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心眼

黑风岭，腐骨涧。

阴风裹挟着刺鼻的腐臭气息在嶙峋的石缝间穿梭嘶嚎。

噗嗤。

一声轻微的、带着粘稠质感的闷响。

一柄样式古朴的飞剑精准刺入一只肥硕蠕动的大头蛆体内，剑身亮起微不可察的符文流光。

那蛆虫只疯狂扭动了两下，便僵直不动，体表恶心的油光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飞剑“自作主张”地划开虫尸，剑尖一挑，一粒浑浊的劣等妖兽晶核便飞起，准确落入绑在剑柄处的一个小巧空间包裹中。

完成这一切，飞剑发出一声低微嗡鸣，自行拔起，毫不停留地掠向不远处另一团灰白色的蠕动目标。

距离腐骨涧边缘一块相对干净些的岩石上，刘云正坐在一张自带的小马扎上，膝头摊开一本厚重的《初级炼器符文耦合原理详解》。

即便身处这等污秽险地，鼻尖萦绕腐败气息，他也看得全神贯注，手指不时在空中虚划，模拟着符文组合。

对他而言，打怪这等“粗活”交给那柄由他精心改造、加载了基础辨识与采集符文的“自动化试做型三号”飞剑便好，时间宝贵，绝不能浪费在学习之外——至少，不能浪费在亲手挖虫核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事情上。

直到飞剑“嗖”地一声飞回，悬停在他身侧，包裹微微鼓起，刘云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三号’的清理效率符合预期，此区域目标密度已降至阈值以下。”

他自言自语般下了判断，收起马扎和书本站起身，

“该进行区域转移了。”

与此同时，林异、叶可心和李钟子三人也分散在腐骨涧的其他方向上，按照粗略划分的区域推进着清除任务。

叶可心那一侧，她身法轻盈如蝶，在一片浊气与乱石间穿梭。

面对那些弹跳扑击、口器狰狞的大头蛆，她神色平静，指间银芒细如牛毛，却总能后发先至。

“咻！咻！”

破空声几不可闻，银针准确没入蛆虫要害。

针上淬着的、由她亲手调配的“刹那枯”毒液瞬间发作，中针的蛆虫往往在空中便僵直坠落，落地时已是一团死肉。

她甚至有余暇微微蹙眉，似乎在评估毒液对不同个体反应的细微差异，仿佛这不是在除妖，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药理实验。

林异则与李钟子同行。

让李钟子单独行动？没人放心。

此刻的林异，手中攥着一把从学院杂物处领来的普通精钢镰刀，没有动用丝毫灵力，纯粹凭借被杂草暗中“滋养”和早年生活磨炼出的一把子力气与矫健身手。

镰刀挥出，弧光闪过，扑来的大头蛆便被干脆利落地斩成两截，污液溅开，却鲜少能沾到他衣角。

动作朴实无华，效率却也不低。

相比之下，李钟子轻松得像是来郊游。

他偶尔抬手，指尖灵光微闪，便有数道纤细却凌厉的旋风或地刺凭空而生，将好几只聚在一起的蛆虫同时绞碎或刺穿，清出一小片空地。

但他每次施法后都立刻收敛气息，眼神努力保持着一贯的涣散呆滞，生怕一个用力过猛，又触动那深不可测的悟性开关，引来不必要的“天象异变”。

很快，两人面前倒下的虫尸堆积起来。

林异拄着镰刀，喘了口气，看着一地狼藉，和李钟子大眼瞪小眼。

“李师兄，这……晶核还得取吧？”

林异指了指那些虫尸。

李钟子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从某种神游状态中被拉回，迟钝地点点头：

“学……分。”

“唉，杀得快，取起来可真是麻烦活。”

林异认命地蹲下身，掏出小刀，开始对着黏糊糊的虫尸下手。

李钟子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一旁，动作慢条斯理却稳定地剖取晶核，只是眼神依旧飘忽。

