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鲁达之书(二)
我与林冲的友情。
诸位若问我,这江湖里最金贵的东西是什么?我鲁达不瞒你说,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武功秘籍,更不是那梁山的头领之位——是能掏心窝子的真友情。我活了这一辈子,杀过镇关西,救过金翠莲,闯过五台山,占过二龙山,见惯了江湖上的虚情假意、利益纠缠,可唯有和林冲兄弟的那份情分,像钱塘江的潮信一般,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今儿个我就坐在这钱塘江边,就着这江风酒意,把我和林冲兄弟的故事,一五一十说给你们听。
一、相国寺初遇:禅杖声里识英雄
那年我刚从五台山被智真长老打发到东京大相国寺,说是让我当个看管菜园的菜头。旁人瞧着这差事寒酸,觉得我一个曾经的关西提辖,如今沦落到和菜农、地痞打交道,是跌了身份。可我鲁达不在乎这些——在哪儿不是活着?只要能少听那些老和尚的絮叨,能自在耍耍我的禅杖,管他是看菜园还是看寺庙,都一样。
那菜园子倒是个好地方,方方正正一大片,周围栽着些老槐树,树荫能遮大半个园子。平日里除了几个种菜的老汉,就属一群地痞流氓来得勤。他们原想欺负我是新来的,趁我不注意抢些菜去卖,结果被我拎着禅杖教训了一顿,一个个趴在地上喊“师父饶命”。自那以后,这群泼皮倒也识趣,每天早早来帮我打理菜园,完了就围在边上,吵着让我耍禅杖给他们看。我闲得无聊时,便拿起那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在空地上耍上几路。禅杖带风,呼呼作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跟着打转,那群泼皮看得眼睛发直,拍着手喊“好功夫”。
那天晌午,太阳正毒,我耍完一套禅杖,额头上全是汗,正靠在槐树下歇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喝彩:“端的使得好!”这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清亮劲儿,不像那群泼皮的咋咋呼呼,倒有几分沉稳。我心里一动,转过身去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个中年男子,身穿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玉带,脚上是一双云纹皂靴,瞧着就是个有身份的人。他身长八尺有余,面如冠玉,眉梢间带着几分英气,眼神却温和,正含笑看着我手里的禅杖。
我鲁达这辈子见的人不少,当官的、经商的、混江湖的,什么样的都有。可有些人,你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那等趋炎附势、装腔作势之辈。眼前这男子,就是这样的人。他虽穿着体面,却没有半分傲气,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对武功的欣赏,没有一丝轻视。
我放下禅杖,走上前抱了抱拳:“这位兄台,倒是有眼光。”他也抱拳回礼,笑着说:“在下林冲,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方才路过此处,听见禅杖声响,忍不住驻足观看,没想到师父竟有这般好武艺,实在佩服。”
“禁军教头?”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林教头,久仰大名。洒家是关西鲁达,只因杀了些不长眼的东西,没办法才当了和尚,法号智深。早年我在东京待过几日,还认得令尊林提辖呢。”我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从不藏着掖着,也没觉得自己一个逃犯和尚,和他一个禁军教头身份悬殊,就该低人一等。
林冲听了我的话,眼睛亮了亮:“原来师父就是关西鲁达!我年少时就听父亲说起过您,说您为人仗义,武功高强,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相见。”他这话不是客套,语气里满是真诚。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听说过我,也是真的欣赏我,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疏远我。
那会儿我就觉得,这林冲是个可交之人。东京城里的官员我见得多了,一个个戴着面具做人,见了有权有势的就阿谀奉承,见了身份低微的就鼻孔朝天。可林冲不一样,他虽是禁军教头,却没有半分官架子,待人谦和,又懂武功,这样的人,要是不能做兄弟,那才是可惜。
我们俩就站在菜园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武功招式聊到江湖趣闻,从东京的风土人情聊到关西的烈酒烤肉。我说起当年在渭州当提辖时,如何教训那些欺负百姓的恶霸,林冲听得津津有味;他说起在禁军里教士兵练枪棒,如何让那些原本散漫的士兵变得纪律严明,我也忍不住拍手叫好。那群泼皮在边上听着,也忘了嬉闹,一个个竖着耳朵,像听故事似的。
聊到兴起时,我拿起禅杖,对林冲说:“林教头,洒家再耍一套给你看看,你也指点指点?”林冲笑着点头:“好啊,正好向师父学学。”我当下抖擞精神,舞起禅杖来。这一次,我比平时更用了几分力,禅杖在我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猛虎下山,气势汹汹;时而如灵蛇吐信,灵活多变。林冲站在一旁,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说一句:“师父这招‘横扫千军’,力道十足,要是再快上半分,威力更甚。”
我耍完禅杖,喘着粗气,林冲走上前,递过来一块手帕:“师父辛苦了。您这禅杖功夫,真是出神入化,林冲自愧不如。”我接过手帕擦了擦汗,哈哈大笑:“林教头客气了!你那枪棒功夫,在东京也是数一数二的,洒家还想向你请教呢。”
那天我们聊到夕阳西下,眼看天色不早了,林冲才依依不舍地说:“智深师父,今日与你相见,实在痛快。改日我做东,请师父去前面的酒楼喝几杯,咱们再好好聊聊,如何?”我一听有酒喝,立马答应:“好!就这么说定了!林教头,到时候你可别心疼酒钱!”林冲被我逗得笑了起来:“放心,师父只管喝,酒管够!”
