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自在极意
刘云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起初,机甲的动作确实有些僵硬,速度也不快,林异还能凭借被杂草“锻炼”出的敏捷和蛮力周旋一二,甚至偶尔能格挡或闪避开攻击。
刘云在控制台前看得目不转睛,手指飞快点按,记录着各项参数。
然而,随着测试进行,刘云完全沉浸到了数据海洋中。
“左臂关节响应延迟0.05秒,需优化传动符文的灵力脉冲频率……”
“对手闪避模式识别为类型C,启用预设应对方案B-3……”
“平衡系统在快速变向时存在微小过冲,重心补偿算法需要微调……”
他口中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操作越来越快。
相应地,场中的“撼山Ⅱ型”动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流畅、迅捷,预判也越来越准确。
林异的压力陡然增大,往往他刚做出一个意图,机甲的剑就已经等在了他发力的路径上,或者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
“等等!刘师兄!它是不是变快了?!”
林异气喘吁吁地喊道,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虽然不破皮,但木剑携带着的冲击力结结实实,疼得他龇牙咧嘴。
“嗯?哦,稍微优化了一下动态参数,为了测试极限性能。”
刘云头也不抬,随口答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嗯,这个反馈不错,继续加压,测试关节负载上限和算法应变能力……”
“什么加压?!停!停一下!”
林异慌了,因为他发现机甲的力道似乎也在缓缓增加。
但刘云已经进入了“科研狂热”状态,对林异的呼喊充耳不闻。
机甲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木剑化作道道残影,精准地落在林异格挡的空隙、发力的薄弱点。
林异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很快就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控制台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显示预设的基础数据采集量已达到,刘云才猛然惊醒,从数据流中抬起头。
只见场中,林异已经单膝跪地,用木剑勉强支撑着身体,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大口喘着粗气,看向机甲的眼神充满了后怕。
“林师弟!你没事吧?”
刘云这才意识到不妙,赶紧关闭机甲,跑上前来,脸上满是愧疚,
“抱歉!我太投入了,没注意到……数据太完美了,一时没忍住……”
林异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信了你的邪……数据收集……这分明是单方面殴打收集……
最终,林异是拄着刘云临时找来的一根结实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炼器工坊的。
每走一步,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
月色清冷,林异拄着拐,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终于挪到了剑坪边缘,李钟子日常修炼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下。
果然,李钟子还在那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基础刺击动作的身影,稳定、精准、千篇一律,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唯有额角微微的汗湿,显示着这看似简单的练习所耗费的体力与心神。
看到林异这副凄惨模样挪过来,李钟子停下动作,转过身,那双惯常有些空洞的眼睛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林兄。”
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异靠在树干上,喘匀了气,苦笑道:
“李师弟,叶师妹和刘师兄那边……我已经‘帮忙’帮得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这边……该不会也是什么要命的特训吧?先说好,陪练对打我现在的状态可来不了,挨打更是免谈。”
他现在看见木剑都有心理阴影了。
李钟子缓缓摇头,语气平铺直叙:
“不是对练。是帮我,练‘自在极意功’。”
“怎么帮?”
林异警惕地问。
“我,封印灵智。你,攻击我。任何方式,任何角度。”
李钟子言简意赅。
林异一听,脑袋摇得更厉害了:
“李师弟,你别开玩笑了!你现在封印灵智,跟个活靶子有什么区别?”
“让我打你?我这虽然伤了,好歹还有点力气,万一失手把你打坏了怎么办?而且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李钟子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认真地看着林异,一字一句地说:
“林兄,我,发誓。擂台赛后,唯你马首是瞻,誓死追随。现在,功法未成,需要‘外力’刺激身体本能。你打,我才能‘学’。”
又是“誓死追随”!
林异感觉自己快被这几个字绑架了。
他看着李钟子那平静无波、却又透着不容置疑坚持的脸,再想想他那诡异的“顿悟即天劫”体质和正在摸索的“自在极意功”,似乎……这种看似荒谬的训练方式,对他而言确实是必要的?
“你……确定你现在的‘自在极意功’水平,能应付得了?不会真的站着让我打吧?”
