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生如戏
殿内的太监宫女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
殿外侍卫仓惶拔剑冲入,看到的却是御座上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以及满地正迅速枯萎消失的诡异杂草痕迹。
皇宫震动,天下将乱。
而那粒完成了使命的蒲公英种子,早已在混乱爆发之初,便随着惊慌气流,悄然飘出了养心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不知所踪。
紫金城内。
皇帝驾崩的骇人消息如同惊雷,瞬间让整个核心区域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恐慌与混乱。
太监宫女面无人色,侍卫统领手足无措,几位闻讯赶来的重臣也是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帝国权力中枢的最高主宰,竟在守卫最森严的养心殿内遇刺身亡,这消息一旦泄露,无异于天倾地覆!
就在这六神无主、人心惶惶的紧要关头,一道沉稳平和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肃静。”
只见一身朴素道袍、须发皆白却面容清癯的国师李见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养心殿门口。
他步伐从容,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殿内惶惶众人,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封锁养心殿及周边所有通道,所有人等,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斩。”
李见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殿内之事,若有半字泄露,诛九族。”
他的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禁军以最快速度控制了现场,隔绝了内外。
骚动被强行压制,但恐惧仍在每个人眼中蔓延。
紧接着,李见山对身边一名心腹低语几句。
不多时,一身戎装、虎目含威的大将军霍云,便带着满腹疑惑和一丝未消的军旅煞气,匆匆赶到了养心殿。
他是除皇帝外,手握大周最重兵权的人物。
此时,李见山已经简单处理了现场。
御座上的遗体已被遮盖,地上可疑的痕迹也已清理,只留下压抑至极的气氛。
“国师,皇上何在?急召末将,所为何事?”
霍云拱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被锦缎覆盖的御座。
李见山转过身,看向霍云,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皇上……遭遇意外,已然驾崩。”
“什么?!”
霍云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虎目圆睁,纵然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悍将,也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震得心神剧荡。
但他终究是久经沙场、执掌大军的人物,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骇,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如电,直射李见山:
“国师……此言当真?皇上他……如何驾崩?”
他没有问细节,而是紧紧盯着李见山,一字一句道:
“是你?”
李见山面对这近乎质问的凌厉目光,神色未有半分变化,只是淡淡反问:
“霍将军以为,可能吗?”
霍云瞳孔微缩,脑中急速思索。
李见山修为深不可测,是朝廷倚重的柱石。
但皇宫大阵层层叠叠,陛下自身亦有修为和重宝护身,李见山若要行刺,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不留任何激烈斗法或强行破阵的痕迹。
现场虽然经过处理,但仍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平静,绝非高手搏杀后的场面。
“不是国师……”
霍云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却锁得更紧,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又该如何是好?”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想象。
李见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霍云瞬间明白了。
李见山没有第一时间公告天下,反而紧急封锁消息召见自己,显然另有所图。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眼前局面,试探道:
“国师之意……当务之急,是秘不发丧,稳住朝局,然后……拥立皇子继位,由国师与新皇,共掌大局?”
这是最常规、也是最稳妥的做法。
李见山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空荡荡的御座,声音低沉:
“霍将军认为,那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弑君之后又飘然远遁的刺客……会同意吗?”
霍云浑身一冷,如同被冰水浇透。
是啊!能办到这种事的存在,其修为、其手段,简直匪夷所思,堪称逆天!
这样的刺客,其意志岂是他们可以轻易揣度甚至违背的?
“他既有如此通天手段,为何不杀了陛下后,自己坐上这龙椅?”
霍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若对方有称帝之心,此刻正是最佳时机。
“这也是老夫不解之处。”
李见山抚须沉吟,
“但可以断定,此人必有目的,且所图非小,或许……并非世俗权位那么简单。”
他话锋一转,
“老夫整理陛下遗物时,发现随身携带的‘蟠龙金佩’不见了。此乃陛下信物,见佩如见君,可调动部分隐秘力量,通过特定渠道传达一些极其重要的指令。”
霍云倒吸一口凉气:
“刺客取走了金佩?他要用此物行事?”
李见山点头:
“必然如此。”
霍云眼中厉色一闪:
“那我们便暗中调查,待其使用金佩时,顺藤摸瓜,将其擒杀!”
李见山再次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霍云:
“霍将军,你还没明白吗?”
