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圣女
玄逆看了一眼几乎要瘫软在地、抖成一团的伍罡,脸上并无太多苛责之意,反而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伍征官,起来吧。你也是尽忠职守,为朝廷办事,只是被表象所惑,不明真相而已,情有可原。”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伍罡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几乎要感激涕零,连忙又磕了两个头,才颤巍巍地爬起身,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却翻江倒海:
原……原来这五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竟然……竟然都是朝廷的密探?!
难怪大人能轻易号令他们!
朝廷对江湖的渗透,竟然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玄逆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依旧跪着的五名密探,声音略沉:
“今日之事,涉及隐秘,不得外传。既然几位密探都在,也好,关于圣莲教之事,正好一起参详。”
“是!谨遵大人之命!”
五名密探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恭敬,这才缓缓起身,却依旧微微躬身,站在玄逆侧后方,姿态恭谨无比。
玄逆这才转向林异,脸上重新浮现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林兄,现在在场的,都不算外人了。可以将你所知的,关于圣莲教的事情,详细说来听听。”
林异定了定神,心中对玄逆的身份和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也明白此刻无需再有保留。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从黑莲那里获知的关于圣莲教的组织结构、核心教义、修炼方式、人员构成、部分已知的隐秘据点以及黑莲亲身经历的教内严酷规则等,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黑莲在一旁偶尔补充细节,证实林异所言非虚。
玄逆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石桌,目光深邃。
待林异说完,玄逆看向那五名密探:
“林兄所言,与你们掌握的情报,可有出入或印证?”
五名密探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那位代号“鬼书生”文晦的密探上前半步,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阴冷,而是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谨:
“回大人,林公子所言基本属实,与我等密探司多年来搜集的关于圣莲教表层信息高度吻合。尤其是其教义核心与修炼方式,确是如此。至于更深层次的核心人员名单、总坛确切位置、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网络,我等仍在调查之中,尚未有突破性进展。”
另一位代号“毒娘子”柳三娘的密探也补充道:
“圣莲教行事极其谨慎,据点之间多为单线联系,且成员多有正当身份掩护,一旦察觉风吹草动,便迅速切断联系或转移,追查起来难度极大。”
林异闻言,心中暗叹:不愧是朝廷的情报机构,渗透之深,远非个人所能及。
我所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玄逆点了点头,对林异道:
“林兄有心了。其实,朝廷方面,包括一些正道大宗,对圣莲教这类隐秘魔教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也早已展开了深入调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凝重:
“只是,此事实在牵连甚广。”
“其一,魔功《苦厄经》门槛极低,对修炼者资质几乎无要求,所追求的‘痛苦’又无处不在,对于那些身处绝境、渴望力量的底层修士乃至凡人而言,诱惑力巨大。即便明知副作用惨烈,愿意铤而走险者依然络绎不绝。”
“其二,圣莲教背后,很可能与某些地方势力、资源短缺区域,甚至一些宗门的‘灰色需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形成了复杂的利益共生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魔功本身难以根除。即便我们以雷霆手段,端掉一两个、甚至几十个据点,只要那套‘痛苦换力量’的扭曲法门还在流传,只要这世上还有绝望之人,圣莲教,或者类似的魔教,就会如同野草,春风吹又生。”
他看向林异,目光中带着一丝对同道中人的理解:
“所以,林兄想要解决圣莲教祸患的初衷是好的,但此事,绝非单纯依靠武力剿灭几个窝点就能一劳永逸。”
“它更像是一种扎根于人性弱点与社会不公土壤上的顽疾。”
林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玄逆的分析,比他之前的认知更加全面、深刻,直指问题的核心——供需关系与社会土壤。
一旁的伍罡听得心惊胆战,什么魔教调查、利益网络、人性弱点……这些话题对他一个小小的县衙征粮官来说,实在太过遥远和骇人。
他只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却对林异泛起一丝隐秘的、带着后怕的鄙夷:
哼,这山野散修,知道点皮毛就敢在大人面前卖弄?
你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比起我家大人来,简直云泥之别!
不过是个走了点狗屎运、恰好救了黑莲的村夫罢了。
我们这些人,误闯天家,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啊……
然而,就在伍罡暗自腹诽之际,林异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他目光直视玄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玄逆兄所言极是,魔教之患,根在功法与人心。”
“但……如果我说,我或许有办法,从根源上改变,甚至‘解决’这《苦厄经》带来的问题呢?”
此言一出,不仅玄逆眼神微微一动,连他身后那五名见惯风浪的密探,呼吸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石亭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玄逆身体微微前倾,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终于漾起了一丝明显的涟漪,他缓缓问道:
“哦?林兄此言……何解?愿闻其详。”
林异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不再犹豫,将自己如何发现《苦厄经》可能并不仅仅能转化肉体痛苦,连学习、思考、理解知识时产生的精神痛苦也能转化吸收的推论,详细说了出来。
并且,他指出了圣莲教高层可能刻意隐瞒这一真相,以维持对底层教众的绝对控制和残酷筛选。
同时,他示意黑莲:
“黑莲姑娘,可否请你演示一下?”
