是上一代人了。”太西思打断他,“现在的人,稍微有点不如意就离婚。”

薄赛东不服:“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和我女朋友就……”

“就什么?”太西思挑眉,“你们同居了,知道马桶圈该不该放下来都能吵一架吗?”

薄赛东语塞,脸更红了,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恼火。

付老师适时地打圆场:“婚姻确实不容易,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我和你们师母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就没少争执。她要的是鸡娃,我总忍不住给孩子适当减码。”

“那么最后谁听谁的?”我好奇地问。

“各退一步。“付老师笑道,“周末不补课,但作业必须认真完成。所以说,婚姻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找到平衡点。”

薄赛东轻声补充:“就像物理中的合力与分力。”

付老师无奈地笑着点头:“没错!你是懂物理的。”

太西思却冷笑一声:“说得好听。现实中总会遇到渣男,也许只想找一个保姆”

她的话像一块冰扔进了热酒里。薄赛东瞪大眼睛:“太老师,你这也太极端了!你在说我们几个男人吗?你这个老坏老坏的娘们!”

大家哈哈大笑。

“极端吗?”太西思晃着已经见底的酒杯,“我二十九岁了,已经算‘剩女’。暑假里被迫相亲了一次,你知道那男人开口第一句话问什么吗?‘你还会生孩子吧?’好像我的价值就剩个子宫了。”

我注意到倪刘思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指节发白。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你打算一直单身?”我小心翼翼地问。

太西思耸耸肩:“有何不可?我有工作,有爱好,不需要靠婚姻证明什么。倒是你,狄老师,明明对婚姻这么悲观,为什么还劝姐姐离婚?我的意思是,既然结婚了就将就着吧,因为按你的理论,反正下一段婚姻也好不到哪去。”

我被问住了。酒精让我的思维变得迟钝,但这个问题确实戳中了我的矛盾之处。

“因为……”我慢慢组织语言,“既然婚姻已经不完美,人就得逃离。我姐在那段婚姻里都快抑郁了。”

“所以你还是相信有好的婚姻?”付老师敏锐地抓住关键。

刚刚趴着,薄赛东突然做起来拍着桌子:“你们太沉重了!婚姻哪有那么复杂?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多简单!”

“海王,那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婚姻真正的考验。”太西思毫不留情,“等你女朋友怀孕发胖、脾气暴躁时,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轻松。”

薄赛东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他低头猛灌了一口酒,然后呛得直咳嗽。倪刘思轻轻拍他的背。

“其实……”薄赛东擦着嘴,声音突然变小,“小雯她……已经怀孕了。”

“什么?!”我们异口同声。

薄赛东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上周刚查出来的……我们本来打算明年结婚的……”

酒桌上炸开了锅。付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恭喜啊!这是好事!”

“所以你刚才那么积极维护婚姻……”我恍然大悟。

太西思的表情复杂:“看来我们的体育老师要提前进入人生下一阶段了。”

倪刘思轻声问:“那你们准备……?”

“当然是结婚啊!”薄赛东突然提高音量,显然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我要当爸爸了!虽然比计划早了点……”他的声音又弱下来,“其实挺害怕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付老师拍拍他的肩:“没人天生会当父亲。我第一次抱孩子时手都在抖。”

我看着薄赛东既兴奋又惶恐的样子,突然有些羡慕他的单纯。至少他还有勇气迈入婚姻,而我连门槛都不敢靠近。

“敬准爸爸!”我举起酒杯,大家纷纷响应。薄赛东一饮而尽,然后开始傻笑,明显已经醉了。

太西思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些:“也许有时候意外也不全是坏事。”“

倪刘思突然说:“我敬你一杯,太老师。”

我们都愣住了。倪刘思平时几乎不主动敬酒,更别说是对太西思。

太西思明显也很意外,但她还是举起了酒杯:“为什么?”

