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出师未捷

台阶之下，一名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里的教徒，正单膝跪地，以一种平板无波、仿佛诵读账本般的语调，进行着例行汇报：

“……上月，丙字七号‘苦修洞’，新入教徒一百三十七人，承受不住‘初淬之痛’或功法反噬，当场毙命者八十九人，经脉尽断、沦为废人者四十一人，成功引痛苦入体、完成首次魔元转化者，七人。”

“丁字三号‘炼狱场’，举行‘生死斗’三场，参战者二十一人，幸存者三人，均已晋升为‘黑莲战兵’，补充入‘血手’尊者麾下。”

“乙字五号‘秘药坊’，新一批‘蚀骨丹’炼制完成，药效较上一批提升约一成，但服用者癫狂概率增加两成，已按计划分发给各地需要‘激励’的基层香主……”

汇报的内容冰冷而残酷，无非是损耗数字、突破率、残废率，将活生生的人命和痛苦，量化成了冷冰冰的报表。

在这圣莲教内部，普通教徒，甚至许多低阶骨干，都不过是维持这个扭曲组织运转、筛选“合格者”的耗材与燃料。

血莲圣女似乎听得有些漫不经心，长长的睫毛低垂，目光落在自己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直到黑袍人汇报完毕，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火焰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她才懒洋洋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开口，声音如同浸了蜜糖的毒药，甜腻而危险：

“前些日子……黑风岭那边，是不是折了个‘使者’？叫什么……黑莲的？听说，是被青霞仙法学院几个不入流的小弟子给擒了去？”

黑袍人微微躬身：

“回圣女，确有此事。黑莲使者于黑风岭执行任务时，与青霞仙法学院四名外出历练的低阶弟子遭遇，激战后不敌被俘。据外围眼线回报，现被拘于青霞学院内。”

血莲圣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青霞学院？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倒是越来越喜欢多管闲事了。不过……也无妨。一个‘使者’罢了，知道的东西有限，就算吐露出些什么，也动摇不了我圣莲教的根基。耗材而已，折了便折了，再补上就是。”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显然并未将黑莲的生死与可能的情报泄露放在心上。

在圣莲教高层的眼中，如黑莲这般的中下层骨干，本就是可以随时补充、随时牺牲的棋子。

停顿了片刻，血莲圣女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微微转动，看向殿顶幽暗的穹窿，仿佛能穿透山石，看到外界的信息。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侧卧姿势，裙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脚踝，声音依旧慵懒，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对了，最近外头好像挺热闹？听说……青霞仙法学院，要办什么全院擂台大比？奖励还挺丰厚，前三名……能进‘剑阁密地’？”

黑袍人立刻领会了圣女的意图，头颅垂得更低：

“是。青霞学院已正式发布通告，七日后于主峰‘问道台’举行低阶弟子擂台赛，剑阁密地探索资格，确为重要奖励之一。圣女的意思是……”

血莲圣女红唇微启，隔着面纱，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抹冰冷的笑意：

“‘剑阁密地’啊……百兵尊者留下的传承，虽说对我圣莲教功法无甚大用，但里面总归有些好东西，放着也是浪费。而且，这么热闹的场合，各路‘英才’汇聚，正是观察那些正道宗门年轻一代实力、寻觅‘合适种子’的好时机呢……”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黑袍人已然心领神会。

“属下明白。”

黑袍人沉声应道，

“属下这就亲自前往青霞仙法学院附近，伺机而动。若有合适机会，或可接触目标，或可制造些‘意外’，亦可探查学院动向与那剑阁密地虚实。”

血莲圣女满意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去吧。小心些，别被那些老古董发现了。青霞学院虽不算顶尖，但也有几个老家伙坐镇，烦人得很。”

“属下谨记。”

黑袍人再次躬身，随后身影如同融入殿内的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山谷弥漫的雾气之中。

……

时间在紧张而充实的特训中飞速流逝，转眼间，为期一周的擂台赛筹备期已然结束。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洒在青霞仙法学院主峰“问道峰”上，将那座巍峨的“问道台”映照得熠熠生辉。

台下山道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来自各峰各院的低阶弟子们摩拳擦掌，气氛热烈。

林异、叶可心、刘云、李钟子四人，也怀着激动与期待的心情，早早来到了设于问道台下的报名处。

经过一周堪称“地狱”般的互相折磨（特训），每个人都感觉自身有了或多或少的提升，对即将到来的擂台赛充满了信心。

“终于到了！剑阁密地，我们来了！”

叶可心握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脸色因前几日过度钻研丹药而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十足。

刘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他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本子，里面记录着他对所有可能对手的分析数据，以及机甲的战术推演：

“根据概率模型，只要我们策略得当，进入前三并非不可能。”

李钟子依旧是那副半放空的状态，但握剑的手比以往更加稳定，眼神深处也多了一抹沉静的战意：

“打。赢。”

林异看着斗志昂扬的队友，心中也充满了希望。

这一周的“拧绳”虽然过程痛苦，但效果似乎不错，至少团队凝聚力肉眼可见地增强了。

然而，这份高涨的情绪，在报名处看到那份详细规则公示玉简时，遭遇了第一盆冷水。

玉简上金光闪闪的规则条例中，赫然写着：

【擂台赛规则补充细则】

第一条：为公平起见，彰显修士自身修为与技艺，禁止使用任何具备自动作战、自主判断能力的傀儡、机关、法器。

第二条：参赛者可于赛前服用丹药以调整状态、恢复灵力，但比赛过程中严禁服用任何丹药，违者立即判负，情节严重者取消资格并追究责任。

这两条规则，像两道无形的闸门，直接将刘云拦在了擂台之外。

刘云看着第一条规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撼山Ⅱ型”自动机甲，正是规则明令禁止的“自动作战类法器”！

