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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后生之鲁智深独白录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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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林冲之书(二)

(1)

史进兄弟像我,百无牵挂,我为之心折;林冲兄弟绝不类我,心事重重,我却为之心痛。

世之森罗万物如海如川,滴滴圆融,滴滴皆纳百川。

兄弟,也如海川,也如海印三味。

我们到菜园一月有余,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我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应众泼皮邀请,我自去房内取出浑铁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我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众人看了,一齐喝采。

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我只见墙缺边立著一个官人,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生的豹头环眼,燕领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我当时知道了,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

我两个就槐树下一同坐地。彼此通报名姓。我说,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我为兄。

林冲是何等谨慎之人,提出结义似乎突然,然而人生稍迟则胡可得也。我说:“智深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从此,我结识了一生的又一挚友。

(2)

禅语说:坐石看云闲意思,朝阳补衲静工夫;有人问我西来意,尽把家私说向渠。

好兄弟,好朋友,好禅师,能够洗涤心灵,能够通过高瞻远瞩、深思熟虑构筑人生的信念,这种信念一旦形成,那它就可以驱云拨雾,返朴归真,就可以使赤子之心重生。

我和林冲是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但为什么我一见面就把他当成了生死兄弟了呢?

因为,林冲的那一声喝彩。这一声久违的喝彩,在顷刻之间开了我灵魂的天窗,扫除了内心的阴霾。当我成天和一帮泼皮、市井无赖混,要我把盖世功夫在这群鼠辈面前弄耍,既是寂寥和无奈,也是发泄和倾诉的一种方式,没想得到另一个绝顶高手发自内心的称赞,怎不让我欣喜若狂呢!

因为,林冲是禁军教头,高手中的高手。而我这样的边庭军官,是和敌人过过招的,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我们骨子里都有英雄气质、大将素质,我是豪爽和旷达,林冲是仗义和朴忠,上应星辰也让我们惺惺相惜。虽然林冲本不想当英雄,是被逼出来的。

因为,这世上越是性格互补的人越能成为知己。林冲兄弟上梁山之前的多数时间,是怎样的胆小、谨慎,正如我是怎样的随性、粗莽。因为环境的不同,更因为个性使然,我比林冲放达、率性,林冲比我克制、涵养。这样一个性格外向,一个内敛;一个天不怕地不怕,一个谨小慎微;一个嫉恶如仇,一个只求自保。我们似乎应该互相不来往,或者以林冲的优越感来说,会瞧不起我这样的莽撞之人才对。但我们这两人一见如故,我们都是一流的战将,都有内心的孤独,我的率性就必须要林冲的谨慎来弥补,我的放旷更需林冲兄弟的内敛来衬托。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真人生,起落一瞬间。真佛法,明淡如清水。

(3)

那日,我与林冲结为弟兄,添酒开怀,恰才饮得二杯,只见林家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锦儿道:“正在五岳下来,撞见个诈见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去。

墙缺,成为我和林冲兄弟的永恒记忆。

墙缺之会后,林冲的人生出现了缺憾,我的学佛之路,也骤遇高墙。

墙缺,是我们走上梁山的宿命。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拯救百姓,杀尽恶人,是佛的德行和慧根。

那日,林冲发现是高衙内调戏娘子后,先自手软了。我听说后就提著铁禅杖,引著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猛抢入庙来,来帮林冲厮打。林冲道:“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表现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著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我想,是可让,何不可让?一怒杀之,与民除害,理也,何惧。我道:“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林冲见我当众乱说,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我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

每见好朋友、好弟兄遭遇不公,草民百姓横遭不幸,我无法不吐心沥胆,悲感起立,总想立即扶正祛邪,畅快心胸。

(4)

成佛未成佛,佛就在佛在。佛是故去人,人是未来佛。我天不怕地不怕,还怕高太尉吗?但是,那个时候,众泼皮见我醉了,要扶我回去。我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

见到林冲和阿嫂,我顿感亲热爽直。那是我久违的亲人一般,那是我人世的牵挂。

当时,我若知得近几日高衙内和陆谦们设计的诡计时,岂容更迟一刻不做出来。

待到第四日饭时候,我见林冲连日不来寻我,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我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我上街吃酒。

