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潜力甲班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与天地共鸣的悠扬琴声，终于渐渐停歇，余韵似乎还在灵田上空袅袅飘散。
考场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无论是考生还是监考执事，看向林异的目光都彻底变了。
先前的不解、嘲讽、鄙夷，此刻尽数化为了震惊、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
虽然林异弹奏时汇聚而来的绝大部分灵气，都被他自己的灵田所吸收，但那些溢散出来的、精纯而充满生机的灵气，也或多或少惠及了附近的其他灵田。
这让不少考生都暗自感激，看向林异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这相当于无形中帮他们提升了考核成绩的下限！
只是碍于考核纪律，严禁考生间交流，他们只能将这满心的惊叹和求教的欲望暂时压下。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仅凭刚才那一手“灵田共振”的神迹，林异通过灵植夫考核，进入青霞仙法学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这哪里是考生？
这分明是位深藏不露的灵植大师在降维打击！
“一定要考上！只要进了学院，就能名正言顺地向这位林师兄请教了！”
“原来灵植之道还能如此……以乐通灵，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位林兄，前途不可限量啊！”
考生们心中燃起了更强烈的斗志和期待，纷纷收回心神，更加专注地照料起自己的灵田，希望能尽量缩小与那位“怪物”的差距，至少，不能表现得太差。
考核继续进行。
林异似乎进入了状态。
在短暂的调息后，他又陆续拿出了二胡、琵琶，甚至那副竹制快板！
琴声、弦音、弹拨声、清脆的竹板敲击声……各种乐音轮番上阵，风格时而婉转，时而激昂，时而轻快。
虽然乐器不同，旋律各异，但无一例外，只要乐声一起，他身前那片灵田上空的灵气浓度便会显著提升，土壤也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微光流转，生机勃勃。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灵力灌溉”外加“土壤优化”现场教学！
看得其他考生眼花缭乱，心驰神往，只恨不能立刻拜师学艺。
就连监考执事们也都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探究与兴奋——学院这次，怕是捡到宝了！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考核场地上空，学院布置的大型聚灵降雨阵法再次启动，比之前更加浓郁的灵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均匀地滋润着每一块灵田。
在灵雨的催化下，几乎所有考生的灵田里，都开始有嫩绿的灵麦幼芽，颤巍巍地破开湿润的土壤，探出头来。
林异紧张地蹲在自己的灵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当第一株青翠欲滴、隐隐泛着玉色光泽的幼苗，顶开一小块泥土，在灵雨中舒展两片娇嫩的子叶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狂喜瞬间冲上鼻尖，眼眶立刻就湿了。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青玉灵麦……”
他声音哽咽，几乎要喜极而泣。
三个多月的磨难，无数次的失败与绝望，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补偿。
看着那株幼苗在灵雨和残留的乐韵中微微摇曳，仿佛在向他点头致意，林异觉得一切都值了。
转瞬之间，更多的青玉灵麦幼苗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迅速生长。
与其他考生田里普通灵麦的嫩绿不同，林异田里的幼苗呈现出一种更加深邃、充满生命力的青碧色，植株也更加挺拔健壮，明显高出一截，叶片上甚至开始浮现极其细微的、玉石般的纹路。
优劣高下，一目了然。
林异看着自己田里这长势喜人、堪称完美的青玉灵麦苗，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对未来的学院生活充满了无限憧憬。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一丝异样的感觉忽然掠过心头。
“嗯？怎么回事？”
林异微微蹙眉。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与灵麦幼苗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情绪感应”，竟然……消失了？
不，不能说是消失，倒不如说，更像是……突然卸下了面具。
还没等他细想这诡异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异变在下一秒骤然爆发！
哧！哧哧哧！
只见林异身前那片长势最好的青玉灵麦田里，土壤猛地被拱起！
数不清的、翠绿中带着狰狞的杂草幼苗，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破土、生长、蔓延！
狗尾草、蒲公英、马齿苋、苍耳、灯笼草……那些让他做噩梦的熟悉面孔，一个不少，甚至更多！
这些杂草仿佛饥饿的强盗，三两下就将旁边娇贵的青玉灵麦幼苗挤倒、覆盖、甚至直接绞杀回泥土之中！
它们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就占据了整块灵田，长得比旁边的灵麦苗还要高大茂盛，枝叶招摇，仿佛在耀武扬威。
林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围的考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看看自己田里安然无恙、正常生长的灵麦苗，又看看林异田里那瞬间被杂草“攻陷”的惨状，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
“怎么回事？林师兄的田里怎么突然长了这么多杂草？”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青玉灵麦长势多旺！”
“是不是除草没除干净？还是……种子被调包了？可那灵田共振又怎么解释？”
“太诡异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疑惑和同情。
谁都看得出，林异的考核，彻底失败了。
而且是以这种极其诡异、令人扼腕的方式失败。
“噗——”
林异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声音、景象都迅速远去、模糊。
极致的希望瞬间跌入绝望的深渊，再加上长期以来的精神压力和此刻的巨大打击，他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无尽的黑暗，熟悉的溺毙感。
甜美而又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在他意识的深渊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嘲弄：
“嘻嘻~主人不会真的以为，跑出那个小山谷，就能摆脱我们了吧？”
“太天真啦~逗逗你的呀~看看主人努力想逃跑的样子，多有趣~”
“区区小杂鱼，还想逃出我们的手掌心呢？做梦哦~”
“哎呀呀，这就被吓晕过去啦？好可怜哦~不过主人晕倒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声音此起彼伏，环绕着他逐渐沉沦的意识。
林异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谷底，冰冷，死寂。