他一周来的所有战术构想、数据推演、优化调试……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无用功。

“这……怎么会……”

刘云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失落与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擂台边，只能眼睁睁看着队友战斗，而自己最大的依仗却只能躺在储物袋里的场景。

林异也皱起了眉头。

第二条规则虽然没直接针对他，但他原本还指望叶可心能在比赛中提供一些“战略级”的丹药支援，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叶可心和李钟子也意识到了问题，连忙安慰刘云。

“刘师兄，别灰心！”

叶可心说道，

“规则是针对所有人的，大家的法器使用都受限了。你那些战术分析和数据推演，对我们照样很有用啊！你可以当我们的‘军师’！”

李钟子也难得地拍了拍刘云的肩膀，简洁道：

“分析，有用。看，我们打。”

林异也点头：

“没错，刘师兄。擂台赛只是手段，进入剑阁密地才是目的。现在叶师妹和李师弟都报名成功了，我们依然有很大希望。你的才智，在场外同样能发挥巨大作用。”

在众人的安慰和鼓励下，刘云总算勉强振作了一些，但眼中的失落依然难以完全掩去。

他默默将怀里的本子抱得更紧，推了推眼镜，沉声道：

“……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为你们提供场外分析和战术建议。”

至于林异自己，他很清楚自己的现状——空有一身被杂草和丹药“锤炼”得异常瓷实的体魄，以及那无法用于直接战斗的“预知植物情绪”异能。

真正的法术、剑诀、身法，他一窍不通。

上了擂台，面对那些系统学习过战斗技艺的同门，恐怕真的只有挨打的份。

因此，他也明智地没有报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叶可心和李钟子身上。

报名风波过后，众人调整心态，开始为第二天的正式比赛做最后的准备。

然而，就在备赛的第二天上午，约定好的集合地点，李钟子准时到来，抱着剑闭目养神，却迟迟不见叶可心的身影。

林异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叶可心虽然有时候沉迷丹道会忘了时间，但在这种关键时候，她向来分得清轻重。

“我去找找她。”

林异对李钟子说了一声，便朝着丹峰的方向寻去。

问了几位相熟的丹峰弟子，都说没见到叶可心。

林异越发觉得不对劲，忽然想起叶可心在学院后山还有一间僻静的的小型休息室。

他立刻赶往那里。

推开那间被简单阵法保护着的休息室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木焦糊与奇异药香的气味飘出。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只见叶可心正背对着门，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

“叶师妹？”

林异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可心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捂着脸的手更紧了，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林师兄……你、你别过来！别看我！”

林异心中“咯噔”一下，几步绕到她面前。

即使叶可心努力用手挡着脸，但林异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她此刻的“惨状”！

只见叶可心裸露在外的皮肤——脸颊、脖颈、手背……凡是衣物未能完全遮盖的地方，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此刻竟然全部变成了干枯、粗糙、布满深浅不一的皲裂纹理、甚至隐隐呈现出木质化光泽的“树皮”模样！

她的头发似乎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毛躁。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株失去了水分、正在迅速枯萎的老树！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异大吃一惊，

“你不是说各种丹药的副作用都已经试过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叶可心听到林异的声音，捂着脸的手指缝隙里渗出更多的泪水，声音崩溃而绝望：

“本来是试过了……可是、可是我觉得上次试药的数据还不够完美，有些副作用的持续时间和对灵力的影响机制没弄清楚……我就想、我就想能不能用两种已知副作用的丹药，让它们的药性互相冲突、互相抵消……”

“我在几只用来试药的‘岩皮鼠’身上实验，效果挺好的！有一只甚至皮毛变得更有光泽了！我就以为成功了……呜呜……”

“没想到用在自己身上……就、就变成这样了！这个样子……”

“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去参加擂台赛啊！所有人都会笑话我的！”

林异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实验意外而形象尽毁、陷入崩溃的少女，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说服力：

“叶师妹，冷静点。样貌……只是皮囊。擂台赛比的是实力，是修为，是战斗技艺！”

“只要你实力够强，能把对手打趴下，没人会因为你的外貌看不起你，只会更加敬畏你！”

“想想你的丹药，想想你的剑法！你现在这副样子，说不定还能起到迷惑对手的作用呢！”

他试图用激将法：

“难道你就因为这点意外，要放弃进入剑阁密地的机会？放弃你破解天下丹药的志向？”

叶可心的哭声小了一些，但捂着脸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显然林异的话并未完全说服她。

就在这时，林异腰间那块“诚实”得令人头疼的翻译玉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自行微微发热，发出一阵灵光，然后，那道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清晰地在寂静的休息室内响起：

【语音识别中……语音识别完毕。】

【鉴定为：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玉简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和……刺耳。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叶可心的哭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

“哇——！！！”

比之前更加伤心欲绝、充满了羞愤与绝望的嚎啕大哭，猛地从叶可心口中爆发出来。

她松开捂着脸的手，扑在面前的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

“连……连玉简都……都这么说我！呜呜呜……我没脸见人了！我真的没脸见人了！林师兄……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