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卧龙凤雏
林异是在叶可心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进那间挂着“潜力甲班”牌子的教室的。
他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叶可心纤细的肩膀上，双腿仍旧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总算是能勉强行走了。
叶可心扶着他，眼中还带着几分惊奇，小声嘀咕：
“林师兄，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按照药效，你应该还得躺至少三个时辰才对。”
她之前给林异喂药时可是严格按照实验对照组推算过时间的。
林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可能……以前种田干农活，练出了一把子力气，身体底子还凑合吧。”
他总不能说，被杂草奴役那三个月，天天挑水施肥、担惊受怕，也算某种意义上的“高强度体能训练”加“极限抗压训练”吧？
叶可心恍然，点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常听人说‘庄稼汉顶半个体修’，看来是有道理的。”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一位身穿学院标准讲师袍的中年修士，正站在前方一块简单的灵光板前，讲解着修真界最基础的理论知识。
这正是林异目前最迫切需要补上的短板。
除了他和叶可心，教室里还有另外两名学生。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材圆润、戴着厚厚水晶眼镜的胖修士。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比砖头还厚、封面写满复杂符文和器械结构图的典籍，正看得津津有味，手指还不时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讲台上的课程充耳不闻。
教室最后一排，则躺着一个……嗯，几乎被白色绷带缠成了木乃伊的人形物体。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百无聊赖地瞪着天花板。
当林异和叶可心走进来时，那“木乃伊”的眼睛斜睨过来，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充满不屑和烦躁的轻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瞪天花板。
叶可心搀着林异在中间一排的空位坐下，低声向他介绍：
“那位看书的胖师兄叫刘云，是炼器方向的，据说对机关傀儡和符文镶嵌特别痴迷，理论功底很扎实，就是……嗯，动手实践时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创意’。”
她顿了顿，用更小的声音指了指后排：
“那位是李钟子师兄，是传统的战斗修士。听说他入学考核时表现极其惊艳，是所有新生里的第一名，本来稳稳进甲班的。但不知怎么回事，考核结束没多久就突然受了极重的伤，几乎去了半条命，恢复了好久还是这副样子……最后就被分到我们班了。他脾气有点……嗯，不太好，林师兄你多担待。”
林异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看来这“潜力甲班”果然是“人才济济”，各有各的“突出”之处。
简单认识了一圈后，林异强打起精神，将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
讲师此刻正在讲解修士、妖兽与灵植之间的根本区别。
“……通常而言，修士天生道体，契合天道，灵智完备，修行之路虽艰，但潜力最大，手段最多。同境界下，一名训练有素的修士，凭借法术、法宝、战斗技巧，往往能轻松应对甚至压制同阶妖兽。”
讲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然而，我们必须警惕一种特殊情况——那些夺天地造化、机缘巧合之下诞生了高等灵智的妖兽！此类妖兽，不仅保留了妖兽强横的体魄、坚韧的经脉，更具备了不亚于人类的智慧和学习能力。它们的实力往往远超同阶普通妖兽，甚至能够跨越小境界，与更高层次的修士抗衡！”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
“上古传说中，便有一例。据载，某处仙山福地，一块受日月精华滋养千万年的奇石崩裂，内中孕育出一只天生石猴。此猴甫一诞生，便灵智洞开，聪慧无比，兼之力大无穷，神通自生，其后更是搅动风云，横压一个时代，令无数仙神佛陀都为之头痛。”
看到台下学生露出惊容，讲师缓和了语气：
“当然，大家也不必过度忧虑。妖兽诞生高等灵智，本就是亿万中无一的极小概率事件，可遇而不可求。至于灵植诞生灵智……那更是只存在于最古老的神话传说和零星的志怪笔记之中，现实中闻所未闻。大家目前只需了解这个概念即可。”
林异在台下听得微微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难怪我田里那些杂草如此邪门，强得离谱，还能交流、使唤我……原来它们不仅仅是杂草，而是在我那个‘情绪共鸣’异能的误打误撞下，机缘巧合诞生了初步的灵智！成了讲师口中那种‘夺天地造化’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震撼，又稍稍松了口气。
震撼于自己无意中竟“创造”出了如此罕见的东西；松口气则是因为，既然这是极小概率事件，那说明情况虽然棘手，但应该还不算彻底无解，至少不是普遍现象。
那些杂草再厉害，终究也只是刚诞生灵智不久的“植物精怪”，只要自己实力提升上去，找到正确方法，应该还有应对的希望。
想到这里，他心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自己所在这个“潜力甲班”的独特优势。
虽然班里人少，问题多，但“专业”覆盖很全啊！
叶可心是炼丹的，刘云是炼器的，李钟子是正统的战斗修士，而自己算是半个灵植夫。
这不正好可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吗？
炼丹能提供丹药辅助修炼和恢复；炼器能了解法宝、阵法的原理，说不定以后能搞到克制杂草的东西；战斗修士的经验和功法，更是提升自身实力的根本。
而自己那“培育植物”的能力，或许在某些特定场合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哪里是什么问题班级？这分明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集百家之长的完美学习小组啊！’
从未有如此美妙的开局！
林异感觉麻木的身体似乎都恢复了些许力量，眼中重新闪烁起名为希望和野心的光芒。
他挺直了些腰板，更加专注地听起讲来，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前途是曲折的，但道路，似乎已经在他脚下隐隐铺开。
……
下课的钟声悠扬响起，讲师宣布今日理论课程结束，接下来的时间是“自由修炼与专长克服”。
学院对“潜力甲班”的定位很明确：这里的学生都像未经打磨的璞玉，天赋底子不错，但各自带着明显甚至诡异的“瑕疵”。