吭哧吭哧挖了几十颗，林异觉得腰有点酸，正准备直起身活动一下，怀中的通讯玉简忽然连续传来几下温热与微弱的震动。

他取出玉简，神识一扫，只见光洁的玉面上依次浮现出几行小字：

【你已和叶可心加为好友】

【你已和刘云加为好友】

【你已和李钟子加为好友】

“总算都加上了。”

林异点点头，心下稍安。

有了玉简好友，以后任务协调、信息互通就方便多了，免得像现在这样靠喊。

没过多久，玉简再次发热震动。

【你已被拉入“甲潜·药理与机关应用可能性探讨（临时）”群聊】

【群主：叶可心】

林异一愣，点开一看，里面已经有了几条消息。

叶可心（群主）：【那个……大家有没有觉得，李钟子同学他……反应有时候特别慢，说话也……是不是修行上出了什么岔子，影响了神智？我有点担心，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他。】

刘云：【观测样本数据支持此推断。其行为模式滞后性显著，对外界信息刺激反应阈值异常偏高，确实存在类似“认知处理延迟”现象。需进一步观察，或建议进行专业的神魂检查。】

林异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

他快速打字：【背后议论同窗，不太好吧？李师兄或许只是修炼功法特殊。】

发送。

群里暂时安静了。

然而，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

【你已被拉入“甲潜·丹药效用异常排查小组”群聊】

【群主：李钟子】

李钟子：【@刘云@林异叶师妹给的“清秽丹”，吃了，肚子，有点拧着疼。丹药，会不会，放久了？】

刘云：【同感。服用后腹部出现间歇性轻微痉挛，伴随肠鸣音亢进。已排除自身饮食问题。怀疑丹药内某些成分发生非预期性复合反应。建议叶可心同学复查丹方与炼制流程。】

林异：“……”

他看着玉简，感觉额头可能冒出了看不见的黑线。

这都什么事儿！

果然，不出所料，紧接着：

【你已被拉入“甲潜·行为观察与修炼方式批判”群聊】

【群主：叶可心】

李钟子：【刘云，用飞剑，自己不动。懒。】

叶可心：【嗯……依赖外物过多，确实可能阻碍自身灵力操控与实战感悟的精进。修行终究是修己身。】

林异默默关闭了这个群聊的界面，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四个人，三个小群？

这才刚组队没多久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条隐蔽的聊天线路在四人之间错综复杂地交织、闪烁。

人没几个，却有一百个心眼子！

一股微妙的、带着点荒谬的警觉骤然升起——等等！

他们仨……该不会也建了一个没有我的群吧？

专门在背后说道我？

这念头一起，就有点压不下去了。

林异盯着玉简，眼神变幻。

这怎么能忍！

必须刺探一下“敌情”。

他略一思索，点开了叶可心的私聊窗口。

林异：【叶师妹，在？问你个事儿。】

叶可心：【林师兄？怎么了？请讲。】

林异：【你们三个，是不是建了一个没有我的群？】

对面沉默了几息。

叶可心：【……你怎么知道的？】

林异心中顿时了然，果然！

他手指飞快移动。

林异：【猜的。把那个群里的聊天记录，发我看看。】

叶可心：【这……不太好吧？那是私下闲聊……】

林异：【以后你研究丹药需要的特殊野果，只要我田里有的，随你用。管够。】

这次，叶可心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林异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纠结的样子——一边是微不足道的“群友道义”，一边是那批灵气盎然、对梳理经脉有奇效、让她垂涎已久的奇异野果。