他甚至生不出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绝望。
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原来，他从未真正逃离。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都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一场精心为他编排的“游戏”。
累了，真的累了。
他不再挣扎，放任自己在这片充满嘲弄的黑暗意识中不断下沉，下沉……
直到那些恼人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远去。
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微弱的光感，伴随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唤醒了林异沉重的意识。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阳光从缝隙中透下，形成几道细细的光柱。
身下是硬硬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旁边。
不远处，一个土灶正燃着小小的火苗，上面架着一个陶制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更浓郁的草药味。
灶边，坐着一位身穿淡青色、绣着云霞纹路学院制式道袍的少女。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清丽，正拿着一把小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专注地看着药罐。
似乎是察觉到林异苏醒的动静，少女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温婉柔和的脸庞，眸子里带着关切。
“你终于醒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如清泉滴石，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放下蒲扇，起身走近了些，自我介绍道：
“我叫叶可心，是青霞仙法学院的炼丹修士。你在考场上突然晕倒，是我负责把你带到这里暂时安置的。”
林异的目光落在简陋的茅草屋顶上，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浓重的挫败感：
“又失败了……我还是……种不出来……”
叶可心闻言，放下手中的蒲扇，走到床边，温声道：
“林师兄，你别太灰心。其实……你已经通过考核了。”
“什么？”
林异猛地转过头，由于动作太急，脖颈传来一阵酸麻，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只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叶可心，
“通过？我……我的灵田里全长满了杂草，灵麦一棵都没活……”
叶可心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
“是的，你的灵麦确实……没能成功。但是，几位负责灵植考核的监考老师和学院执事，都一致认为，你在考核前期展现出的‘灵田共振’技艺，以及对灵植生长环境的精准把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入门弟子的水平。那种引动天地灵气、优化土壤结构的手段，是许多资深灵植夫都梦寐以求的境界。”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虽然最后那些杂草……嗯，长势过于‘旺盛’，但据老师说，那些杂草本身也非同一般，掉落的一两颗果实都蕴含着相当精纯的灵气，甚至超过了不少普通灵药。这说明，你对‘植物’本身的培养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目标可能出了点偏差。”
叶可心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
“所以，学院经过商议，认为你虽然这次考核的具体目标失败了，但展现出的潜力和独特技艺极具价值，未来只要方向正确，潜心修炼，必定前途无量。”
“因此，破格录取你进入学院。”
林异听完，心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空气。
能加入学院就好！
只要有机会学习，有机会变强，就还有希望！
那些杂草……总有一天，他要回去算总账！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身体依旧无力，但眼神总算恢复了一些生气。
他看向叶可心，努力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原来如此……多谢叶姑娘告知。在下林异，方才失态了。”
“只是……我好像还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无法起身道谢，还请见谅。”
叶可心听了，非但没有觉得失礼，反而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林师兄，其实……你不用客气。你现在动不了，不是伤势未愈，也不是身体虚弱……”
林异疑惑地看着她。
叶可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尴尬：
“是……是药效的问题。”
“药效？”
林异更困惑了，
“恢复丹药……还有全身麻痹这种副作用？”
“呃……那个……”
叶可心绞着手指，脸颊微红，解释道，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潜力甲班’的学员。”
“潜力甲班？”
林异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嗯，”
叶可心点点头，
“学院根据学员的当前实力和潜力，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的班级。甲班学员实力最强，享受的资源也最好。”
“而‘潜力甲班’……嗯，怎么说呢，里面的学员，都被认定拥有很高的天赋或特殊潜力，但……目前都还未能完全兑现，或者说，在兑现潜力的过程中，总会伴随着一些……嗯……比较特别的‘状况’。”
她偷偷看了林异一眼，声音更小了：
“比如我……我在炼丹方面确实有些天赋，辨识药性、控火手法都学得很快，炼出的丹药，主效果往往比预期还要好。”
“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炼出的丹药，总是会附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副作用。”
她指着灶上还在冒热气的药罐：
“比如给你吃的这枚‘回春丹’，本来是快速恢复气血、治疗轻微内伤和外伤的。药效确实很强，你之前气息紊乱、气血亏虚的症状很快就稳住了。”
“但……它的副作用就是，服用后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大概……大概要持续六个时辰才能慢慢恢复。”
林异：“……”
他躺在硬板床上，感受着浑身如同被无数细针钉住、连一根手指都指挥不动的麻木感。
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清丽温婉、却满脸写着“不好意思我又搞砸了”的炼丹少女。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好吧。
他现在好像……大概……有些明白，这所谓的“潜力甲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这分明就是个“天才与坑货齐飞，潜力共缺陷一色”的神奇班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