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史进之书(七)
(1)
回想所来。洒家离了桃花山,一路向东,但见山势渐缓,林木葱郁。时值暮春,野花漫径,蜂蝶乱舞,远处溪水潺潺,倒映着天光云影。这般景致,若在平日,洒家必当驻足赏玩,奈何肚中饥火难耐,只得大步流星,只顾赶路。
约莫走了五六十里,日头渐斜,腹中愈发空落。忽闻得远处传来铃铎之声,叮叮当当,随风飘荡,煞是清脆。洒家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处,松林掩映间露出一角飞檐,金漆剥落,却仍可辨出是座古寺。心想:“不是寺院,便是宫观,且去讨碗斋饭吃!”
穿过几处山坡,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座古刹,依山而建,虽显破败,却仍可见当年气象。山门前一条石径,青苔斑驳,两旁古松参天,枝干虬劲,想是历经百年风雨。那铃铎声正是从寺中传来,随风摇曳,似在诉说这古刹的沧桑。
走近细看,山门上悬着一面旧匾,朱漆剥落,却还认得“瓦官之寺”四个鎏金大字。洒家虽识字不多,但这四字却认得。原来昔日五台山智真长老曾讲过,这瓦官寺乃前朝所建,本是一位烧瓦匠人所立。此人出身微贱,却因烧得一手好瓦,被朝廷征召修建宫殿。后看破红尘,散尽家财,在此结庐修行,终成一代高僧。世人敬其德行,遂以其本业为名,称此寺为“瓦官寺”,以示佛法平等,不择贵贱之意。
洒家立在破败的山门前,望着“瓦官之寺“四个褪色的大字,忽想起当年在五台山时,智真长老曾讲过这寺院的来历。这瓦官寺,说来话长。
相传百年前,此地原是个烧瓦的窑场。有个姓陶的匠人,烧得一手好瓦,连东京城里的大相国寺修葺时,都专程来此订制。这陶瓦官为人忠厚,虽是个手艺人,却最是乐善好施。每逢灾年,必要减价卖瓦;遇着贫苦人家修屋,常常分文不取。
那年恰逢大旱,赤地千里。陶瓦官眼见乡亲们饿得皮包骨头,竟把窑场里准备上贡的瓦当统统砸碎,将黏土改作炊饼,救活了一方百姓。后来朝廷问罪下来,他坦然受之,被发配边关。说也奇怪,押解途中经过这山坳时,忽见祥云缭绕,有金甲神人现身,那差役吓得当场跪拜。自此陶瓦官便在此结庐修行,渐渐引来四方信众,终成这座瓦官寺。
最兴盛时,这寺里住着二百余僧众,香火旺盛。寺后山坡上种的茶树,制成的“瓦官云雾“曾是贡品;寺里藏的佛经,有些还是前朝高僧亲手抄录的孤本。每到浴佛节,附近州县的百姓都来赶会,山门前能排出二三里长的香摊。
可惜好景不长。约莫二十年前,此地闹过一场兵灾。洒家听老和尚说,那时一伙溃败的官兵逃窜至此,见寺里富足,便起了歹心。他们假扮香客混进寺里,半夜杀人放火,把值钱的物件抢了个精光。自那以后,这寺便再没缓过气来。
如今看来,这瓦官寺就像个落魄的豪杰,虽衣衫褴褛,眉宇间还留着当年的气度。那断裂的飞檐上,精雕的莲花纹样依稀可辨;倒塌的经幢旁,半截碑文还记着某位施主的善举。最是那口古井,井沿被绳索磨出的凹痕足有寸深,不知承载过多少代僧人的生计。
洒家摸着井沿的凹痕,忽听得身后老和尚叹道:“这井水原是甜的,如今却泛着苦味,就像咱们这寺里的运数。“正说着,忽一阵风吹过,那挂在残檐下的铜铃又叮当作响,仿佛在应和这话语。
(2)
跑路,是我鲁智深人生中的常态。
回想在渭州做提辖时,为救那金翠莲父女,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郑屠。那时节,官身不要了,前程不顾了,卷了细软便走。跑得匆忙,连个去向都没想好,只道是“先离了这是非之地再说”。后来在代州雁门县撞见金老,才知他们父女竟因我那一番莽撞,得了安生日子过。
再后来,在五台山出家,原以为能安分守己做个和尚,谁知几碗黄汤下肚,便打得满寺僧众逃窜,金刚泥塑也拆了,山门也踹了,连智真长老都护不住我,只得打发我去东京大相国寺。临行前,长老赠我四句偈言:“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我那时听得懵懂,只道是和尚打机锋,如今想来,竟似早已看透我这一生颠沛。
跑路跑得多了,便也成了习惯。在桃花村为刘太公解围,打了小霸王周通,本以为做件好事,谁知又惹出桃花山李忠这桩旧事。李忠邀我上山入伙,我见他们行事小气,不是成大事的料,待了几日便不耐烦,趁着夜色,卷了些金银酒器,从后山滚了下去(这是真话)。