当时林冲见我不以衙内事言,心非瞒我,恐我性急而反招祸也。

我们不知,林冲兄弟的祸患,正在到来。

明明白白无生死,去去来来不断常;是是非非如昨梦,真真实实快承当。

知昼则知夜,知始则知终,如若先悟未生以前面目,便知末后安身立命之处。

(5)

在关西前线十几年,一直觉得,一个人只要自己光明磊落,扶正祛邪,就无所畏惧,勇者无敌。

我虽杀人,但并不以此为乐,生死有定,善恶随缘。

然而,从林冲兄弟身上,我感觉自己善良,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人都善良;自己真诚,也并不代表这个世界就没有了虚伪。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变得是非分明。谨守正道,不为物转,凡事忍让,谦冲致和,小人依然会惦记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天之苍苍,正色何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冲的娘子,就是他的无暇碧玉。

哲宗年间,高俅那厮,有一个义子高衙内,几次想霸占林冲的妻子,都被林冲吓跑了,因而一病不起。高俅等人设下毒计要害林冲,假借要看林冲买的宝刀,把他骗入军机重地白虎堂,反诬他“手持利刃,蓄意杀人”。

平常心是道,趣向即乖,到崮里正要脚踏实地,坦荡荡,圆陀陀,孤危峭,不立毫发知见。

(6)

若论枪棒功夫,史进兄弟如野火燎原,招招式式都带着渭州少年郎的莽撞。当年在瓦官寺前交手,他使的那套青龙棍法,倒有七分像西军里的野战路数。而林教头的枪法,却是东京禁军里千锤百炼的真功夫——稳如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疾似惊雷落于顶而不改容。要论高下,史进是块浑金璞玉,林冲却是百炼精钢。

曾听老种经略相公说过,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其枪法得自三国姜维真传。林冲的武艺与王进相较,恰似青锋对古剑——王教头的功夫带着沙场沉淀的杀气,林教头的武艺却透着禁军体系的章法。可惜王进被高俅那厮逼走,否则倒要看看这两代教头孰高孰低。

提起这高太尉,洒家在延安府时就听过他的勾当。史书里记他“善蹴鞠,工笔墨“,可军中兄弟都说他是“踢得一脚好气球,写得满纸烂文章“的弄臣。这厮靠着逢迎官家做到殿帅府太尉,把禁军带得乌烟瘴气。更可恨的是纵容他那干儿子高衙内,在东京城作恶多端。那日在岳庙前,若不是林冲拦着,洒家早把这对贼父子送去见阎王了!

高俅原本是苏轼(苏东坡)的“小史”(类似秘书或书童),擅长书法、诗词,并精通蹴鞠(古代足球)。苏轼在元祐八年(1093年)外调时,将高俅推荐给曾布(新党领袖),但被婉拒,后转荐给驸马都尉王诜(王晋卿)。

王诜与端王赵佶(后来的宋徽宗)交好,高俅因擅长蹴鞠得到赵佶赏识,并在赵佶即位后平步青云。由于大宋文官体系严格,高俅无科举功名,只能走武官路线。宋徽宗为提拔他,安排他到边关将领刘仲武麾下“镀金”,借军功升迁。高俅最终官至太尉,掌管禁军20余年,并获“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

高俅掌管禁军期间,将军队训练变成表演性质的花架子,如《东京梦华录》记载的“诸军百戏”,导致军队战斗力严重下降。他侵占军营土地建造私宅,克扣军饷,导致士兵生计艰难,甚至被迫兼职谋生,军纪废弛。

他利用职权敛财,家族子弟皆得官职,甚至逼迫百姓搬迁以扩建私宅。靖康元年(1126年),金军逼近开封,宋徽宗南逃,高俅因与童贯等人不和,称病返回京城,同年病逝。高俅与蔡京、童贯等“六贼”被处死不同,因未卷入徽宗与钦宗的权力斗争,得以善终。历史上的高俅并非纯粹的恶人,而是权术高手和腐败官僚。

高俅的发迹得益于宋徽宗的宠信,但他滥用职权,导致北宋军备废弛,间接加速了靖康之变的爆发。尽管他并非《水浒传》中那样纯粹的恶人,但其贪腐、徇私的行为仍对北宋灭亡负有责任。

智真长老常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林冲这般谨慎本分的人,偏偏撞上高衙内这灾星;洒家这个莽和尚,倒能在菜园里逍遥快活。可见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未必食恶果。难怪五台山的师父说:“菩萨畏因,凡夫畏果。“林冲兄弟就是太在乎“果“,才步步退让;洒家只管“因“,该打便打,该杀便杀!