看着林冲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竟有些期待下次见面。我鲁达这辈子,朋友不多,可我知道,林冲这兄弟,我是交定了。
二、桃花巷惊变:患难见真情
自菜园子一别后,没过几日,林冲就派人来请我去酒楼喝酒。我换了身干净的僧衣,揣上我的禅杖,兴冲冲地就去了。那酒楼在东京城里颇有名气,叫“醉仙楼”,楼里的酒是上好的女儿红,菜也是地道的东京风味。林冲早已在楼上订好了雅间,见我来了,连忙起身迎接:“智深师父,你可来了!快请坐!”
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酱牛肉、卤鸡爪、炸花生,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烤鸭,香气扑鼻。林冲给我倒了一杯酒,递到我面前:“师父,这是上好的女儿红,你尝尝。”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酒香醇厚,回味无穷:“好酒!林教头,你这眼光,和你的武功一样好!”林冲笑着说:“师父喜欢就好。咱们边喝边聊。”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酒,聊了很多话。林冲说起他的妻子张氏,言语间满是温柔。他说张氏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不仅长得漂亮,还特别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还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教好士兵的枪棒,陪着妻子,过几年再要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也替他高兴——像林冲这样的好人,就该有这样幸福的生活。
可我没想到,幸福的日子,竟这么容易被打破。
就在我们喝得正尽兴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我皱了皱眉,对林冲说:“楼下怎么回事?这么吵?”林冲也放下酒杯,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微一变:“这声音……好像是我娘子的丫鬟锦儿。”说完,他起身就往楼下跑,我也赶紧拿起禅杖,跟了上去。
跑到楼下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丫鬟正跪在地上哭,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而不远处,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拉着一个女子的手,嬉皮笑脸地说:“小娘子,跟我回去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那林冲强多了!”那女子正是林冲的妻子张氏,她满脸通红,用力想甩开那男子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眼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林冲一看这情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冲上前一把推开那男子,将张氏护在身后,怒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我的妻子!”那男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不满地打量着林冲,嚣张地说:“你就是林冲?我告诉你,我是太尉高俅的干儿子高衙内!我看上你娘子是她的福气,识相的就赶紧把她让给我,不然,我让你在东京待不下去!”