倪刘思的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红,但他的目光很清澈:“敬你的……诚实和勇气。”

太西思盯着他看了几秒,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和上一次一样,依然没有表露任何态度。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谢谢!”

我注意到付老师露出了然的微笑。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其实……”倪刘思又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婚姻也好,单身也罢,重要的是不欺骗自己。付老师和师母的幸福是真的,太老师的选择也是真的,没有高低之分。”

这番话出乎意料地深刻。薄赛东已经趴在桌上嘟囔着什么,付老师赞许地点头。

我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突然觉得今晚的讨论让我对婚姻的看法有了微妙的变化。它既不像薄赛东想的那么美好,也不像太西思说的那么不堪。

“付老师,”我问道,“如果让您给婚姻一个物理定义,会是什么?”

付老师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就像量子纠缠?两个独立的粒子,即使相隔遥远,状态也会相互影响。”他顿了顿,“可以是建设性的,也可能是破坏性的,取决于你们怎么选择。”

太西思轻笑:“不愧是物理老师。”

倪刘思突然冒出一句:“但至少……尝试过比从未开始强。”

这句话让酒桌再次安静下来。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星空,思虑着付老师说的“量子纠缠”。或许婚姻就是这样神秘而复杂的存在,既不能全盘否定,也不能盲目崇拜,每个人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我的答案,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去寻找。

“狄逸,今天杨校长干嘛骂你呀,你也是受害者好不好?”太西思尖锐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沉思。

“没什么,人家是校长嘛,总要管好下属的。”我低头小声说道。

“说起咱们学校这些领导啊,”付老师又抿了一口酒,眼镜片上反射着吊灯的光,“你们知道杨校长为什么总板着张脸吗?“

薄赛东已经醉得趴在桌上,倪刘思和太西思也明显酒意上涌,只有我和付老师还算清醒。听到这个话题,太西思勉强支起下巴,歪着头说:“不是说她一直想调去城里吗?”

付老师神秘地摇摇头:“不止如此。最近这五年,申请调去城里四次,每次都被突发事件打断。”

“这么邪门?”我来了兴趣,给每人倒了杯茶解酒。

“第一次,教育局都批了,结果咱们学校要搞改制,与当时的初中合并。”付老师压低声音,“可惜后来没有合并成功。”

倪刘思轻轻“啊“了一声:“我听说过这事,可惜了,要是成功了,现在咱学校的规模一定很大。”

“第二次是前年,”付老师继续道,“调令都下来了,结果娄局长突然推行新教改,点名要她留下搞好试点。”

“哦,她还挺倒霉。不过,也许也是幸运。毕竟教改试点挺成功。”我说。

“第三次就是半年前,五月份王老师在乒乓球赛中倒地离世。这事情你们都知道的,杨凤因为这事情也没走成,据说当时调令就快到了。”

“我们知道的,杨校长确实太倒霉了!”倪刘思毕竟没喝多少,还能聊天。

太西思冷笑:“所以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我看她最近管得越来越松。”

“可不是嘛,”付老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你们没发现这学期连班主任例会都经常取消?她心早就不在这儿了。传言说明年夏天娄局长要调她到教育局当副局。”

我忍不住插嘴:“那殷副校长岂不是要乐开花?他做梦都想当一把手。”

“哈!”付老师突然笑出声,“殷维那才叫一个精彩。白天跟在杨校长屁股后面‘杨校英明’,‘杨校高见’,晚上喝醉了就骂杨凤。他真不是个好人,我觉得。”

我惊呆了,原来付老师也知道殷维的这个私密事情,看来酒后不是仅仅和我抱怨过。

太西思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上次教师节聚餐,他给杨校长敬酒那模样,我差点把红烧肉吐出来。‘杨校您就是我们塔中的明灯’——恶不恶心?”

倪刘思难得地接茬:“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我从没注意过,莫非杨校长真是‘不灭明灯’?”