这一滚,倒滚出了个明白——跑路虽是我的常态,可这一回,却与从前不同。
这次,我有了明确的目标。
在渭城跑路时,我只为逃命;在五台山跑路时,我只为避祸;在桃花山跑路时,我只因不耐那帮人的腌臜气。可这一回,我却真真切切有了个去处——东京大相国寺。
智真长老让我去那里挂搭,讨个职事僧做。我虽不喜拘束,可这世上能容我的地方实在不多。佛门广大,倒是个去处。更何况,大相国寺乃天下名刹,寺中藏龙卧虎,或许真能让我这莽撞人寻个安身立命的道理。
排除了桃花村的俗世人生——刘太公虽待我如恩人,可那终究是寻常百姓的日子,不是我鲁智深的活法。
排除了桃花山的强梁模式——李忠、周通之流,打家劫舍,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我鲁智深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也不屑与这等人物长久为伍。
所以这一回,跑路不再是逃命,不再是避祸,而是真真正正奔着个去处。
目标唯一,心却未定。
虽说目标明确,可我心里仍有些踌躇。大相国寺是佛门清净地,我真能安分守己做个和尚?若再犯了酒戒,再打了人,又当如何?
可转念一想,我鲁智深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若那寺里容得下我,我便安分修行;若容不下,大不了再跑一回!横竖这双脚生来便是走路的,这禅杖生来便是打抱不平的,走到哪儿,打到哪儿,活个痛快便是!
肚里饥火又起,我摸了摸包袱里的干粮,早已吃尽。抬头望见远处瓦官寺的破败山门,铃铎声随风传来。
“管他呢!先讨碗粥吃,再作计较!”
我大步向前,禅杖点地,震得尘土飞扬。
跑路是我的常态,可这一回,跑得明白,跑得痛快!
(3)
什么叫“影占身体“?
那崔道成使一条朴刀,刀法倒也狠辣,只是脚步虚浮,不过是个仗着蛮力逞凶的莽夫。洒家与他斗了十四五合,便知他底细——这厮的功夫,在江湖上顶多算个二流角色。他那“生铁佛“的诨名,怕是自封的罢!佛门金刚怒目,为的是降魔卫道,岂是他这等腌臜泼才配称的?
倒是那邱小乙有些门道。那杆朴刀使得刁钻,专走下三路,确像夜叉探海的路数。此人轻功不俗,蹿高伏低如猿猴般灵便,难怪唤作“飞天夜叉“。不过这等身手,在洒家看来也不过是剪径蟊贼的本事。真遇上高手,十招之内必露破绽。
老和尚说他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这话着实刺心。“影占身体“四字,说的是借僧袍道冠遮掩本来面目。好比那戏台上的伶人,穿了袈裟便扮和尚,换了道袍就充真人。崔、邱二人分明是绿林强梁,偏要顶着“生铁佛““飞天夜叉“的名号玷污佛门,当真该杀!
可转念一想,洒家当初在五台山,何尝不是“影占身体“?那时为逃官府追捕,不得已剃度出家。虽蒙智真长老点化,可最初的心思,终究是为避祸。便是后来大闹五台山,说到底还是仗着僧人的身份,料定官府不便捉拿。
想到武松兄弟,更觉唏嘘。他日血溅鸳鸯楼后,这打虎英雄不也是剃了头发,拿个铁戒箍冒充行者?我们这般好汉,本该光明磊落立于天地间,却都被逼得借佛门袈裟遮遮掩掩。可见这世道,竟比那梁山泊的芦苇荡还教人藏头露尾!
不过洒家终究与他们不同。崔、邱二人是借佛门行恶,洒家虽也曾“影占身体“,但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如今这禅杖在手,既要降妖除魔,更要降伏自家心中魔障。武松兄弟日后虽扮行者,可他那条铁戒箍下,依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4)
瓦官寺第一战。
洒家这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自五台山下来还未曾遇过敌手。不是洒家夸口,寻常二三十个汉子近不得身,便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也难在洒家杖下走过二十合。那崔道成与邱小乙两个撮鸟,若在洒家酒足饭饱时,不过三五十合便能教他们去阎王殿前报到!