“高衙内?”我在一旁听着,气得肺都要炸了。高俅那老贼,在朝廷里作威作福,没想到他的干儿子也这么不是东西,竟敢当众调戏林冲的妻子!我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揍这泼皮,嘴里骂道:“好你个狗东西!竟敢欺负我兄弟的娘子,洒家今天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林冲却拉住了我。他转过头,对我摇了摇头,低声说:“智深师父,不可。他是高俅的干儿子,咱们惹不起。”我愣了一下,看着林冲的脸——他的脸上满是愤怒,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无奈和隐忍。我知道,他不是怕高衙内,他是怕连累我,怕因为这件事,让高俅找我的麻烦。
高衙内见林冲不敢动手,更加嚣张了,他指着林冲的鼻子说:“林冲,你识相点就赶紧滚!不然,我让我干爹把你赶出禁军,让你全家都没好日子过!”张氏在林冲身后,哭得更厉害了:“夫君,咱们快走吧,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冲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对高衙内说:“高衙内,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但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的妻子,否则,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你!”说完,他拉着张氏,又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他走。
我心里虽然咽不下这口气,可看着林冲的样子,也知道他有难处。我狠狠地瞪了高衙内一眼,对着他啐了一口:“你这泼皮,下次再让洒家看见你欺负人,看洒家不收拾你!”高衙内被我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
我们三个人走出醉仙楼,张氏还在小声哭着,林冲一边安慰她,一边对我道歉:“智深师父,让你见笑了。今日之事,连累你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林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高衙内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下次再让我碰见他,我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林冲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师父,高俅在朝廷里权势滔天,咱们惹不起。只要他不再骚扰我娘子,这件事就算了吧。”我知道他心里委屈,可也明白他的顾虑。在这东京城里,高俅一手遮天,林冲只是个禁军教头,根本斗不过他。
那天我送林冲和张氏回家,看着他们夫妻俩相依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鲁达这辈子,最见不得好人受欺负。林冲那么好的人,张氏那么贤惠的女子,却要受这样的委屈,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心眼,时常会去林冲家附近转转,怕高衙内再去骚扰他们。林冲也常常请我去家里吃饭,张氏每次都会做些我爱吃的菜,像对待亲人一样待我。我喊张氏“阿嫂”,她总是笑着应着,给我添酒夹菜。那段日子,虽然有高衙内的阴影,可我和林冲的友情,却越来越深了。
三、白虎堂遭陷:兄弟千里护送
本以为高衙内经过上次的事,会收敛一些,可没想到,那泼皮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他因为没能得到张氏,心里一直记恨林冲,就去找高俅告状,让高俅想办法收拾林冲。高俅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听了高衙内的话,立马就动了坏心思,想要除掉林冲。
没过多久,就发生了“误入白虎堂”的事。那天林冲正在家里休息,忽然有人来敲门,说是高俅府里的人,奉高俅之命,请他去太尉府,说是要看看他新买的那把宝刀。林冲是个爱刀之人,前不久刚从一个江湖人手里买了一把上好的宝刀,一直爱不释手。他以为高俅是真的想看看宝刀,也没多想,就拿着刀跟着那人去了太尉府。
可他刚走进太尉府的白虎堂,就听见高俅在堂上大喝一声:“林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着刀闯进白虎堂,你是想刺杀本官吗?”林冲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他连忙跪下解释:“太尉,冤枉啊!是您派人请我来的,说要看看我的宝刀,我没有想刺杀您啊!”可高俅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让人把他绑了起来,送到开封府去审问。
开封府的官员都知道高俅的心思,虽然知道林冲是冤枉的,可也不敢得罪高俅,最后只能判了林冲“误入节堂,欲行刺太尉”的罪名,刺配沧州。
我是在林冲被关在开封府大牢里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我正在菜园子里耍禅杖,忽然看见林冲家的丫鬟锦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见到我就哭着说:“智深师父,不好了!我家相公被高俅陷害,被判了刺配沧州,马上就要押走了!”
我一听这话,如遭雷击,手里的禅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一把抓住锦儿的胳膊,急切地问:“锦儿,你说什么?林兄弟怎么会被刺配沧州?到底是怎么回事?”锦儿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我听着,气得浑身发抖——高俅那老贼,竟然这么狠毒,为了他的干儿子,就陷害林冲这样的好人!
我当下就决定,要去救林冲。我对锦儿说:“锦儿,你别着急,我这就去开封府救林兄弟!”可锦儿却拉住我说:“师父,不行啊!开封府里都是高俅的人,您去了也是白去,说不定还会连累您!我家相公说了,让您别管他,他自己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他都要被刺配沧州了,能有什么办法?”我甩开锦儿的手,“洒家不管什么高俅不高俅,谁要是敢害我兄弟,洒家就跟谁拼命!”说完,我拿起禅杖,就往开封府跑。
可我刚跑到开封府门口,就看见一群官差押着林冲走了出来。林冲穿着囚服,脖子上戴着枷锁,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些伤痕,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过来。
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我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开封府门口人多眼杂,还有那么多官差,我要是贸然动手,不仅救不了林冲,还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我只能站在远处,看着林冲被官差押着,一步步走远。
那天晚上,我在菜园子里坐了一夜,心里想的全是林冲。我知道,刺配沧州的路不好走,那些官差一个个心狠手辣,说不定会在路上对林冲下黑手。而且,高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派人在路上追杀林冲。我不能就这么看着林冲送死,我一定要想办法保护他。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了东西,把禅杖藏在衣服里,悄悄地跟在了押解林冲的官差后面。那两个官差,一个叫董超,一个叫薛霸,都是出了名的坏种,平时就喜欢欺负犯人,收受贿赂。我跟在他们后面,心里暗暗发誓,只要他们敢对林冲动手,我就立马冲上去,杀了这两个狗东西。
我们一路走,一路歇。白天的时候,董超和薛霸还算是规矩,可一到晚上,他们就开始刁难林冲。有一天晚上,我们住在一家客栈里,董超和薛霸故意把林冲安排在最里面的房间,然后趁林冲不注意,把一碗滚烫的热水泼在了林冲的脚上。林冲疼得大叫一声,脚上瞬间起了好几个水泡。我在隔壁房间听着,气得差点冲进去,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林冲强忍着疼痛,对董超和薛霸说:“两位差大哥,我知道你们是奉命行事,可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对我?”
