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林冲之书(六)
(1)
三山聚义之后,许多兄弟问我关西往事。我自出身行伍,按照我军制,能入行伍的都是祖上有军功之人的后裔。西北是重兵防御之地,最精锐的西北军就在此处防守,朝廷将仅有的战马全部派给西北军。
我自幼的生活环境细腻浮奢,因祖父和父亲同日战死,母亲伤心而死,至家道败落时,我曾染上些破落贵族子弟的恶习,纹出一身精美的花朵来,和燕青身上的花绣何其相似。这种公子哥的做派恰恰来源于我早年的锦衣玉食生活,而与草莽英雄大相径庭。
我出身的家族是一个惯于征战杀伐家学渊源的家庭,祖上是战功卓著。当我整日游玩之时,父亲多曾说我:“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
孩童之年,我就通过拉硬弓来一个力气又一个力气的增长,先天身体底子又雄厚,加上充足的营养补充,及至成年其力量尤大。其得益于少年时期的艰苦锻炼,终于显出卓越的成果。
然而,光有良好的身体条件和幼学基础还是不够的,要想成为独占鳌头的格斗高手,还必须经过真传大师的指点,就好像王进能够通过几个月的点播,而使基础不错的史进一跃成为准一流高手一样。
那么,在更高层次上指点我武学进步的哪位高人是谁呢?是我终年征战的祖父和父亲。
另外,当年游学东京,曾受到老林教头传授,也就是林冲的父亲。
一个人的精神气质和内心追求,常常可以以贯之的体现出来。我在担当护花使者的同时,做到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以说,没有早年的成长与萌动,没有家道没落时的“千红一哭”,没有那个多愁善感的少年时光,也就没有日后我这样大彻大悟的心房。
在家族破败之后,我还是选择了一条比较普通的道路,利用家族的军队关系和自己的一身武艺,象王进一样,投奔军镇栖身避祸。
古语有云,居移气,养移体。我本就性格豪爽,不耐小节,到了军镇,自然更加豪放磊落。在一众武将好汉的陪伴中,稍稍满足了一点少年时向往的自由充实的生活理想。然而,这种理想实现的梦幻是肤浅的,因为我内心深处,始终缠绕着家族破败过程中众亲人的遭遇。我饱览了这些异样女性的生命色彩,也见证了这些脆弱的生命之花飘摇凋谢的过程。我开始明白,在这个社会体系下,无论是一个好主子还是一段好姻缘,都无法真正保护象那些纯真如水而有秀弱如花的美丽生命。
所以,尽管身在军旅,我在豪爽的酒肉交际中享有了片刻的满足感,但当我每次看到一个个恶霸在欺压一个脆弱的女性的时候,我总是会爆发。
我希望,能够带着佛陀的一句句偈语,带着寻找回来的真我,他历劫悟道,重返大真。
(2)
六祖慧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寻思,你来的时候清清白白,你归去的时候还让他清清白白,入此门空山明月,出此门烟火人间,来到福慧慈缘,这里就是空山明月,没有烦恼、没有是非、没有争斗,那么你等会离开福慧慈缘,依旧是烟雨幻化。
夜宿二龙山寨,油灯如豆。我攥着酒葫芦斜倚在石榻上,六祖慧能那几句偈语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打转。山下传来零星犬吠,惊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我想起在五台山时,智真长老总说我有佛缘。可那会儿我哪懂什么佛缘?不过是杀了镇关西,走投无路才剃了光头。在寺里砸了金刚像,偷吃狗肉,把佛门清净地搅得鸡飞狗跳。长老却只是摇头叹气,说“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这话直到占了二龙山才品出些滋味——原来这杀场江湖,也是修行道场?
二龙山的兄弟们都说我是个莽汉,只晓得抡禅杖喝酒吃肉。可他们不知道,每次打完仗,看着满地尸首,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六祖说“本来无一物”,可这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抢的行旅,还有这世道的不公,难道都是假的?若真是虚幻,又为何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清晨站在山寨望出去,云雾缭绕的山头忽隐忽现。有小喽啰来报,山下有流民抢粮。我抄起禅杖就走,路上却想起“何处惹尘埃”。若是真无尘埃,又何必管这闲事?可若是见死不救,这心里的尘埃怕是要积成山了。
厮杀时,禅杖扫倒两个贼寇。其中一个少年兵,不过十五六岁,倒在地上还睁着眼睛看我。那眼神让我想起渭州城街头,被镇关西欺辱的金翠莲。突然觉得手里的禅杖有千斤重——这“无一物”的境界,怕不是要先把良心也空了?