可恨那日实在狼狈,从桃花山滚下来时,身上已带着淤伤;又赶了大半日山路,水米未沾牙。待到交手时,腹中饥火直烧到喉咙口,手里禅杖竟比平日重了三分。那生铁佛的朴刀劈来时,洒家格挡的手臂都在打颤。更兼那飞天夜叉专会趁火打劫,总在洒家换气的当口递冷刀。
记得斗到紧处,洒家一招“金刚伏魔“正要结果崔道成,忽觉眼前发黑——这是饿得狠了!只得就势变作败招,拖着禅杖便走。那两个泼才追到石桥便喘如牛吼,可见功夫终究差着火候。若换作吃饱喝足时,洒家一记“力劈华山“就能把生铁佛的朴刀砸进他腔子里,再回身一杖“横扫千军“,管教那飞天夜叉真的飞上天去见夜叉!
后来与史进兄弟吃饱了干肉烧饼再战,可不就三下五除二了结了?所以说武艺高低,七分在力气,三分在招式。饿着肚皮的猛虎,尚不如饱食的野犬。那日是洒家平生唯一一次落荒而逃,想起来还窝火!不过转念一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韩信尚受胯下之辱,洒家饿着肚子跑路,也不算丢人。
只是经此一役,洒家倒悟出个道理:任你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饥寒交迫。所以后来在东京大相国寺看菜园时,洒家总要在禅房里藏两坛酒、三只烧鸡。智深和尚可以不吃斋,但不能饿肚子——这可比什么禅理都实在!
(5)
真兄弟自有因缘际会。
洒家至今记得,那日在赤松林里撞见史进兄弟时,他那顶破毡笠下露出的惊诧眼神。世人只道我鲁智深是个独来独往的莽和尚,却不知这莽和尚落魄时,也会望着落日想找个兄弟喝酒。天无绝人之路——这话不假,佛说因缘更是不虚。若非史进兄弟绕道东行,洒家怕是真要饿死在瓦官寺外的山道上。
史进为何不直下华阴?
史进兄弟离了渭州,原是要直奔少华山寻朱武等人。若走直道,该向东南过潼关。可这傻兄弟偏要向东绕个大弯!后来吃酒时他才吐露真情:原来他在延安府寻不着王进师傅,回京兆府时听闻我在五台山出家,特意绕道来寻。谁知到了五台山,智真长老说我已去了东京,他这才折向少华山。这一绕,竟绕出个兄弟重逢!
真兄弟的证道!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可史进这傻兄弟,听说我打死郑屠后,竟在渭州多留两日,暗中护着金老父女出城。我二人当初不过萍水相逢,他却把卖马的钱分我一半作盘缠。如今我滚下山坡丢了包裹,他二话不说就掏出干粮——这般情义,比智真长老说的什么“佛法因缘“更教洒家信服!
赤松林里的禅机。
那日我饿得眼冒金星,见林子里有人影闪动,本以为是剪径的毛贼。谁知这“毛贼“听得我声音,竟连朴刀都扔了扑过来拜倒。后来他笑着说:“小弟在林中埋伏半日,见个胖大和尚晃过来,本想抢些盘缠,却听见哥哥骂人的声气——这'秃驴''撮鸟'的腔调,普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洒家如今想想,这大概就是佛说的“缘法“。我逃出桃花山是缘,他绕道寻我是缘,偏偏都在瓦官寺左近相遇更是缘。后来他在少华山落草,我在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看似各奔东西,可这兄弟的情分,比那赤松林的根扎得还深!
那崔道成、邱小乙之流,死了便死了,不过两具臭皮囊。可史进兄弟若有三长两短,洒家定要闹遍十八层地狱要人!后来在华州城,听说他被贺太守拿了,洒家连禅杖都来不及取,抄起戒刀就往西奔。什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智真长老的偈语说得再玄,也不及“史进有难“四个字催得洒家拼命!
这世道,做官的比强盗还狠,念佛的比娼妓还脏。可只要还有史进这样的兄弟肯为你绕三百里路,这人间就还值得洒家抡禅杖!
(6)
瓦官寺第二战:一场精心设计的降维打击。
一明一暗的战术玄机。
洒家与史进兄弟重逢后,蹲在赤松林里嚼着干肉烧饼时便定下此计。那崔道成、邱小乙两个撮鸟最是奸猾,若见我们二人齐上,必定扭头就跑。这瓦官寺周遭山深林密,若教他们钻了林子,再要搜寻便难了。故而洒家先独自叫阵,史进兄弟隐在暗处——这招叫做“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专治这等奸恶之徒!