董超冷笑一声,踢了踢地上的水桶:“得罪?你没得罪我们,可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到沧州。你要是识相,路上少折腾,咱们还能给你留条全尸;要是敢耍花样,有你好受的!”薛霸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还当自己是禁军教头呢?老实点!”
我在隔壁听得咬牙切齿,手里的禅杖握得咯咯作响。我知道,这两个狗东西肯定是收了高俅的好处,要在路上害死林冲。我原本想当晚就动手,可又怕客栈里人多眼杂,万一伤了无辜,反而给林冲惹麻烦。我只能强压下怒火,等着更合适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董超和薛霸对林冲的刁难越来越厉害。他们故意放慢脚步,让林冲拖着受伤的脚在太阳底下走;给林冲的饭里全是沙子,水也只给一点点;晚上睡觉时,还把林冲的手脚绑在柱子上,不让他动弹。林冲原本就受了伤,再加上这样的折磨,脸色越来越差,人也瘦了一圈,可他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也没抱怨过一句。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敬——这就是我的兄弟林冲,就算身处绝境,也从不向恶势力低头。
走了大概半个月,我们到了野猪林。这野猪林里全是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阳光都很难照进来,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董超和薛霸对视了一眼,停下了脚步,对林冲说:“林冲,咱们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就在这林子里歇会儿吧。”
林冲点了点头,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董超和薛霸假装去捡柴,偷偷走到林冲身后,从怀里掏出绳子,猛地把林冲绑在了大树上。林冲吃了一惊,挣扎着说:“你们要干什么?”董超狞笑着说:“干什么?当然是送你上路!高俅太尉有令,让我们在这里结果了你,省得你到了沧州再惹麻烦!”薛霸也拿出一把尖刀,在林冲面前晃了晃:“林冲,别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从树后跳了出来,大喝一声:“你们这两个撮鸟,竟敢对我兄弟下手!洒家在此,看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董超和薛霸回头一看,见是我,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们早就听说过我的名声,知道我武功高强,哪里还敢反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智深师父饶命!智深师父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是故意要杀林教头的!”
我走到林冲身边,先帮他解开了绳子,然后转过身,一脚把董超踢翻在地,又踩住薛霸的胸口,怒声说:“奉命行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鲁达的兄弟!就算是高俅那老贼来了,洒家也不怕他!今天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们,你们还以为这江湖上没有王法了!”说着,我就要举起禅杖,结果了这两个狗东西。
林冲连忙拉住我,说:“师父,别杀他们。他们也是被高俅逼迫的,罪不至死。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也算积点德。”我愣了一下,看着林冲——他的脚上还留着水泡,身上也满是伤痕,可他竟然还在为这两个害他的人求情。我知道,他不是软弱,他是心里有仁善,不愿轻易杀生。我叹了口气,收回了禅杖,对董超和薛霸说:“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洒家今天就饶了你们。但你们记住,要是再敢对我兄弟动歪心思,或者在路上再刁难他,洒家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取了你们的狗命!”
