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完美
他首先想到的是浩如烟海的神话传说。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后羿射日……这些故事底蕴深厚,充满想象力。
他立刻尝试用预知能力“试探”杂草们的反应。
反馈回来的情绪波动却是……平淡,甚至带着点“老套”、“听不懂”的茫然。
显然,这些对人类文明影响深远的神话,对一群刚诞生灵智、世界观基本等于“这片灵田”的杂草来说,太过遥远和晦涩了。
林异迅速调整思路,又想到了那些脍炙人口的经典小说、世界名著,或是通俗流行的玄幻、悬疑、冒险故事。
总有一款适合吧?
他再次“预知”。
结果反馈的情绪依旧是:不够吸引,不够特别,无法真正“打动”它们。
就像一道菜,色香味或许尚可,但就是缺了能直击灵魂、让它们欲罢不能的那一味调料。
“冷静,林异,冷静……”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因接连“试错”而产生的些许焦躁。
讲故事不是胡乱投喂,必须对症下药。
就像写小说要揣摩读者心理,他现在必须深入揣摩这群特殊“听众”的内心,找到那个能真正触动它们灵性共鸣的点。
他开始更仔细地分析从情绪预知中捕捉到的、关于杂草们自我认知的模糊信息。
它们传递出的灵韵波动,普遍带着一种……偏向柔和、纤细、甚至有点“娇气”的特质?
林异不太确定地用“女性化”来形容。
但转念一想,也许并非性别意识,而是因为它们灵智初开,心智状态更像小孩子?
小孩子在性别认知模糊的阶段,往往也会表现出类似的倾向。
“小孩子……”
林异喃喃自语,眼睛渐渐亮起,
“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奇心重,情感丰富,容易被强烈的情感故事吸引……尤其是爱情故事!”
他再次启动预知,朝着“爱情故事”这个方向试探。
反馈回来的情绪热度明显上升!
方向没错!
可紧接着,林异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因为他顺着这个“受欢迎”的感觉更深入地“预知”了一下,想看看哪种类型的爱情故事最对胃口……
“很好。”
林异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成人类故事它们很喜欢。”
这个发现让他瞬间头大如斗,简直想扶额叹息。
但他绝对不会讲那种故事的!
开什么玩笑!
在他眼里,这些杂草虽然力量诡异、能奴役他,但灵智状态明明就是一群刚破土不久的“孩子”啊!
给小孩子讲那种……咳,成人类故事?
这已经不是跑偏的问题了,这是原则性问题!
他林异就算再怂,再想讨好它们,也干不出这种事!
“不过……”
林异转念一想,心情又复杂起来。
他回想起自己前世的认知,小孩子到了某个阶段,确实会开始对男女之别、对两性关系产生懵懂的好奇,这是成长过程中难以回避的一环。
重要的不是粗暴地否定或禁止,而是需要恰当的引导。
“对,引导!”
林异给自己打气,重新找到了方向。
他决定,还是从健康、正常、宣扬美好情感的经典言情小说开始。
他要通过这些故事,潜移默化地告诉这些“小祖宗”:爱情啊,最珍贵的部分是心与心的连接,是灵魂的共鸣,是彼此的尊重、理解与扶持,而不是……咳咳,不是那些肤浅的、直奔主题的东西。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被誉为言情经典的故事桥段,或是深情守候,或是误会重重终得圆满,或是牺牲奉献感人肺腑……
他信心满满地再次“预知”,准备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开场。
然而,反馈回来的情绪,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不够味、太平淡、没意思。
杂草们的“兴趣指标”再次回落。
“……”
林异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更长、更无力、充满自我怀疑的叹息:
“我太难了……”
他抬头望天,心中充满了疲惫与荒诞感。
天知道,面对这样一群口味独特、难以捉摸、偏偏又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听众”,换了其他人来,不知要踩中多少“雷区”,触发多少“死亡选项”!
一个不慎,故事没讲好,惹得这些祖宗不高兴了,那后果……简直是万劫不复啊!