黑莲会意,她闭上眼,就地盘膝坐下,取出一本叶可心赠予的、记载着复杂药理知识的书籍,强迫自己沉浸进去,体会那种因知识浩瀚、难以理解而产生的焦躁与头痛。
同时,她小心翼翼地运转起《苦厄经》。
片刻之后,黑莲睁开眼,虽然脸色因强行集中精神而有些苍白,但眼中却无往日的痛苦戾气,反而有一丝清明的光。
她向玄逆和几位密探微微颔首:
“确如林先生所言。此法虽不如承受肉体痛苦转化效率高,但……确实可行。且这种痛苦,只要肯学,便源源不绝。”
五位密探的瞳孔同时收缩,即便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剧烈情绪波动!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发现的颠覆性意义!
如果林异所说的方法是真的,能够广泛传播、验证有效……
那将意味着,江湖上、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底层格局将被彻底洗牌!
传统的、依靠资质、资源、传承的修真门槛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任何愿意学习、愿意忍受求知之苦的凡人,理论上都有了踏上修炼之路、获取力量的可能!
这将彻底瓦解圣莲教这类以“绝望”和“低门槛”为诱饵的魔教存在基础!
一时间,包括玄逆在内,所有人心中都闪过了无数纷杂的念头——关于权力更迭、关于资源再分配、关于秩序重建、关于新旧势力的激烈碰撞……
但有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此法定能确立并推广,传统的、依赖残酷肉体修炼的魔教,将彻底失去生存土壤,走向必然的衰亡。
甚至,一些故步自封、垄断知识的修真宗门,其高高在上的地位,也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玄逆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石桌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在进行着极其深入的思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林兄此发现,确实惊人,足以震动天下。不过,有一点,你可能尚未完全明晰。”
他看向林异,眼神深邃:
“根据我的初步推断,以及黑莲姑娘方才的演示来看,通过‘学习痛苦’转化而来的魔元,其性质很可能与通过‘肉体痛苦’转化而来的有所不同。”
“它或许……只能应用于特定类型、与‘知识’或‘学习’相关的法术或技艺之中。比如,通过研读药典炼化的魔元,或许只能增益炼丹术的感悟与操控;通过研习符文炼化的魔元,或许只能用于炼器或阵法的精进。”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即便如此,这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其意义远超单纯的力量提升。”
“这意味着,理论上,任何凡人,只要有足够的学习能力和毅力,都能通过这种途径,踏入某一领域的‘道’,获得超凡的技艺,甚至……以此为基础,探寻更广阔的长生不朽之路。”
“凡人也可以得道成仙!长生不死!”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伍罡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恐惧、鄙夷、算计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与渴望!
得道成仙!长生不死!
这是他这种底层小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什么官位、什么灵石、什么恩怨……在长生不死的诱惑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再看向林异时,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那个“有点运气的山野村夫”形象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持“通天之匙”、可能引领新时代的、无比高大而神秘的智者形象!
只要能跟随他,学到这种方法,哪怕只是一点皮毛……
玄逆很快收敛了思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再犹豫,迅速做出安排: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谨慎处理,但也要抓住时机。圣莲教,便是最好的突破口和试验场。”
他看向林异和五名密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与威严,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此前已联合玉女宗、战神殿、天书阁、圣龙府、佛光寺等数个修真大派,初步组建‘修真同盟’,旨在整合资源,应对变局,我暂任盟主。”
“如今,正好以此同盟的名义,公开、彻底地征讨圣莲教!”
“一方面铲除这个毒瘤,验证林兄发现之法的实效与推广可能;另一方面,也可借此整合各方力量,为新秩序的建立铺路。”
他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可愿协力?”
“愿为大人效劳!”
五名密探毫不犹豫,躬身应命。
伍罡见状,哪敢有半分迟疑?
他立刻“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因为激动和表忠心的急切而有些颤抖:
“卑职伍罡!愿为大人、为林先生效犬马之劳!征讨圣莲教,卑职定当冲锋在前,万死不辞!恳请大人给卑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在林异和玄逆眼中恐怕早已是跳梁小丑般的负面形象,此刻若不拼命表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以后恐怕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与可能的“长生机缘”相比,之前的恩怨和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
某处终年云雾缭绕、灵气中混杂着淡淡血腥与腐朽气息的隐蔽山谷深处。
这里,是圣莲教的核心分坛。
山谷腹地,依山而建着数座风格粗犷、多以黑石与白骨装饰的殿宇。
其中最为核心的一座大殿,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盏以某种妖兽油脂为燃料的长明灯,散发着幽绿而摇曳的光芒,将殿内各种狰狞的雕像和壁画映照得影影绰绰,平添几分诡异。
大殿深处,三级以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表面刻满扭曲莲花纹路的台阶之上,摆放着一张异常宽大的座椅。
这座椅并非木石所制,而是由数百块大小不一、经过精心打磨抛光的森白骨骼拼接雕琢而成!
骨椅的扶手是两根弯曲的巨型肋骨,靠背则是一整块布满奇异孔洞的肩胛骨,椅腿则疑似某种大型妖兽的腿骨。
整个座椅散发着冰冷、死亡与一种扭曲的奢华感。
此刻,骨雕长椅上,正侧卧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如血般殷红、却又轻薄如雾的长裙,裙摆迤逦,铺散在冰冷的骨座上。
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完全遮挡了面容的艳红面纱,只露出一双狭长而上挑、眼尾描着暗红色眼影、眸光流转间仿佛带着勾魂摄魄魔力的眼眸。
她姿态慵懒,一手支颐,如云的青丝未加束缚,散落在苍白的骨与血红的裙之间,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便是圣莲教内地位尊崇、权势仅在掌教与少数几位太上长老之下的——血莲圣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