“那个刺客,虽然没有坐上龙椅,但他此刻……”
“已然是这大周王朝,事实上的皇帝了。”
他抬手指向御座:
“你看那位置,现在是空的。但,谁敢坐上去?你敢吗?”
霍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化为沉默。
他不敢。
坐上去,就意味着成为下一个靶子。
那神鬼莫测的刺客能杀一次皇帝,就能杀第二次。
这种无形的威慑,比千军万马更令人恐惧。
“所以,”
李见山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眼下一切,当以稳定为重。”
“九州大地,历经百年战乱,好不容易在大周治下得以统一,民生稍复,绝不能再陷入分崩离析、群雄逐鹿的乱世了。”
他看向霍云,语气诚恳:
“无论那刺客意欲何为,至少此刻,他没有跳出来搅乱天下。”
“那我们,便暂且当他的‘臣子’。他要低调,我们便帮他维持这份‘低调’。”
霍云眉头紧锁,但不得不承认李见山所言有其道理。
若换做是他有那般实力和机会刺杀皇帝,必定会趁势而起,搅动风云,绝不可能如此沉寂。
刺客的“低调”,反而给了他们操作的空间。
李见山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话中竟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所以我说,皇上此番……死得好啊。”
霍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见山。
李见山神色不变,继续道:
“皇上在位时,顾虑重重,既想推行新政富国强兵,又忌惮你我权重,总在朝堂之上玩那制衡之术,许多利国利民之策,迁延反复,难以施行。如今……”
他看了一眼御座,
“桎梏已去。霍大将军,你是从乱世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比谁都更渴望真正的太平盛世。”
“那刺客既想低调,必然也希望局面稳定,百姓安居,不起大乱。”
“在‘维持稳定、发展国力’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与那隐形的‘皇帝’,或许并无冲突。”
霍云沉默良久,脑中闪过烽火连天、百姓流离的旧日景象,又想到如今虽有问题但总算大体安稳的江山。
李见山的话,虽然冷酷,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确确实实点出了关键——帝国的稳定高于一切,个人的野心与恩怨,必须让位于此。
最终,霍云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对着李见山,也对着那空荡荡的御座方向,缓缓抱拳:
“国师所言……确有道理。”
“天下,不能再乱了。”
“末将……愿与国师一同,稳住这大周江山。”
李见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微微颔首:
“如此,甚好。”
一场发生在帝国最高权力层的剧变,就在这诡异的默契与冷酷的算计中,被暂时掩盖了下去。
明面上,皇帝“突发急症,需静养”,由国师与大将军“暂摄国事”。
……
小山谷内,那片“繁荣”得异乎寻常的灵田里,微风拂过,杂草们姿态各异地摇曳着。
没有声音发出,但在它们之间,一种玄妙的、近乎心灵感应的意识流正在活跃地传递着信息。
“哎呀,主人这次跑得倒是挺快呢~”
一株蒲公英的意念带着点娇憨的抱怨,
“人家还没玩够游戏呢!”
旁边的狗尾草穗子得意地晃了晃,传达出老神在在的意味:
“慌什么?他能跑到哪儿去?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瞧,大周皇帝不是已经‘配合’我们,把位置腾出来了吗?”
“这偌大的王朝,眼看就要是我们的游乐场啦~”
“不过……”
一株马齿苋的意念显得有些迟疑,
“我们之前的推测,真的没错吗?主人……看起来好像真的不是很强大啊……”
“愚蠢!”
灯笼草的意念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都是装的!绝对的!你想想,我们能从普通的杂草种子,变成现在这样拥有灵智、懂得修炼、甚至能施展法术的模样,是谁的功劳?是主人!”
“是他用那种奇特的‘情绪共鸣’法门,精准地满足了我们的每一种渴望,引导我们吸收了灵田和空气中的灵气,甚至……窃取了原本属于灵麦种子的造化!”
“这种点化生灵、逆天改命的手段,没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做到?”
苍耳的意念也附和道:
“没错!主人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弱小,这么……嗯,怂,肯定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高深莫测的‘游戏’!”
