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苦厄
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黑莲最后来到了后山分配给林异的那片灵田实验地。
林异正挽着袖子,裤脚沾着泥点,在新开垦出的一小块整齐田垄旁忙碌着。
而旁边那块本应是灵田的地方,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密密麻麻、生机勃勃到近乎狂野的各类杂草肆意生长,高的没膝,低的匍匐,郁郁葱葱,随风摇曳,乍一看去,与山间的野地毫无分别,唯有空气中隐隐流转的、比别处浓郁些的灵气,暗示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看到黑莲站在田埂边,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异。
林异直起身,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招了招手:
“来了?这边。”
黑莲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她几步走到林异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绷:
“林……林师兄!无论种田这件事看起来有多简单,或者实际上有多困难,我……我都想尝试学习一下!请您……教我!”
在她此刻的认知里,“潜力甲班”早已不是最初印象中那聚集着“温室花朵”的古怪班级,而是一片卧虎藏龙、深不可测之地。
叶可心能将看似简单的炼丹拆解成浩瀚的药理宇宙,
刘云能把冰冷的炼器演绎成天书般的公式推演,
就连看似迟钝的李钟子,其修炼方式也暗含着颠覆常识的“自在极意”玄奥。
种田?在她原本的想象中,无非是翻土、播种、浇水、除草。
但在经历了前面三位的“知识洗礼”后,她已彻底摒弃了这种天真的想法。
能让这位“队长”亲自照料、甚至旁边还专门留着一块如此“奇特”实验田的“种田”,怎么可能简单?
其中必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或许同样浩如烟海的艰深道理!
林异被她这突如其来、充满仪式感的请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语气轻松:
“种田?其实真的很简单的,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不!”
黑莲猛地打断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认命般的决绝,
“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小看您,也不该小看潜力甲班的任何一位!是我目光短浅,坐井观天!”
她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异,甚至用上了敬语:
“请您不计前嫌,将种田之道的……秘密知识,都传授给我吧!我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挑战的准备!”
林异摸了摸下巴,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我那个能预知植物情绪的异能暴露了?
不对啊,这玩意儿玄乎得很,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明白,她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如果她真猜到了是某种独特天赋,就该明白这是学不来的。
她现在说的是‘教她知识’,显然是认为种田有一套可以传授、可以学习的技巧体系……
林异再一联想黑莲刚从叶可心、刘云、李钟子那边过来时那副仿佛被知识海洋淹没过、心有余悸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好家伙,这是被他们几个的‘高深学问’给吓出惯性思维了,以为我这儿也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啊!
想通了这点,林异看着黑莲那副如临大敌、准备迎接又一轮“知识风暴”的严肃表情,真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那紧绷的小脸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忍心戳破她这美丽的误会?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黑莲那有些凌乱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的意味: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教教你。”
黑莲浑身一僵,眼睛陡然瞪大,原本就挺直的背脊更僵了。
来了!果然!
种田之道里,也有着她未曾接触过的、浩如烟海的秘密知识!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
林异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心中念头飞转:
种田……真的很简单啊!
翻土播种浇水,最多加点灵力滋养,有啥可教的?
可是……叶师妹、刘师弟、李师弟,个个都那么‘有料’,我这个当队长的,要是被新来的‘旁听生’发现其实只会刨地……那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不行,这个逼……哦不,这个形象,得立住!
思考片刻,林异双手缓缓负到身后,微微转过身,侧对着黑莲,目光悠远地指向旁边那块长满杂草、却又灵气盎然的灵田,用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缓缓开口:
“种田之道……说简单,它确实简单。翻土为基,播种为因,浇灌为养,收获为果。遵循四时,顺应天地,凡人亦可行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玄奥的意味:
“可说它难……它或许是这世上,最难的一道。”
黑莲的呼吸更轻了,眼睛一眨不眨。
“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林异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意思是,种下一亩良田,精耕细作,或许一年可两熟、三熟;栽下一棵树木,悉心照料,十年便可成材。”
“然而,若要培育一方沃土,构建一套能让万物竞生、循环不息的完整生态;若要培养一代代能够支撑起文明、引领未来的顶尖人才,国之栋梁……那便需以十年、百年,甚至更久远的光阴为计,非一代人、一方土之功!”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黑莲:
“若将‘人’比作这世间最特殊、也最珍贵的‘庄稼’,那么‘人才’,便是天地间最难培育的‘作物’。”
“种植灵稻灵麦,只需合宜的温度、适当的灵力、纯净的水源,稍有耐心者皆可为之。”
“而人才的培育呢?需考量个人的天赋根骨、心性意志、努力方向、际遇机缘、学习法门……千头万绪,错综复杂。”
“针对每一个独特的个体,洞察其禀赋,引导其方向,提供其所需,规避其所害……这便是所谓的‘因材施教’,是比任何固定丹方、炼器图谱、剑法招式都要精微奥妙得多的‘种植艺术’。”
林异的声音渐趋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我虽只是一介普通的灵植修士,终日与泥土草木为伴。但我始终相信,这灵植之道,唯有与那哺育万物、造化众生的天下大道相契合,观一叶而知秋,察一苗而晓理,才能真正窥得门径,臻于大成。”
一番话说完,连林异自己都觉得有点牙酸,但内心又隐隐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我原来……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黑莲则完全听呆了。
她努力消化着林异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那些关于“树人”、“生态”、“因材施教”、“契合大道”的论述,虽然有些地方听得云山雾罩,不甚明了,但那种宏大的视角、深远的立意,让她本能地感到……很厉害!非常厉害!