回山路上,摘了野果解渴。果子酸涩,却比山下酒肆的美酒更有滋味。忽然明白,六祖说的“空”,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不被贪嗔痴绊住手脚。就像我这二龙山寨主,占山为王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要给这乱世里的百姓留条活路。
夜幕又至,这次不再纠结偈语。酒葫芦里的酒晃出声响,倒像是在笑我迂腐。罢了!管他什么空山明月、烟火人间,先痛痛快快喝一场,明日若有不平事,依旧抡起禅杖,打出个清平世界!入门空山明月,出门烟火人间”,自己演绎自己的人生故事,自己追寻自己的瞬间永恒,就是到开悟的时候,就是那个瞬间永恒,自己去烧你那把烟火人间,自己去寻你那个瞬间永恒。
若不开悟这一回人生等于白走了,命自我作,各有造化,阿弥陀佛。
(3)
自占住二龙山,我和兄弟们打家劫舍,累次拒敌官军,杀了三五个捕盗官。那日,呼延灼从梁山大败亏输,来到青州地面,不料其所乘的踢雪乌骓马却被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盗得。呼延灼遂引二千兵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小霸王周通斗不到六七合不敌。于是,李忠和周通就写了一封书,差两个了事的小喽啰,从山滚将下去,取路投二龙山来求救。
真是青天白日心事,烈风雷雨弗迷者也。二龙山各位弟兄与李忠、周通素不相识,我告大家道:“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撮乌一顿。那厮却为认得洒家,倒请上山去吃了一日酒,结识洒家为兄,却便留俺做个寨主。俺见这厮们悭吝,被俺偷了若干金银酒器撒开他。如今却来求救,且放那小喽啰上关来,看他说甚么。”杨志道:“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我们这里;可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个亲自走一遭。”
我们在得到桃花山的求救信号后,非常重视,我和杨、武三个大头领亲自出马,我们也听得呼延灼的本事,如果不亲自下山,可能解决不了问题。随即点起五百小喽啰,六十余骑军马,各带了衣甲军器,迳往桃花山来。
那天,为赶行程,我骑了一匹白马,这也是我自离开关西前线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马上作战。我轮动铁禅仗,呼延灼舞起双鞭,二马相交,两边呐喊。斗至四五十合不分胜败。两边鸣金,各自收军暂歇。呼延灼少停,却耐不得,再纵马出阵,我却待正要出马,杨志叫道:“大哥少歇,看洒家去捉这厮!”舞刀出马来与呼延灼交锋。两个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两边各自收军。我便和杨志商议道:“俺们初到此处,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却再来厮杀。”带领小喽啰,自过附近山冈下寨去了。
当晚,慕容知府使人唤呼延灼,今有白虎山,强入孔明、孔亮引人马来青州劫牢。当时三寨打城,可见天下分崩,群雄四起,天下望叹,深足惜也。呼延灼就这机会,带领军马,连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我便要聚集三山人马前去攻打青州。杨志道:“若要打青州,须用大队军马,方可得济。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唤他做及时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里仇人。俺们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马,都并做一处;洒家这里,再等桃花山人马齐备,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却亲身星夜去梁山泊请下宋公明来并力攻城,此为上计。亦且宋三郎与你至厚。你们弟兄心下如何?”我道:“正是如此。我只见今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会。众人说他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聋了,想必其人是个真男子,以至天下闻名。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风山时,洒家有心要去和他厮会。及至洒家去时,又听得说道去了;以此无缘,不得相见。罢了,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时,快亲自去那里告请他来。洒家等先在这里和那撮鸟厮杀!”二龙山的团队精神很强,杨志的方案一提出,求战心切的武松和我都一致赞成。
(4)
很快,梁山泊点起五军,共计二十个头领,马步军兵三千人马。其余头领,自守晁盖守把寨栅。当下宋江别了晁盖,自同孔亮下山前进。孔亮先来报知,众好汉安排迎接。宋江中军到了,武松引我、杨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来相见了。宋江让我坐地。我道:“久闻阿哥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日且喜认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今日得识慈颜。平生甚幸。”我便令左右置酒招待,一一相见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宋公明,直觉此人十分谦恭,老练,虽其貌不扬,却自有一股枭雄气概,然似乎其一寸一尺行总有心机权诈在其中。我想,闻名江湖的及时雨,必有诸多过人之长,必具鹤立鸡群之能,必有兼济天下、救民水火、恩施苍生的凌云壮志,必有四海为家、义气深重、豪气干云的磊落胸襟。
之后,宋江吴用设计受降呼延灼,攻破青州城。宋江急急传令:休教残害百姓,且收仓库钱粮。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尽皆斩首,抄扎家私,分俵众军。天明,计点在城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就青州府里,做个庆喜筵席,请我们三山头领同归大寨。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尽数收拾人马钱粮下山,放火烧毁寨栅。我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龙山与张青、二娘,收拾人马钱粮,也烧了宝珠寺寨栅。
(5)
我们为什么要烧毁苦心经营多年的山寨?