在真正步入高速修炼轨道之前，首要任务不是盲目提升修为，而是必须想办法克服、或者至少有效控制自身的“缺点”。
否则沿着错误的道路越走越远，只会事倍功半，甚至走火入魔。
林异深以为然。
他认真反思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灵植考核的“意外”失败，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单凭自己那“预知植物情绪”的异能和现有的粗浅手段，恐怕还无法保证灵麦能在那些诡异杂草的“虎视眈眈”下顺利成长。
杂草神出鬼没、瞬间爆发的缘由，他至今毫无头绪。
这无疑是他当前最大的“短板”和“风险点”。
要想解决这个难题，闭门造车肯定不行。
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更多元的思路、更丰富的知识储备。
而眼前，潜力甲班的同学们，虽然各有各的“坑”，但也正意味着他们可能在各自的领域有着独特的见解或偏门的技艺。
‘必须和班里所有人都打好关系！’
林异暗自下定决心。
叶可心性格温和，之前又照顾过他，关系已经不错。
剩下的就是刘云和李钟子了。
李钟子目前那副生人勿近、全身绷带的模样，显然不是适合主动接触的时机。
那么，就从看起来相对“正常”一点的刘云开始。
稍作打听，林异得知刘云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一间独立的、允许学生进行基础炼器实践的炼器房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瓶尚未开封的灵泉水——这是他采购的剩余物资之一，品质尚可，当作初次见面的小礼物也算合适。
循着指引，林异找到了那间炼器房。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金属、木料和淡淡焦糊味的奇特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堆放着各种未经处理的矿石、金属锭、木材边角料，以及一些基础的锻造工具和刻阵笔。
刘云正坐在角落一张堆满书籍和图纸的桌子后面，厚厚的水晶眼镜几乎贴在了书页上，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对林异的到来毫无所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眼前那本厚重的典籍。
林异轻咳一声，走上前，将灵泉水轻轻放在桌角，开口道：
“刘师兄，打扰了。我是新来的林异，想和你交个朋友。”
刘云这才像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悦，但很快被疑惑取代。
他看了看那瓶灵泉水，又看了看态度诚恳的林异，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想和我交朋友？”
林异点头：
“正是。同窗之谊，日后也好互相学习请教。”
刘云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了林异几眼，然后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林师弟，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
林异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妙？
难不成我了解你之后，反而会后悔来结交？
只听刘云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
“我确实在炼器一道上有些心得，也喜欢钻研。但我追求的炼器之道，和学院里教的、或者说，和主流认知的炼器，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寻常炼器师，尤其是为我们修士服务的炼器师，首要目标是打造出能与使用者心意相通、完美契合、能最大限度发挥修士法术威能的兵器或法宝。追求的是‘人器合一’。”
林异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刘云话锋一转：
“但我想炼的，是属于自己的兵器。”
林异疑惑：
“这也不冲突啊？你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件，让自己和兵器达成‘人器合一’，不就行了？”
刘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腩，反问道：
“林师弟，你觉得……我这样子，像是擅长战斗、能拿着兵器与人‘人器合一’的样子吗？”
林异：“……”
他看了看刘云那明显缺乏锻炼的体态，以及那专注学术、不似好勇斗狠的气质，不得不承认，刘云说得对，真不像。
“我有自知之明。”
刘云收回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所以，我的目标是——炼制出能够自动化对敌、拥有一定自主判断和战斗能力的‘机关兵器’！或者说，是‘战斗傀儡’！”
林异：“……”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
自动化？自主判断？战斗傀儡？
这……这不就是他前世科幻概念里的“人工智能战斗机器人”的修真低配版吗？！
刘云哪里是走旁门左道？他这思想简直是跨越了时代！
在这个修士讲究自身修为、法宝只是辅助的世界，想要让一件死物“活”过来，拥有独立的战斗意识和能力，其难度简直比炼制一件顶级法宝还要高出千万倍！
这涉及到阵法、符文、能量核心、驱动逻辑、环境感知……无数复杂到极致的领域！
刘云看着林异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以为他被自己的“离经叛道”吓到了，或者觉得不切实际。
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所以，你来找我，可能真是找错人了。主流炼器界视这种想法为异端，认为赋予兵器过多‘意识’是最危险、最不可控的行为。没有人会喜欢一件可能不听指挥、甚至反噬其主的兵器。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一个不务正业、异想天开的怪人。”
他直视着林异，问道：
“现在，林师弟，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林异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刘云那张圆润却写满认真和执着的脸，心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认同感和……兴奋！
超前！太超前了！
这思路虽然艰难，但如果真的能走通，其意义简直无法估量！
而且，刘云所钻研的“自动化”、“自主判断”，会不会对他理解那些拥有灵智、行为模式诡异的杂草，甚至找到克制方法，有所启发？
林异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无比郑重和真诚的神色，他上前一步，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
“刘师兄，你这个朋友，我林异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