(7)

高衙内那厮,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色中饿鬼!

洒家在五台山时,见过山魈野狐,虽贪腥嗜血,却也直来直去。可这高衙内,仗着高俅那老贼的势,专一欺男霸女,见了美貌妇人便如苍蝇见血,嗡嗡乱撞。林冲兄弟的娘子何等端庄,竟被这腌臜泼才当街调戏!若依洒家的性子,早一禅杖送他去见阎王,偏生林教头顾全大局,忍了这口恶气。

可笑这厮色胆包天,却是个没骨头的脓包!林冲稍一瞪眼,他便吓得屁滚尿流;后来使那“白虎堂”的毒计,也不过是躲在干爹的官袍底下作祟。这等货色,连绿林里的剪径贼都不如——贼人尚且敢明刀明枪,他呢?只敢使些阴损手段,活脱脱一条没脊梁的癞皮狗!

至于陆谦……呸!这名字提起来都污了洒家的口!

林冲待他如手足,他却为几两银子,甘愿做高衙内的走狗。这世上,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而最毒莫过于“朋友”的刀子!陆谦这厮,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设局害人,先骗林冲吃酒,再引高衙内入宅,最后竟献计“白虎堂”,硬生生把个顶天立地的好汉逼上绝路。

江湖上有句话:“宁挨好汉一刀,不交小人一笑。”陆谦便是那笑里藏刀的小人!他比高衙内更可恨——衙内好歹是个真畜生,他却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洒家后来在野猪林撞见他时,这厮正得意洋洋地跟董超、薛霸交代如何“结果”林冲。嘿!他那副嘴脸,活似毒蛇吐信,阴冷至极。

高衙内是条疯狗,陆谦是条毒蛇。疯狗咬人,人尚可防;毒蛇噬友,防不胜防!若叫洒家评断——“高衙内该杀!陆谦更该杀!”

(8)

“白虎堂?鸳鸯楼?呸!都是狗官们挖的粪坑,专坑好汉!”

洒家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明刀明枪的厮杀,也见过这等阴沟里的算计。高俅那老贼设的“白虎堂”,张都监那厮摆的“鸳鸯楼”,看似天衣无缝,实则一脉相承——先捧后杀,诱君入瓮!

破解“白虎堂”模式——林冲之祸。

高俅这计毒在何处?

先送宝刀,再引白虎堂——林冲爱武成痴,见了好刀自然心动,哪知是个索命钩!

借军法杀人——禁地持刃,按律当斩!若非开封府尹是个明白人,林教头早成了刀下鬼。

洒家若在场,如何破局?

第一戒“贪”!好汉再爱宝刀,也得想想——天上掉的馅饼,多半掺了砒霜!若换作洒家,任他高太尉送什么神兵利器,只管哈哈一笑:“洒家使惯禅杖,这劳什子留给衙内玩吧!”

第二戒“独”!林冲孤身赴约,正中奸计。若当时拉上三五禁军兄弟同去,高俅岂敢公然栽赃?

第三戒“怯”!既入死局,不如搏命!若林冲当场揪住传令之人喝问:“谁让你引洒家来此?”闹得人尽皆知,高俅反而不敢下死手。

与林冲遭遇类似的“鸳鸯楼”模式——武松之劫。

张都监这厮更下作!

先称兄道弟,再栽赃嫁祸——假意抬举武松,待其放松警惕,夜里塞一包金银到床底,反咬他做贼。

利用“人赃俱获”——众目睽睽下搜出赃物,百口莫辩!

武二郎后来血溅鸳鸯楼,虽是痛快,却已落了下乘。若早防备——

疑“恩”!无缘无故的厚待,必有所图。张都监一个文官,为何对配军武松青眼有加?洒家若在,定要冷笑:“都监大人,可是要洒家替你杀人?”

留“证”!既知张都监有诈,武松该暗中寻个见证——譬如拉上施恩,或让快活林的伙计作证:“昨夜武都头与小人吃酒,何曾回府?”

先“闹”!若被当场拿住,不如掀翻公堂!武松有打虎之力,何不挣断枷锁,揪住张都监衣领吼一句:“你这狗官,敢与爷爷当面对质么?”