一是,酒肉因素。在酒足饭饱后,暴力倾向的烧毁是情绪的总发泄。兄弟们在吃完肉喝完酒后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往往很痛快很豪爽,此时他们再烧毁山寨是一种习惯性的、娱乐性的、刺激性的烧毁,英雄们因为有了新的归属而没有后顾之忧,也是因为找到了意气相投的朋友及更为庞大的英雄栖息地。
二是,绿林理想。痛快淋漓的行侠仗义和无所顾忌的烧毁山寨,让恶人得诛,好人善报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社会回归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理想境界,而对自己的行侠仗义和烧毁山寨的行为,一笑置之不求回报。山寨被英雄们一个又一个的烧毁后,也结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英雄们行侠仗义的果实,他们的英雄式的行侠仗义为社会铲除了一个又一个的恶霸。
三是,崇尚先贤。这些曾经或是强盗的栖息地,或是英雄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地,都难逃被英雄们烧毁的劫数。一方面,烧毁山寨也是因为有一种崇尚先贤的做法;另一方面,在离开之前要消除隐患以免给官府留下蛛丝马迹,这些处所在官府看来是作奸犯科的地方,而把山寨烧了,官府得到的只是一片废墟,无从追剿;第三,从策略上看,让那些想做山贼的兄弟们跟着各位英雄继续闯荡江湖,壮大自己的力量的同时,小山贼也不会四处为祸,便于管制。
(6)
孔亮星夜奔往梁山那日,我蹲在寨前磨刀石旁,看杨志擦拭朴刀。刀刃映出他眉间霜雪,忽然想起昨日与呼延灼交战时的光景。那厮的双鞭舞得密不透风,我这水磨禅杖抡圆了也只堪堪抵住,倒像是两个铜墙铁壁撞在一处。
“兄弟,你使刀讲究巧劲,若是换作林冲那杆蛇矛,怕能寻着双鞭的破绽。”我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粗粝的手掌摩挲着禅杖凸起的纹路,“林教头在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位子不是白坐的,他那枪法使得如游龙戏凤,比你我更擅缠斗。”
杨志闻言顿了顿,刀尖挑起一片枯叶:“林冲的本事自然没得说,只是太过瞻前顾后。那日在黄泥冈,若换作我早拼了性命杀出重围。”他冷笑一声,刀刃削过木凳,木屑纷飞,“呼延灼那厮倒是难缠,双鞭刚柔并济,若不是顾忌青州城的援兵,我定要与他再战三十回合。”
正说着,武松拎着两坛酒晃悠过来,虎皮袄敞着怀:“哥哥们又在琢磨武艺?依我看,管他什么蛇矛双鞭,打得痛快便是好招!”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如擂鼓,“那呼延灼马战厉害,等寻着机会,洒家定要拖他下马,拳脚见真章!”
