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圣莲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潜力甲班”的教室里。
林异早早地就到了,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还惦记着昨晚那场“乱草践踏”的余悸。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门口陆续出现的身影拉回现实。
叶可心第一个走进来,穿着一身素净的学院制式青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步伐平稳,看到林异时还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接着是刘云,依旧是那副圆润的身材,厚厚的水晶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隐约传来金属零件碰撞的轻响。
他进来后径直走到后排自己的老位置,把布包小心翼翼放在脚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符文耦合进阶详解》,自顾自看了起来。
最后是李钟子,他走进来时,步伐比往常稍快了一些,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习惯性的放空表情,但眼中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静。
林异看着三人各归其位,心头不由得一松,嘴角也微微扬起。
总算……大家都回来了。
上午的课程依旧是基础心法与灵力运转理论,授课长老声音平稳,板书清晰。
林异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这些最基础却至关重要的知识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下课的钟声悠扬响起,长老收起玉简飘然离去。
四人正要起身,教室门却被轻轻叩响。
一名穿着学院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用青玉纸封好的信函。
“林异、叶可心、刘云、李钟子四位同学在吗?”
执事声音温和。
林异起身接过信函:
“我们是。”
执事点点头:
“这是学院办事处发来的,关于你们上次任务中捕获的那名圣莲教教徒——黑莲的后续处置事宜,请几位同学仔细阅读后,三日内给予回复。”
说罢,执事便转身离去。
四人围坐到一起,林异拆开玉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质地轻薄却坚韧,上面用端正的楷体写着几行字,末尾盖着学院办事处的朱红印鉴。
信中简述了黑莲目前被临时看管于学院后山一处静养茅屋,伤势已由丹堂长老初步稳定,但因涉及圣莲教,学院方面态度谨慎。
信里给出了两个选择:
一、交由学院全权处理。
学院会接手黑莲,进行必要审讯后,按惯例处置,通常是废去魔功,消除相关记忆,遣返原籍或交由地方官府。
作为补偿,小队可获得一百学分及若干灵石奖励。
二、由小队自行处理。
学院不再过问,黑莲交由小队负责审讯、处置。
期间所得任何情报、财物,学院不参与分配,也不承担后续风险。
“看来学院是不太想沾这麻烦。”
刘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圣莲教行事诡秘,报复心极强,与其深究,不如早早撇清关系。”
叶可心微微蹙眉:
“若是交给学院,恐怕他们真的会直接废了她修为,抹去记忆,丢回普通人里……那她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意思。
一个自幼修魔、仇敌环绕的少女,一旦失去力量与记忆,扔进凡俗人间,下场恐怕比死更难以预料。
李钟子缓缓抬头,眼神依旧有些空,但吐字清晰:
“自己审。”
林异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也倾向于自己处理。”
他看向三人,声音压低了些:
“魔教能存续至今,必然有其生存之道和隐秘网络。我们这次算是侥幸抓到一个活口,若是能问出些什么,日后万一再遇上圣莲教的人,也好心中有底。交给学院,这些情报恐怕就石沉大海了。”
叶可心点头表示赞同,刘云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意见一致,林异便按照信中附带的指示,与三人一同离开教学区,朝着学院后山那片幽静偏僻的林地走去。
沿着青石小径蜿蜒向上,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栋孤零零的茅草屋。
屋子不大,顶上铺着干枯的茅草,墙壁是黄泥混着稻草夯成,看起来朴素简陋,但周围隐隐有灵力波动,显然布有简单的警戒与隔绝阵法。
屋外站着一名轮值的丹堂弟子,见到四人过来,验过身份玉牌后,便递过来一份薄薄的册子。
“这是黑莲治疗期间的伤势记录与用药清单,几位师兄师姐请过目。”
林异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叶可心凑过来看,随即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册子上记录的黑莲伤势,远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左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伴有经脉撕裂;
右侧第三、四肋骨断裂,断端刺入肺叶;
腹部一道长约七寸的深度切割伤,伤及肠管;
左大腿外侧贯穿伤,残留腐蚀性魔气;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烧伤、电击伤……
林异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我记得……当时她最后是被李师弟顿悟引来的天雷余波击中,可这上面的伤……很多不像是雷击造成的。”
叶可心指着其中一行:
“‘腹部切割伤,边缘整齐,似利器所为,残留微弱剑气’……这分明是剑伤,而且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剑路。”
刘云推了推眼镜,指着另一处:
“‘左大腿贯穿伤,伤口残留魔气与自身同源,疑为自伤或近距离魔功反噬’。”
李钟子沉默地看着册子,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她身上……有旧伤。”
交换了一下眼神,林异将册子交还给丹堂弟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茅草屋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全身裹着洁净但略显粗糙的白色绷带,只露出一张脸和少许散落的黑发。
那是黑莲。
褪去了那身绣着妖异黑莲的深色教袍,摘去了兜帽,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脸庞略显消瘦,皮肤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此刻正静静望着走进来的四人,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
李钟子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莲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
“如此年纪……”
他话没说完,但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此年轻,就能在实战中与李钟子这般天赋异禀的剑修周旋,甚至一度不落下风,其天赋与经历的残酷,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林异走到床前几步远停下,目光扫过黑莲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又看向她被下了禁制、灵力晦涩的手腕。
黑莲也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别以为你们赢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冷硬:
“如果再战一次,我不会输。”
林异看着她眼中那执拗的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
“你身上这些伤……恐怕不全是这次任务留下的吧?很多旧伤,都是在魔教里留下的,对吗?”