“这就是最搞笑的地方,”付老师拍着大腿,“他一边盼着杨校长赶紧高升好给他腾位置,一边又怕杨校长真做出成绩显得他无能。上次月考分析会,杨校长说要抓重点班成绩,他转头就跟年级组长说‘别太认真,差不多得了’。”

我摇摇头:“这种人怎么当上副校长的?”

“人家会来事儿啊,”付老师模仿殷维点头哈腰的样子,“娄局长来视察,他能从校门口鞠躬到会议室。不过要说接班,”付老师突然正色,“张亮副校长比他强多了。”

太西思眼睛一亮:“张校确实有水平,上次他主持的青年教师座谈会,句句说到点上。”

“问题就出在这儿,”付老师叹气,“张亮太实在,不会搞关系。上次因为拒绝一个关系户插班,差点被调去管后勤。要不是杨校长惜才保他……”

倪刘思突然小声说:“有些领导真的很难让人看清楚,那么,朱主任怎样?”

“朱毕铁?”付老师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撇嘴,“你们的‘大头哥’?呵,我和他有过节,不止一次。”

太西思好奇:“有过节我们都知道的。奇怪的是您也这么叫他!哈哈,您知道她为什么叫‘大头哥’吗?”

“头大无脑呗,”我忍不住吐槽,“他经常连学生名字都记不住。”

付老师摇头:“小狄你太年轻,还是注意点。”

“我最烦他开会,”太西思翻了个白眼,“一开口就是大道理,实际上呢?大家都明白。”

付老师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听说娄局长已经和杨凤提示过,下次干部调整推荐他进校级班子。”

“就他?”我难以置信,“反正我不喜欢他。”

“虽然他也是外地人,但很能来事。”付老师举杯:“喝酒吧。我看哪,就张亮傻乎乎地真想对我们好,对学生尽心尽力。”

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上周殷校长又喝醉了?”

付老师顿时来了精神:“可不是!在‘老地方’酒楼,抱着服务员哭诉,说当年和他一起处的兄弟现在至少都当科长了,就他还在学校当副职。”付老师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我殷维哪点不如他们?不就是没跟对人吗?”

太西思笑得直拍桌子:“然后呢?”

“最绝的是,”付老师挤眉弄眼,“他咬牙切齿地说‘杨凤那个花瓶凭什么压我一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杨校长就在隔壁包间!”

“天啊!”我们齐声惊呼。

“后来殷维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班,看见杨校长腿都软了。但杨校长居然什么都没说,”付老师意味深长地停顿,“知道为什么吗?”

我们摇头。

“因为她需要殷维这样的人。”付老师一针见血,“一个既有野心又没能力的副手,用着最放心。”

倪刘思若有所思:“好复杂啊!所以张校没希望接任?”

付老师叹气:“除非娄局长突然重视真才实学。但你们看朱毕铁都能受重用,所以难啊!”

酒桌上一时沉默。薄赛东依然趴在桌上,但换了个方向,嘟囔着“小雯……结婚……”的梦话。

太西思突然问:“付老师,你在塔中十几年了,就没想过谋个一官半职?”

付老师笑着摇头:“我?就我这脾气,当个备课组长都天天跟朱毕铁吵架。还是教书自在。”他看了看手表,“哟,快十二点了,明天第一节我还有课呢。”

我们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晚,纷纷起身告辞。倪刘思主动提出送太西思回家,这一次太西思没有极力拒绝,但并没有面露喜色。我负责把薄赛东弄上了出租车,这是他第一次倒下后没能爬起来。

临走时,付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小狄啊,记住。千万别学殷维,又想吃肉又怕烫嘴。也不要学我,管不住嘴,我没出息!我觉得我们应该学习张亮,他才是开模。”

晚风里,我感叹这世界的复杂性远超我的想象。纳闷人们为什么总想着要将事情变得如此复杂呢?大家就不能都活得简单一些、直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