良久，玉简震动。

叶可心：【一言为定。】

紧接着，一大段聊天记录被复制粘贴了过来。

林异定睛看去，那个名为“甲潜·核心战力评估与领导权潜在争议”的三人群里，对话赫然在目：

李钟子：【林异，修为，最低。感觉，好像，他当队长了。】

刘云：【基于现有数据：林异个体灵力波动值处于团队最低区间，理论战斗贡献率预估偏低。其担任协调角色的基础略显薄弱。存在潜在不服从心理概率。】

叶可心：【唔……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过他好像挺热心的。】

记录到此为止，显然是刚建群不久。

几乎是同时，叶可心的私聊又跳了出来，这次是一段带着明显心虚气息的“免责声明”：

叶可心：【林师兄！你千万别误会！我那是为了融入讨论氛围，怕被他们俩觉得不合群才随口附和的！其实我觉得你人很好，很为我们着想！真的！】

林异看着这两段信息，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复叶可心：

【知道了。不怪你。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我想想办法。】

收起玉简，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李钟子。

对方正一脸“纯真”地、慢吞吞地将一颗晶核从虫尸里抠出来，在衣角擦了擦，放进袋子，完全看不出刚才在玉简里犀利吐槽“队长”的样子。

林异心里那点愠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取代。

李钟子和刘云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四人中，他明面上的修为垫底，资质更是“潜力甲班”里最名不副实的一个。

虽然靠着自己的谨慎观察和主动交往，和每个人都建立了初步的友好联系，但要想真正成为让这三位“怪才”心服口服的领头人，光靠“热心”和“人好”确实远远不够。

可问题是，如果连他这个试图“拧绳”的人都不站出来，这各怀心思、互有小算盘的小队，怕是真的要变成一团散沙。

任务完成效率低下不说，以后若遇到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异摇了摇头，甩开繁杂思绪，决定先把眼前这糟心的挖晶核工作完成。

就在这时，手中的通讯玉简再次急促震动起来，是叶可心的私聊信息：

【林师兄！快来我这边！有个大发现！好像……不太对劲！】

信息后面，紧跟着一个共享的、微微颤动的定位光点，指向腐骨涧更深处一个隐蔽的岔口方向。

林异等人迅速赶到叶可心所在的位置。

只见叶可心正藏身于一丛半人高的枯黄灌木后，神色凝重地指着前方。

原来，她发现的并非普通大头蛆，而是其罕见且棘手的进阶形态——霸王蛆！

那霸王蛆的形态颇为诡异骇人，却又带着一丝荒诞。

其整个头颅，或者说主要构成部分，如同一座高达三米的、肉质堆积而成的肉粉色小山丘，几乎占据了它九成五的体积。

所谓的“身体”只是一小截皱巴巴的肉质连接在头颅后方，短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头颅顶端，两只芝麻大小的黑色圆点嵌在粉嫩的皮层上，构成了它的眼睛，配合那巨大而圆润的头型，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类似某种呆萌的表情包，乍一看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可爱。

“千万别被它这副模样骗了。”

叶可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围拢过来的同伴解释，神色间没有丝毫轻松，

“我试探过了，这东西皮糙肉厚得离谱，防御力极强。而且它体内储满了强腐蚀性的粘液，堪称移动的酸液池。”

她顿了顿，补充道，

“刚才我隔着老远用淬了麻痹毒素的银针试了试，针是射进去了，可转眼就感知到银针被溶解了，毒素根本没机会扩散就被它体内的酸液中和掉了。”

她看了一眼眼中开始冒光的刘云，补充道：

“这东西算中阶妖兽里比较值钱的，晶核蕴含的能量纯净，能换不少学分。”

显然，她知道学分对众人的吸引力。

一旁的李钟子闻言，抱着胳膊，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茫然却又透着一丝傲然的语气哼道：

“中阶？这等小妖，若吾解除封印，弹指可灭尔。”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豪言壮语”，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骤然响起，火光四溅。

只见一柄造型古拙的飞剑不知从何处自动飞出，精准地格挡在众人侧后方，将一道悄无声息袭来的幽暗气刃凌空击碎。

飞剑震颤着发出清鸣，正是刘云提前设置好的自动防御飞剑。

众人心中一凛，立刻转身戒备。

只见不远处一块风化岩石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名身材娇小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却绣着妖异黑莲图案的深色道袍，兜帽半掩着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刘云眉头一皱，立刻低声道：

“圣莲教！这袍饰和气息，是他们的核心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