比单纯记住药性、推演公式、重复挥剑,似乎又高出了一个层次!
她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再次躬身,语气更加诚恳:
“林先生,原来灵植之道,竟有如此深远的寓意!是黑莲浅薄了。”
“那……不知有没有一些更具体的、关于实际种植的‘知识’?我……我想从基础了解一下。”
无论是炼丹之术那浩如烟海的药性配伍、君臣佐使,还是炼器之术那精密如天书般的符文耦合、材料物性推演,都已然构成了各自庞大而严谨的知识体系。
黑莲尝试涉足其中,只感觉那些符号、公式、原理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她的思维,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和无力,仿佛面对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相比之下,林异刚才所描述的“灵植之道”——那种将种植作物与培育人才、契合天地大道联系起来的宏大视角,虽然玄奥,却似乎更贴近某种她能够感知的“道理”,而非纯粹冷硬的知识堆砌。
这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条路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更注重感悟与契合,她……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走进去?
然而,听到黑莲再次诚恳地请求学习“具体知识”,林异却一时语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哪有什么固定的技巧或成体系的知识可以教啊!
我靠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预知植物情绪的能力,这玩意儿怎么教?
难道告诉她“你得多跟草聊天,感受它们开不开心”?
可话已出口,逼已装成,此刻若是露怯,岂不前功尽弃!
林异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山暮霭,用一种略带飘渺的语气说道:
“高深的灵植之道,玄之又玄,往往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它关乎心性,关乎对天地生机的感应,关乎与万物共鸣的灵犀一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转向黑莲:
“若硬要说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技巧’的东西……或许,便是‘预知’吧。”
“预知?”
黑莲微微歪了歪头,这个词跳出了她之前接触的任何知识范畴。
“没错,”
林异肯定地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预知。并非卜算吉凶,而是……对‘未来可能’的一种洞察。”
“一株幼苗,未来是茁壮成长,还是中途夭折?一块灵田,未来是生机勃勃,还是渐趋贫瘠?这其中的万千变量,如同迷雾。”
“唯有拨开迷雾,看清那最有可能的‘未来’,你才知道此刻该浇多少水,施多少肥,给予多少光照与灵力,引导它走向你希望的那个‘结果’。”
“这,便是灵植之道的核心之一——对未来生长轨迹的预判与引导。”
黑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与凝重:
“预知未来……这涉及到时间之道的玄奥法则吧?”
“听起来,比炼丹炼器那些固定的知识体系,还要虚无缥缈,更加难以捉摸。”
林异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有时候,我们只是被固有的思维困住了。”
“只需要……稍微转变一下看待问题的‘视角’,或许就能发现新的天地。”
“转变视角?”
黑莲更加不解了。
林异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黑莲,问道:
“你学习炼丹术、炼器术的时候,是不是感觉非常痛苦?那种知识强行灌输、理解跟不上、脑袋快要爆炸的痛苦?”
黑莲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
那种精神上的折磨,记忆犹新。
林异又问:
“而你修炼的《黑莲苦厄经》,其核心要义之一,便是可以将身体与神魂承受的‘苦痛’,转化为精纯的魔元,提升修为,对吗?”
黑莲再次点头,这是她修炼的根基,再熟悉不过。
然后,林异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黑莲。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
忽然,黑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某块从未被照亮的区域。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等……等等!这,这不可能吧……您的意思是……”
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学习炼丹术、炼器术带来的那种精神上的极致痛苦……如果……如果在这种时候运转《苦厄经》……会怎么样?
苦厄经能将“痛苦”转化为修为!
一直以来,她和所有圣莲教徒认知中的“痛苦”,都是指肉体的创伤、筋骨的折磨、神魂的灼烧!
从未有人想过,那种求而不得、思而不解、被浩瀚知识碾压的“精神痛苦”,是否也能被功法识别、转化、吸收?!
圣莲教的掌教与传功长老们,一直以来灌输的理念都是:唯有经受实实在在的肉身苦难,才能淬炼意志,激活苦厄经的真谛。
因此,黑莲对这门功法始终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既依赖它带来的力量,又恐惧它伴随的永无止境的痛楚。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有人引导她用完全不同的“视角”,去审视这门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功法!
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性,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让她一时之间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