我哈哈大笑,拍着武松壮实的肩膀:“兄弟这话在理!不过说起马上功夫,杨志兄弟的杨家枪法也不容小觑,昨日与呼延灼缠斗,那几个回马枪险些要了他性命。”想起昨日杨志虚晃一刀,反手刺向呼延灼肋下的惊险场面,至今仍觉痛快。
夜色渐浓,山寨里燃起堆堆篝火。我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在渭州城时,与史进、李忠喝酒的光景。那时只道江湖是打打杀杀,如今才知,比拳脚更难较量的,是人心。梁山的宋江能让这么多好汉倾心追随,怕不只是靠着“及时雨”的名号,定还有些旁人学不来的手段。
“明日多备些绊马索,”我转头对杨志说道,“呼延灼的连环马厉害,咱们得想些巧法子。”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一阵寒鸦。二龙山的夜静谧又喧嚣,仿佛能听见各路豪杰奔来的马蹄声,正踏碎这乱世的长夜。
(6)
我斜倚在酸枣门外的大槐树下,酒葫芦在掌心缓缓转动,浑浊的酒液晃出细碎波纹。“那黑三郎的勾当,洒家冷眼瞧了许久。”咧嘴一笑,虬髯间沾着几粒酒渍,“世人都说他私放晁天王是义气,却不知这义气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那年生辰纲事发,济州府缉捕文书火急火燎传至郓城。宋江飞马疾驰东溪村时,我正往五台山走。“他顶着掉脑袋的风险通风报信,可不是全为了兄弟情分。”“晁盖那伙人劫的是蔡太师的生辰纲,动的是梁中书的奶酪,而梁中书是谁?东京蔡太师的女婿!宋江在县衙当差,早把官场门道摸得透透的——救下晁盖,既卖了江湖人情,又给蔡太师留了个‘法不责众’的台阶。日后若有变故,黑白两道他都能说上话。”
说起阎婆惜之死,阎婆惜攥着那封密信要挟,宋江表面慌得手足无措,可洒家不信他当时没想过退路。一个在官场混了多年的押司,会被个弱女子逼到杀人?分明是借这泼天罪名,斩断与官府的最后牵绊。杀了阎婆惜,他宋江就成了真正的江湖人,再无回头路,只能往梁山的虎皮交椅上奔!
暮色渐浓,我望着天边火烧云,忽然抓起禅杖狠狠捣地,最可笑的是他结交天下英雄!柴进庄上初见武松,他搂着人家肩膀称兄道弟,转头就把武松往二龙山推;见到卢俊义,又是送金又是赔礼,实则算计着把玉麒麟拉下水。他宋江的酒肉宴,分明是张网,专等那些有本事的豪杰往里钻!
夜风卷起落叶,我掸了掸僧袍上的酒渍,扛起禅杖晃晃悠悠往寺里走。“什么及时雨?不过是场下在别人地盘的雨罢了。”“洒家只管杀得痛快、活得自在,才不趟他那摊浑水!”
(7)
我盯着冲天而起的宝珠寺火光,热浪卷着灰烬扑在脸上,烧得眼眶发烫。曹正抹着额头的汗凑过来:“师父,这把火烧得真痛快!”我哼了声,将禅杖重重杵进地里——痛快?这火里烧的是兄弟们用血汗垒起的安身立命之所。
庆功宴上,宋江端着酒盏穿梭席间,每句话都带着三分笑。我倚在廊柱旁,看着他握着杨志的手说“将军虎威”,转头又搂住武松肩膀唤“贤弟”,酒气混着脂粉香在厅中弥漫。忽然瞥见吴用在角落里朝几个喽啰使眼色,那几人低头疾走,不知传的什么令。
“鲁提辖好兴致!”宋江不知何时已到跟前,酒盏映着他黧黑的脸,“听闻提辖倒拔垂杨柳,真是天人神力!”我仰头灌下一碗酒,辛辣直冲喉咙:“洒家不过使蛮力,哪比得上宋头领胸中韬略?这青州城破得蹊跷,既说不害百姓,为何粮仓早被梁山人马占了先?”
厅中笑声陡然一滞。宋江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提辖快人快语!不过兵贵神速,若等慕容老儿毁了粮草,岂不误了大义?”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又化作恳切,“还望提辖与我等共图大业,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我盯着他腰间晃动的鎏金酒壶,想起在青州府衙看到的账册——宋江口中救济百姓的粮米,不过是从官府仓库拨出的零头,大头早被梁山泊的车仗连夜运走。再看席间觥筹交错的众人,李忠攥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周通拍着宋江肩膀称兄道弟,却不知这“兄弟”二字值几斤几两。
散席后,武松晃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哥哥,这宋公明......”“噤声!”我猛地按住他肩膀,瞥见暗影里闪过几个人影。夜风掠过瓦当,传来细碎的交谈:“吴军师说,二龙山那几个......须得防着......”
我望着远处依旧熊熊燃烧的山寨,忽然想起五台山智真长老的偈语“遇林而起,遇山而富”。如今山火已熄,这梁山泊,怕不是要成了吃人的林?攥紧禅杖,铁环撞击声惊飞檐下宿鸟,我对着夜空长笑:“洒家倒要看看,这‘替天行道’的大旗,能扛多久!”