林异还是有些犹豫。
“身体,会动。”
李钟子笃定地说,
“本能,还在。只是,不够‘自在’。需要,更多‘意外’。”
话已至此,加上李钟子那同样郑重的“誓言”,林异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拐杖:
“行吧……那你准备好,我会尽量控制力道,从简单的开始。”
李钟子点了点头,随即闭上双眼。
林异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微弱的、属于清醒意识的灵韵波动迅速沉寂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更加“空洞”但奇异的“专注”感,仿佛一尊沉睡的雕像,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林异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捡起地上李钟子平时用的另一柄训练木剑,掂了掂,然后试探性地,朝着李钟子的肩膀,以很慢的速度刺去。
就在木剑即将及体的瞬间,李钟子的身体仿佛自己“醒”了过来!
他的肩膀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沉,同时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翻转,手中的木剑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格挡的位置,“铛”的一声轻响,挡开了林异的刺击。
林异眼睛一亮:
“咦?还真能动?”
他加大了一点力度和速度,从侧面横斩。
李钟子脚步未动,腰身却如同风中柳絮般一折,木剑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同时他反手一剑撩向林异的手腕,逼得林异急忙撤招。
接下来,林异尝试了正面劈砍、下盘扫腿、甚至虚晃一枪后直刺肋下……
李钟子的身体仿佛真的拥有独立的“战斗意识”,总能以最小幅度、最省力的动作,进行有效的格挡或闪避,偶尔还能做出精准的反击。
虽然动作略显僵硬,节奏单一,缺乏变通,但确实是在“战斗”,而非站着挨打。
“看来他没撒谎,确实有本能反应。”
林异稍微放松了一些,开始尝试更复杂的组合攻击,或者突然变招,攻击李钟子防守的空当。
这时,“自在极意功”未大成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一旦林异的攻击超出了李钟子身体“预设”的本能反应模式,或者来自他视觉盲区、感知死角,李钟子的身体就会出现明显的迟滞。
比如,林异连续三次佯攻上盘,第四次突然蹲下扫腿,李钟子格挡上方的动作做到一半,下半身却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跄后退。
又比如,林异绕到他背后攻击,李钟子虽然似乎有所感应,转身的动作却慢了半拍,后背被木剑拍中。
林异发现,只要他攻击的节奏、角度或意图足够“出乎意料”,或者进行连续的、快节奏的压制,李钟子那依赖本能的身体反应就会跟不上,破绽百出。
训练就这样持续着。
林异从最初的试探,到逐渐加大力度和速度,尝试各种攻击方式。
李钟子则像一块顽铁,在一次次的击打中,身体的本能反应似乎也在缓慢地“学习”和“适应”,但过程显然极其痛苦且低效。
他身上的瘀伤越来越多,额角被木剑擦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呼吸也开始粗重,但那双紧闭的眼睛从未睁开,身体依然固执地站在那里,迎接着下一次攻击。
林异看着李钟子满脸血污、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停止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被打,感觉很不好受,打人,感觉同样也不好受。
“李师弟,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林异停下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劝说道。
李钟子缓缓摇头,尽管动作有些僵硬,声音透过粗重的喘息传来,却依旧坚持:
“继续。还差……很多。”
林异握着木剑,犹豫不决。
继续打,于心不忍;不打,又似乎辜负了李钟子的决心。
就在他内心挣扎,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从剑坪边缘的阴影处传来:
“林先生……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阴影中走出的,正是黑莲。
她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绷带,穿着林异找来的、略显宽大的普通学院弟子服饰,头发也简单束起,露出苍白但已恢复了些许平静的脸庞。
只是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沉淀了太多东西,此刻正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望着剑坪上这一副“施暴”与“受虐”的诡异景象。
林异心中暗松了一口气,黑莲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中止这令人难受的训练的台阶。
他立刻收剑,转向黑莲,语气尽量自然:
“黑莲?你来了。正好,我和李师弟在……切磋,练习反应。”
“李师弟,你看,黑莲有事找我,要不今天先到这里?你伤势不轻,需要处理一下。”
李钟子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空洞感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木然。
他看了一眼黑莲,又看了看林异,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血,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林异将训练木剑靠树放好,走向黑莲:
“我们那边说?”