讲故事,这个他原本以为的“破局妙招”,此刻看来,也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小心翼翼摸索前行的险路。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依旧“竖着耳朵”、充满期待的杂草们,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文化工作者面对甲方时的压力。
看来,这群“小祖宗”的品味,远比他预想的要“成熟”或者说……“刁钻”一些。
简单的、王子公主幸福美满的爱情童话,显然勾不起它们太大的兴趣。
它们似乎对那些更复杂、更贴近现实的……
或者说,不那么完美的爱情故事,抱有更强的好奇心。
完美的爱情故事固然美好,但讲多了,确实容易让人觉得甜腻,缺乏回味。
而不完美的、带着缺憾的故事,往往更能触动心弦,让人唏嘘不已,久久难以释怀——
这一点,无论是人类还是这些初生灵智的杂草,或许在情感共鸣上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通之处。
而且,说起“不完美的爱情故事”……
林异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对这类故事可太熟悉了,无论是前世影视文学作品中的经典桥段,还是原主那孤独压抑的短暂人生中,未尝没有过类似的、无声湮灭的憧憬与怯懦。
“咳。”
林异清了清嗓子,将纷乱的思绪收拢。
月光下,他的神情变得专注而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讲述者特有的、沉浸于故事氛围的微光。
他看着那些依旧“竖着草叶”、专注“聆听”的杂草们,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灵田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韵律:
“那……我就讲一个吧。说从前,有个家境清寒的书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魔力,将那个遥远而带着淡淡忧伤的故事,慢慢铺陈开来。
……
书生从小便仰慕邻街大户人家的一位小姐,惊鸿一瞥,情根深种。
然而门户之见、身份云泥,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心中。
他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从未敢有丝毫表露。
春日落英缤纷,小姐在园中赏花时不慎滑倒,书生恰好路过,鼓起平生勇气上前搀扶,为她细心包扎擦伤的脚踝,两人指尖轻触,目光有一瞬的交汇,却终究慌乱避开;
书生寒窗苦读,终于考中秀才,名帖送入府中,小姐或许在帘后微微一笑,书生却在报喜的人声中,只敢远远望着那高墙朱门;
后来书生乡试失利,失魂落魄,偶然听闻小姐派人送来一盒点心与一句宽慰,点心甜在口中,那份隐秘的暖意与愈发沉重的自卑却交织心头……
每一次,每一次似乎都是机会,哪怕只是轻轻问一句“你可安好”,或者说一句“多谢挂怀”。
可书生啊,总被心里那个‘配不上’的声音压得死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要等,等自己更有出息,等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天。
直到有一天,书生意外被一位云游的仙人看中,称其有仙缘,欲引其入道。
然仙道无情,需斩断尘缘,此去或再无回头之日。
书生挣扎许久,仙缘难遇,长生诱人,最终,他选择了大道。
临行前,他最后一次来到小姐府外,不是高墙朱门的那条街,而是远远能望见小姐绣楼一角的小山坡。
他知道,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面,最后的机会了。
他站在风里,望着那熟悉的窗棂,仿佛能看到里面隐约的身影。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那些深埋的倾慕、多年的注视、无声的关切……汹涌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当那扇窗后真的似乎有人影晃动,向这边望来时,书生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过了身。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走了,跟着仙人,走向了茫茫仙路。
时光荏苒,仙道艰难,书生——后来的修士,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机缘造化,终于褪去凡胎,得道成仙。
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尘心渐寂的他,忽然在某次静修中,想起了那段被封存的凡尘往事。
一念起,便再难压下。
他施展神通,回到了记忆中的故乡。
然而,故地早已沧海桑田。
熟悉的街巷变成了陌生的集市,大户人家的宅邸早已几经易主,荒芜破败。
他凭着记忆找到那片曾经能望见绣楼的山坡,如今也已林木丛生。
费尽周折,他才在一处荒僻的野地,寻到了一块字迹模糊、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墓碑。
上面简简单单,刻着那个他铭记于心、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没有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没有缠绵悱恻的临终嘱托,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与他相关的只言片语。
只有一块冰凉的石头,和一段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里的、无人知晓的沉默心意。
他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仙寿悠长,凡尘一瞬。
他所求的大道得到了,而他曾最珍视的、却从未敢伸手触碰的,早已化为尘土,什么也没留下。
……
林异的声音低沉下去,故事在此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空旷与余味。
故事讲完了。
灵田里一片死寂。
没有草叶摇动,没有灵韵波动,仿佛所有的“听众”都沉浸在那个戛然而止的、充满无尽遗憾的故事结局里,尚未回过神来。
夜风吹过,只有叶片相触的轻微沙沙声,更衬得这份寂静深邃莫名。
林异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如释重负又略带狡黠的弧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先前那股躁动不安、渴求“更多”的集体情绪,此刻已经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沉甸甸的、带着唏嘘与怅然若失的“满足感”所取代。
虽然这“满足”可能伴随着心塞,但确确实实,它们被这个故事打动了,填满了。
有效!