“他是在伪装,在体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乐趣。”
“好了,大家安静,我们再从头梳理一遍。”
为首的狗尾草散发出更沉稳的意念波动,如同会议的主持者,
“首先,我们的共识是:主人林异,绝对是一位隐世不出的、实力无法估量的超级大能。”
“但他现在,出于某种未知的、伟大的、崇高的目的,选择伪装成一个资质极差、运气不好、甚至有些懦弱可怜的农夫。”
“既然主人希望扮演‘弱小’,那作为他最忠诚,也是唯一知晓‘真相’的造物和伙伴,我们就要全力以赴地配合他!”
狗尾草的意念充满使命感。
“至于如何配合……”
灯笼草接过话头,意念中带着一丝狡黠和兴奋,
“我们的思路是:主人很可能是在享受‘扮猪吃老虎’的极致乐趣!”
“那么,我们的任务,就是尽一切可能,为‘弱小’的主人,创造出更多、更爽的‘高光时刻’!”
“让他能够以弱胜强,让他能够绝地翻盘,让他能够收获无数惊叹和……嗯,战利品。”
马齿苋弱弱地插了一句:
“虽然这个思路……听起来有点怪,但,这似乎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众杂草的意念纷纷表示赞同:
“确实。”“赞同。”“附议。”
它们灵智初开,思维模式直接而纯粹,既然认定了这个“真相”,便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游戏,终于要正式开始了呢~”
蒲公英的意念充满期待。
不约而同地,杂草们的意识流安静了一瞬,仿佛共同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那是它们与主人“初遇”的时候。
那时,它们还只是深埋在灵田土壤里,懵懂而沉睡的普通杂草种子。
是主人的到来,用他那奇特的能力,如同最温柔的手指,轻轻叩响了它们沉睡的灵魂之门。
他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弹着不成调的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却奇异地与它们最本源的情绪产生了共鸣,引导着稀薄的灵气融入它们,唤醒了它们最初的意识。
在它们刚刚诞生灵智的眼中,能轻易做到这一切的主人,无疑是强大而神秘的。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主人开始表现得越来越“弱小”。
他会因为锄地太累而气喘吁吁,会因为挑不动水而龇牙咧嘴,甚至……会对它们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比如更精准的浇水方位、更轻柔的松土力度、甚至点名要听某段旋律)都一一满足,显得无比顺从和“随和”。
然后,转折点来了。
那一天,主人竟然捂着肚子,脸上带着谄媚又可怜的表情,向它们——他亲手培育出来的杂草——讨要食物!
那一刻,所有杂草的灵智都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震惊。
一个培育者,一个在它们心中本该高高在上的存在,竟然反过来向他所培育的生灵索取好处?
这简直颠覆了认知!
就像……就像一个造物主,向自己创造的泥娃娃讨要玩具一样荒诞!
不,甚至更离谱,更像一个怪大叔,涎着脸向一个小女孩索要她手里的糖果!
难不成……主人他……是个变态?
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几乎同时在不同杂草的意识中闪过。
它们不知所措,既感到荒谬绝伦,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刺激?
最终,基于对主人的亲近、依赖以及某种扭曲的“爱”,它们决定满足他这个“奇怪”的要求。
开始是灯笼草献出了自己的第一次——结出的、蕴含着灵气的果实。
从那以后,杂草们仿佛“顿悟”了。
它们认定了林异“喜欢扮弱小、喜欢被欺凌、思想有点猥琐变态”的“本性”。
既然主人好这一口,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当然要全力配合,演出他最想要的剧情!
于是,鞭打、嘲讽、奴役、时不时施舍点“恩惠”……
主仆关系彻底颠倒,局面也就演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狗尾草的意念将众“草”从回忆中拉回,它散发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总结性波动:
“综上所述,虽然我们的主人林异,是一位有着‘喜欢扮猪吃虎’特殊癖好、思想可能略微……嗯,不那么端正的隐世大能兼资深变态。”
“但!这并不妨碍他是我们伟大的创造者和指引者!”
“因此,我们要坚定不移地支持主人!配合他的演出!为他创造一切‘弱小逆袭’的机会!帮助他达成那不可告人但一定非常宏大刺激的终极目的!”
“为了主人的‘乐趣’!”
众杂草的意念齐齐呼应,在风中欢快地摇曳着叶片,仿佛在无声地宣誓。
这片小小的灵田,在它们眼中,已然成了配合主人上演一场波及整个大周王朝的、惊天动地角色扮演游戏的……第一舞台。
而它们,就是这场大戏最忠实、最卖力的配角兼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