黑莲点了点头,目光在李钟子身上的瘀伤和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移开,跟着林异走到远离老歪脖子树的一处安静石凳旁。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周围只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沉默了片刻,黑莲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清晰与坚定:
“林先生,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林异在她对面坐下,点点头:
“嗯,你说。”
黑莲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林异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执拗、嘲讽或迷茫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全新的、混合着决绝与某种解脱的火焰:
“我想清楚了。我要复仇——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那个欺骗了我们所有人、用谎言和痛苦编织牢笼的体系。”
“我要把《黑莲苦厄经》真正的、正确的修炼方法,传播出去。告诉所有圣莲教的兄弟姐妹,告诉那些可能还在被蒙蔽、走向绝路的人……苦难,不只有一种形式;力量,也不一定要用自残来换取。”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林先生,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我……我愿意和你合作。把我的所知、圣莲教内部的结构、人员分布、我知道的秘密据点……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我们一起,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林异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黑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沉重:
“你想走的这条路……会非常、非常艰难。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圣莲教,可能还有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是整个修真界默认的、维护现有格局的潜规则。揭露真相,传播‘异端’功法,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可能会面临无休止的追杀、污蔑、孤立,甚至……众叛亲离。”
黑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锐利:
“再难,我也要走下去。我之前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浸着血和痛,但那血和痛里,至少有一半是毫无意义的欺骗!”
“我无法忍受,也无法假装不知道。如果连尝试改变都不敢,那我之前承受的一切,才真正成了笑话。”
她看着林异,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意:
“林先生,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点破这个荒谬真相的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愿意赌上一切去走。所以,请你……帮我。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林异陷入了更长的思考。
他微微蹙眉,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山影。
事态的发展……有些超出预料了。
他心中暗叹。
原本,他同意接触黑莲,更多是出于收集魔教情报、了解潜在威胁的考虑,为小队和自身安全增加筹码。
可现在,黑莲提出的,是一个近乎颠覆性的“合作”计划,目标直指一个庞大而神秘的组织的核心秘密,甚至可能触及更深的、关乎整个修真界资源与知识分配的黑幕。
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太深了,水也太浑了。
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只是一个想摆脱杂草纠缠、安稳修炼、顺便悠闲生活的穿越者啊!
怎么不知不觉,就被卷到这种可能动摇一方势力根基的漩涡里来了?
拒绝吗?
以“不想惹麻烦”、“实力不足”为由,婉拒黑莲的提议,继续之前的监视与有限度接触,似乎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选择。
但是……
林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黑莲那双燃烧着火焰、却依旧残留着泪痕未干痕迹的眼睛上。
他想起了她得知真相时崩溃的痛哭,想起了她提到死去亲人同伴时嘶哑的哽咽,想起了她刚才说出“复仇”二字时,那并非出于私怨、而是指向整个扭曲体系的凛然。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话。
闻其声不忍其死,见其生不忍其亡。
既然已经听见了那被谎言掩埋的悲鸣,看见了那被强加的、本可避免的苦难,甚至……无意中掌握了可能帮助人脱离那苦难的方法,如果仅仅因为畏难、因为怕麻烦、因为“事不关己”而选择袖手旁观,转身离开……
实非君子所为。
“唉……”
林异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他点破苦厄经可能真相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没有隐瞒、没有敷衍地对待黑莲的追问时,他就已经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了。
冥冥中,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将他与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少女,与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圣莲教,乃至更广阔的谜团,悄然系在了一起。
逃避或许能得一时的安稳,但内心的那点东西若是丢了,修为再高,活得再久,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抬起头,迎上黑莲忐忑而期待的目光,最终,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条路,我陪你走。情报,我们慢慢收集,计划,我们从长计议。”
“魔教也好,背后的东西也罢,既然避不开,那就一起面对。”
“但是黑莲,”
林异的神色变得极其严肃,
“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都要首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要冲动,不要盲目。改变,需要智慧,更需要时间。”
黑莲怔怔地看着林异,看着他眼中那份虽然凝重、却毫无退缩的坚定。
几秒钟的呆滞后,一抹极其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晨曦,缓缓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有找到同路人的安心,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这是她自父母离世、踏入圣莲教那条血腥之路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或许并非只有黑暗与绝望。
前方依然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至少,她不是独自一人了。
至少,有一条路,是朝着光的方向。
“嗯!”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响亮,
“我答应你,林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