黑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抬起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圣莲教不是魔教。你们这些待在名门正派、受着庇护长大的人,根本不懂圣莲教的伟大。”
叶可心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带着心疼与不赞同:
“一个会让这么小的孩子承受这么多痛苦的地方……我不认为它有多么‘伟大’。”
黑莲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倔强没有消退,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着叶可心,清晰地说道:
“这些伤,大部分是我自己弄的。”
屋内空气一凝。
黑莲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与自豪:
“圣莲教的核心功法《苦厄经》,本就是‘以苦痛为食’。身体与神魂承受的苦痛越多、越深、越纯粹,转化的魔元就越精纯,修为提升就越快。”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道理,你们这些在温室里的花朵、靠着丹药灵石慢慢堆砌修为的天骄,怎么会明白。”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四人:
“像我们这样,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卓越天赋,甚至连灵根都驳杂不堪的普通人,生来就被命运踩在脚底。”
“想要不被主宰,想要抓住哪怕一丝改变命运的机会,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选择?”
“是圣莲教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后悔。教中每一位兄弟姐妹,都是自愿走上这条路的。这苦,我们吃得心甘情愿!”
刘云眉头紧锁,语气冷静,却也带着不赞同:
“你的想法太偏激了。根据能量守恒与躯体耐受极限理论,长期以自损方式强行提升能量层级,效率低下且不可持续。”
“修为未见得能提升多少,躯体与经络的先期损耗和暗伤却会不断累积,最终导致系统全面崩溃。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李钟子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确实是一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但代价太过惨痛,成功率……太低了。若此法真如你所言那般高效稳妥,圣莲教早已不是今日这般隐匿潜行的局面。”
“摧残己身,百人之中未必有一人能‘挺过来’。即便挺过,后续修炼仍需不断加码,肉体凡胎,终有承受不住、彻底崩坏的一天。”
黑莲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她眼中那坚不可摧的光芒似乎晃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嘴唇抿得发白。
林异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动摇。
他上前一步,语气更加平和,带着一种商量而非逼迫的口吻:
“我们或许无法立刻说服你,你也有权坚持你的选择。”
“但也许……你可以给自己一点时间,亲眼看看其他的可能性?”
他看着黑莲微微抬起的眼睛,继续说道:
“不如这样,接下来的几天,你可以暂时来我们‘潜力甲班’旁听。”
“不要求你改变什么,只是看看像我们这样‘温室里的花朵’,是怎么修炼、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给自己多一个判断的依据,如何?”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黑莲身上,等待她的回应。
黑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粗布床单,眼神在林异平静的脸上、叶可心关切的目光、刘云认真的表情和李钟子沉默的注视之间游移。
屋内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草药在陶罐里被小火慢煎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咕嘟”声。
良久,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
与此同时,云水县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中。
伍罡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树干上,震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他脸色铁青,眼白布满了熬夜监视留下的血丝,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因长期积郁的愤恨与焦虑而显得有些扭曲。
“该死的……该死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阴森。
自从上次山谷惨败,韩梁被杀,他如同惊弓之鸟般逃回县衙,原以为朝廷会立刻雷霆震怒,派出高手甚至大军剿灭那个邪门的林异。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县令严密封口的密令,以及郡守府那边含糊其辞、让他“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的回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异非但没有丝毫逃亡或隐匿的迹象,反而大摇大摆地加入了青霞仙法学院,成了正儿八经的学院弟子。
他伍罡,堂堂朝廷征粮官,曾经在这片地界也算个人物,如今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远远躲在学院外围,靠着几个勉强能使唤的手下,提心吊胆地监视着仇敌的一举一动。
看着林异在学院里出入自如,与其他弟子谈笑风生,甚至组队完成任务,伍罡只觉得一股邪火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每一次传回林异安然无恙、甚至似乎过得不错的消息,都像是在他耻辱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更让他恐惧的是,林异如今身在仙法学院,那地方虽说不是龙潭虎穴,但也有自己的规矩和防御。
他伍罡一个县衙小官,根本插不进手。
万一哪天林异,脱离了他的监视范围……上峰怪罪下来,他伍罡就是第一个顶罪的!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
伍罡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
“指望上面那些官老爷?哼,他们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等他们决定动手,黄花菜都凉了!”
他背着手,焦躁地在小小的山坳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咯作响。
“林异……你不过是仗着有些歪门邪道的本事,和那山谷里的诡异布置!若离了那鬼地方,正面对敌,我不信你真有通天之能!”
伍罡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朝廷指望不上,我就自己来!我就不信,重赏之下,找不到能治你的人!”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要私下行动,绕过县衙和郡守府的官方渠道,用自己的积蓄和人脉,去寻找那些传说中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高手”。
那些为了灵石和资源,什么都敢干的亡命徒,或者某些隐世苦修、急需资源的散修。
“对……就这么办!”
伍罡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
“先找人摸清他在学院外的活动规律,等他落单,或者离开学院范围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