他悄悄、慢慢地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趁着杂草们还沉浸在故事余韵中“消化”情绪时,一步一步,倒退着,远离了灵田中心,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小破木屋,轻轻掩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林异长舒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但心里那块大石,总算暂时落地了。
而此刻,在人类听觉无法触及的灵性层面,杂草们的意念却如同炸开了锅,激烈地翻滚、碰撞着:
【啊啊啊啊啊——!】
一株蒲公英的意念率先爆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这这这……这也太憋屈了吧!太遗憾了啊!我的叶子都要拧成麻花了!】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赏花的时候!包扎的时候!考上的时候!落榜的时候!】
香宁的意念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叶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抽了一下,仿佛想鞭策那个不争气的书生,
【你倒是说啊!开口啊!哪怕被拒绝了也好过这样啊!】
【就是就是!】
马齿苋的意念附和道,带着哭腔?,
【憋死了,真的憋死了!怎么会有人这么能忍!】
【可是……】
一株似乎“思考”得更深些的灯笼草,传递出略带悲观的波动,
【那个小姐……也许从头到尾,根本就不知道书生的心意吧?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过他?人死了,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书生这份心意,说不定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是啊……】
苍耳的意念也低沉下来,
【一直都是书生自己在远处看着,自己心里想着,自己挣扎着……小姐那边,是什么样子,根本没人知道。也许她早有婚约,也许她心有所属,也许她只是出于善良才安慰落榜的书生……】
【但是!】
香宁倔强地反驳,尽管它的意念也有些动摇,
【但是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这样带着一辈子的疑问和后悔走了,甚至成了仙还念念不忘……这、这难道不是更让人生气,更让人难受吗?!】
【难受死了……】
好几株杂草的意念同时传递出类似的情绪,叶片蔫蔫地耷拉下来,
【心里堵堵的,酸酸的,为什么要讲这样的故事嘛~】
【主人太坏了!】
蒲公英的意念带着控诉,
【明明可以讲一个两情相悦、历经磨难最后幸福圆满的故事!非要讲这种……这种让人心里空落落、难受得不行的!】
【对啊,这个故事是主人讲的……】
稗草的意念忽然捕捉到了关键,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悚然,
【难道说……主人他自己,就喜欢这种调调的故事?喜欢这种遗憾的、得不到的、默默守护或者说是懦弱退缩的感情?】
【原来如此……】
灯笼草的意念接受了这个“推论”,并且迅速将其与之前的认知结合,
【这下就说得通了。主人平常的表现,还有他讲的故事口味……】
【主人果然是变态……】
这个结论,再次在杂草们的意识交流中得到了无声的、一致的“认可”。
而且这次的“变态”,似乎又增加了一层新的、关于“审美趣味”的诡异注解。
无论如何,虽然过程让草心塞,但那个充满遗憾的故事,确实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满足了杂草们那超越了简单感官、渴求更复杂情感体验的“高级需求”。
灵田里弥漫的躁动与不满足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餍足”。
危机暂时解除,而林异在杂草们心目中的“变态主人”形象,则变得更加立体和……难以揣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