我为何如此痛恨奸滑鼠辈?
老和尚说他们赶尽杀绝时,洒家尚能按住火气,但这二人不仅玷污佛门,更将老弱妇孺逼上绝路。那崔道成自称“生铁佛“,却把佛寺变作娼寮;邱小乙唤作“飞天夜叉“,真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洒家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等借神佛名号行畜牲之事的败类。
那崔道成的朴刀确有几分火候,走的是“五虎断门刀“的路子。可惜这厮贪酒好色,十成功夫只剩六成。他若专心练武,本该能接洒家三十合,如今却连十五合都支撑不住。至于邱小乙,轻功确如夜叉飞天,但下盘虚浮,史进兄弟那招“青龙探爪“专破他这等花巧功夫。
我二人合力,岂止是“一加一等于二“?洒家禅杖如泰山压顶,史进朴刀似灵蛇出洞。那崔道成刚架住洒家一招“力劈华山“,后背就卖给史进了;邱小乙正要腾挪闪避,却被洒家禅杖封住退路。这就好比下棋——他们眼里只看得见车马炮,哪料到我兄弟是“卒过河,马踏连环“的杀招!
天理循环的报应。最后那一禅杖,洒家是运足了十成力。崔道成后背中杖时,脊梁骨碎得如瓦官寺的破陶器。史进兄弟更狠,朴刀在邱小乙心窝里绞了三绞——这是他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学的边军手法,专防敌人装死。看着两个恶贼在血泊里抽搐,洒家忽然想起智真长老的话:“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今日这番,正是佛门因果!
后来江湖上说我们以多欺少,呸!对付这等败类,难道还要讲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那妇人投井时,可有人跟她讲过道义?
(7)
三岔口别——论真兄弟。
残阳如血,染得这三岔路口一片凄红。史进兄弟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那顶破毡笠滚落一旁,露出他额角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渭州酒楼,为护着洒家后背被飞盏划伤的。洒家一把搀起他,却见他眼眶通红,活似个受了委屈的孩儿。
何为真兄弟?
智真长老常说“缘起性空“,可洒家摸着史进兄弟臂上刀疤,只觉得这皮肉筋骨比什么佛法都真切。真兄弟不是五台山那些合掌念经的和尚,是肯为你挡刀的人!当年在渭州,他分我卖马钱时不皱眉;今日在瓦官寺,他见我落魄便掏出最后一块干粮。这般情义,比大相国寺的铜佛还实在!
佛门兄弟的悖论。
洒家这身袈裟,他腰间朴刀。一个要去做菜头和尚,一个要去当山贼头领。智真长老若在场,怕又要说什么“殊途同归“的禅语。可洒家心里明镜似的——我二人看似一僧一盗,骨子里都是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这世上的佛法,倒不如史进兄弟腰间那壶烈酒来得痛快。
以命相托的约定。
他翻身上马时,洒家突然喊住他:“若在少华山受腌臜气,便来东京寻我!“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其实暗藏机锋。洒家早看出朱武那伙人器量小,史进这般磊落汉子,迟早要受委屈。后来华州城他被拿,可不正应了今日之谶?当时洒家正在大相国寺菜园里吃酒,闻讯摔了酒坛就往西奔——真兄弟有难,哪管他千里万里!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洒家忽然想起幼时在关西听过的边塞诗,信口改来:
“赤松林里认金兰,
瓦官寺前共除奸。
莫道袈裟隔山海,
禅杖戒刀两相看。“
这诗不工整,却也实在。他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洒家的眼——呸!定是那破庙里的香灰还没洗净!
佛性与血性。
后来在六和寺坐化前,洒家眼前闪回的生平片段里,这三岔口离别竟比五台山出家更清晰。原来佛说的“慈悲“,未必在蒲团上打坐得来。那日史进兄弟回头望我最后一眼时,洒家突然悟了:真兄弟就是你的另一条性命!什么罗汉金刚,比不得风雪夜里有人与你分半张破毯。
可笑那帮“影占身体”的假僧整天争论“佛性何在“,洒家却知道——真佛性就在三岔口那一拜里!后来史进兄弟死在昱岭关,洒家捶断三棵柳树。今日说与你们听:这世上若还有比“圆寂“更实在的事,就是为真兄弟流的血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