(8)
我转身往营寨深处走去,靴底碾碎满地残羹。月光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树影,恍惚间竟与那日倒拔垂杨柳时的月光重叠。正走着,忽听得拐角处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公明哥哥这般行事,与那贪官何异?”是林冲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愤怒。
“林教头莫要糊涂!”吴用的声音透着算计,“青州钱粮若不分给兄弟,如何收拢人心?那二龙山、桃花山的人马,说到底不过是散兵游勇......”
我握紧禅杖,铁环相撞发出闷响。林冲不再言语,脚步声渐远。吴用从阴影里踱出,见是我,脸上笑意更深:“智深大师好雅兴,可是要赏月?”
“赏月?”我冷笑,“只怕这月亮照不见某些腌臜事。”
吴用微微一怔,旋即抚须道:“大师误会了。哥哥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梁山大业。”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听闻大师曾在五台山修行,当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道理。”
我盯着他眼中闪烁的精光,忽然想起智真长老说过的另一句偈语:“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那时只当是禅机,此刻却觉得字字带刺。
次日,宋江召集众头领议事。虎皮交椅上,他面色凝重:“朝廷大军压境,我等需扩充粮饷。青州百姓虽已救济,然郓州富足,不如......”
“不可!”我猛地起身,震得桌案上酒碗倾倒,“宋头领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如今却要劫掠百姓?青州城破时,你说不扰民,可那些被烧的民房、被抢的粮铺,百姓的哭喊声,洒家至今难忘!”
厅中一片哗然。宋江脸色骤变,旋即转为悲戚:“智深兄弟误会我了。此番出兵,只为惩戒贪官,所得钱粮必用于救济百姓。”他望向众人,目光如炬,“众兄弟随我梁山聚义,难道是为了苟且偷生?”
话音未落,李逵跳将起来:“哥哥说得对!俺铁牛就爱杀贪官,抢他娘的!”众人轰然响应,唯有武松、林冲等人面色阴沉。
我看着宋江眼中闪过的得意,突然明白过来——这哪里是议事,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他先抛出惹人非议的提议,再以大义之名压下反对,既试探了众人忠心,又坐实了“领袖”地位。
当夜,我独自来到后山。山风呼啸,远处梁山泊波光粼粼,宛如一汪血水。武松悄然现身:“哥哥,这梁山怕是容不下你我这般人。”
“怕什么?”我拔出戒刀,刀锋在月下泛着冷光,“洒家这颗头,早把生死看淡。只是可惜了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兄弟......”
正说着,远处传来更鼓声。我忽然想起智真长老最后的嘱托:“终不忘,江湖夜雨十年灯。”或许从倒拔垂杨柳的那一刻起,我便注定要在这浊世中做一盏孤灯,哪怕照亮的只是片刻黑暗。
“走吧。”我将戒刀收入鞘中,“明日若真要攻打郓州,洒家便第一个站出来!不为别的,只为这‘义气’二字,不被宋江那厮糟蹋了!”
武松握紧双拳,眼中燃起烈火。山风卷起我们的衣襟,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二龙山的岁月,那时的兄弟情,纯粹得如同山间清泉,不染半点俗世尘埃。而如今这梁山泊的水,怕是早已浑浊不堪了。
(9)
多年之后,洒家看宋江的过人之处,在于将江湖义气与官场权谋精妙融合。他深知底层草莽对“仗义疏财”的渴望,郓城县东溪村的密会中,他冒着灭族风险私放晁盖,用命换“义”;江州牢城营里,他将微薄俸禄散给囚徒,用财买“心”。这种精准的情感投资,让他在江湖中织就一张庞大的人情网络。
更令人叹服的是他对人性的把控。面对李逵这样的莽夫,他以兄长般的纵容和偶尔的惩戒塑造忠诚;对待林冲、秦明等降将,他用“让出寨主之位”的虚招消解敌意;就连我这样的桀骜之辈,初见时“久闻吾师清德”的恭维,也暗合佛门中人对“清誉”的珍视。宋江如同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软肋与渴望之上。
宋江与刘备的相似之处:乱世枭雄的生存哲学。
刘备高举“汉室宗亲”“仁德爱民”的大旗,宋江打出“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二者都深谙意识形态的力量。刘备携民渡江的悲壮,与宋江青州城“救济百姓”的作秀,本质都是将道德行为转化为政治资本。
哭出来的领导力:刘备以“善哭”闻名,长坂坡摔阿斗收买赵云之心;宋江江州刑场获救时伏地痛哭,赚得梁山众将肝脑涂地。这种情感表演看似柔弱,实则是操控人心的高级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