好汉的生死门——吃软还是吃硬?

林冲输在太信“王法”,武松输在太信“义气”。可这世道——

王法是捆虎的链子,高俅一扯,林冲便倒;

义气是钓鱼的香饵,张都监一抛,武松便咬钩。

洒家看来,好汉要想不中计,唯有对“捧”存戒心!官老爷突然称你“兄弟”,不是要你卖命,就是要你背锅!

对“局”留后路!孤身入衙?不妨先对泼皮张三李四交代:“若洒家三日不出,便去开封府擂鼓喊冤!”

对“赃”抢先手!若有人夜半塞金银到你屋里,不如当即拎着包袱闯到街上,大喊:“哪位失主的赃物,洒家捡到了!”

说到底,这世道专坑老实人!要想不被害,要么学宋江那厮满腹算计,要么学洒家——见庙拆庙,遇佛踹佛!

(9)

林冲是洒家的一面镜子。

林冲与洒家,一静一动,一敛一放,看似天差地别,实则肝胆相照。

他忍,洒家怒——他受高衙内欺辱,尚能强压怒火;若换作洒家,早将东京城掀个底朝天!

他信王法,洒家信拳头——他总以为朝廷自有公道,洒家却知,这世道的公道,往往在刀尖上!

正因如此,洒家对他既怜又敬——怜他太过忠厚,敬他即便蒙冤,骨子里仍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智之所伏——泼皮是洒家的千里眼。

自林冲被押,洒家便知高俅那伙人必下毒手。

暗布眼线:叫张三、李四这几个泼皮日夜蹲守开封府,凡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泼皮从牢里杂役口中套话,得知董超、薛霸这两个差人素来心黑手狠。

盯梢尾随:见酒保鬼祟引公人去僻静处,洒家便知——“这俩撮鸟要作妖!”

既知林冲危在旦夕,洒家便暗下决心:“任你千般诡计,洒家只一路横推!”

智真长老曾说:“杀人放火易,慈悲护生难。”

-洒家平生杀人如麻,却唯独对林冲百般回护。为何?

因他让洒家看见“另一种活法”——他像棵雪里的青松,宁可枝断,也不折腰!

这等人物若死于小人之手,天理何在?佛性何存?

在瓦罐寺,洒家对生铁佛、飞天夜叉毫不留情,却对林冲步步相护——不是偏心,是这世道,总得留几颗干净的种子!”

(10)

醉眼观东京——浮世繁华,皆是虚妄。

洒家初到东京时,满眼锦绣,恍如跌进《清明上河图》里——

虹桥上,商贩吆喝如雷,挑担的、卖花的、算命的挤作一团。几个泼皮正偷摸剪人钱袋,被苦主揪住,反赖对方撞人。桥下漕船如梭,纤夫赤膊弓背,汗珠子砸在甲板上,当啷作响——“好个太平盛世,原来是人肉碾出来的!”

汴河两岸,酒楼彩旗高挂,浓妆妓女倚栏娇笑,纱袖招摇似彩云。穿锦袍的阔少们掷金如土,一盘羊羔肉价比边关将士半月粮饷。酒保点头哈腰,转身却对乞丐踹上一脚——“呸!狗眼只认得铜钱响!”

大相国寺山门外,香客摩肩接踵。贵妇人的轿子镶金嵌玉,小丫鬟捧着的鎏金香炉青烟袅袅。忽见一老妪颤巍巍摸出三文钱买香,知客僧却白眼一翻:“施主,这香只够拜土地公!”——“秃驴!菩萨若在世,先一禅杖掀了你这势利眼!”

最是那州桥夜市,灯火煌煌如昼。卖“滴酥水晶鲙”的摊子前排起长龙,几个禁军汉子赊账吃酒,被店家追打。暗巷里却有饿殍蜷缩,怀中死婴还叼着干瘪的奶头——“他娘的!这东京城,分明是朱门臭肉垒的阎罗殿!”

智真长老说“一花一世界”,洒家看这东京——

金明池畔的龙舟,划桨的都是戴枷的囚徒;

樊楼顶上的琵琶,弹断弦也盖不住贫民窟的哭声;

就连御街的青石板缝里,渗的都是小民的骨髓油!

“这清明上河图?洒家看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