董超和薛霸连忙磕头谢恩:“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说完,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扶着林冲,在大树下坐下,看着他受伤的脚,心疼地说:“兄弟,让你受苦了。自从你受了官司,洒家就一直忧得你苦。我在开封府前找了你好几回,都没找到你,后来听人说你被监在使臣房里,又看见酒保去请这两个撮鸟,心里就起了疑心,怕他们路上害你,所以就特地跟了过来。昨晚在客栈里,我听见他们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当时就想杀了他们,可又怕客栈里人多,救不了你。直到今天,看见他们把你绑在这里,才敢出来。”
林冲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他拍了拍我的手,说:“师父,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今天肯定就死在这里了。这份恩情,林冲一辈子都不会忘。”我笑着说:“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放心,有我在,一定护你安全到达沧州。”
接下来的路,我一直陪着林冲。董超和薛霸被我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刁难林冲,一路上对他毕恭毕敬,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们白天赶路,晚上就找家客栈住下,我会帮林冲清洗脚上的伤口,给他敷上我从江湖郎中那里买来的药膏。林冲也会跟我聊起他在沧州的打算,他说等到了沧州,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刑满释放,然后就去找张氏,带着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也替他高兴,我相信,以林冲的为人,他一定能实现这个愿望。
走了大概又过了十几天,我们终于到了沧州城门口。林冲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我抱了抱拳:“师父,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一路护送我,辛苦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可以了,你也该回去了。”我看着他,心里有些舍不得,可也知道,我不能一直陪着他,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塞到林冲手里:“兄弟,这些银子你拿着,到了沧州,买点好吃的,好好养伤。要是有什么事,就派人给我捎个信,我一定来帮你。”
林冲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银子。他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师父,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我点了点头,强忍着心里的不舍,说:“兄弟,你也多保重。我相信,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说完,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忍不住留下来。
我走了很远,还能看见林冲站在城门口,向我挥手。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把林冲当成自己的亲兄弟,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会立刻出现在他身边。
四、梁山再聚首:岁月难隔兄弟情
离开沧州后,我又开始了漂泊的生活。我先回了一趟大相国寺,可菜园子里的泼皮告诉我,高俅因为我救了林冲,已经派人去大相国寺抓我了,我没办法,只能又离开了东京。后来,我路过桃花山,帮刘太公教训了强抢民女的周通,又在瓦官寺杀了奸淫民女的崔道成和丘小乙,最后在二龙山落了脚,和杨志、武松一起当了山寨的头领。
在二龙山的日子,虽然过得也算自在,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林冲。我时常会向路过二龙山的江湖人打听林冲的消息,可每次都一无所获。有人说,林冲在沧州过得很好,已经刑满释放了;也有人说,林冲因为得罪了沧州牢城营的管营,又被陷害,不得不上了梁山;还有人说,林冲在一次战乱中死了。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既希望他能过得好,又怕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直到有一天,杨志从山下回来,告诉我说,梁山的晁天王和宋公明派人来二龙山,想邀请我们一起去梁山聚义,共图大业。他还说,梁山里有很多咱们认识的人,其中就有林冲。我一听林冲在梁山,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下就决定,跟着杨志一起去梁山。
我们一行人到了梁山,刚到山寨门口,就看见一群人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晁盖和宋江,他们身后站着很多梁山好汉,我一眼就看见了林冲。他比以前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几根,可眼神依旧坚定,身上的英气也丝毫未减。
林冲也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我,激动地说:“师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紧紧地抱着他,眼眶有些红:“兄弟!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晁盖和宋江见我们这么亲热,也笑着说:“没想到智深师父和林教头竟是旧识,真是太好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就在梁山好好相处,共创大业!”说完,他们就带着我们进了山寨,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为我们接风洗尘。
酒席上,我才知道林冲这些年的经历。原来,林冲到了沧州后,被安排去看守草料场。可高俅还是不肯放过他,又派陆虞候去沧州,想放火烧死林冲。林冲在山神庙里躲雪,正好听见陆虞候和差拨的对话,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怒之下杀了陆虞候和差拨,然后被逼上了梁山。
上了梁山后,林冲又遇到了心胸狭窄的王伦。王伦因为嫉妒林冲的才能,不肯收留他,还让他拿“投名状”来。林冲没办法,只能去山下等路人,可他心里善良,始终下不了手。后来,杨志路过梁山,林冲和杨志打了一架,不分胜负,王伦这才勉强收留了林冲。直到晁盖等人上了梁山,林冲才火并了王伦,推举晁盖当了梁山的头领。
我听着林冲的经历,心里又疼又气。疼的是林冲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气的是高俅和王伦这些人,竟然这么狠毒,一次次地陷害林冲。我拍了拍林冲的肩膀,说:“兄弟,都过去了。现在你在梁山,有这么多兄弟陪着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林冲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对我说:“师父,来,咱们干一杯!感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也庆祝咱们今日重逢!”我也举起酒杯,和他一饮而尽。
那天的酒席,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话。我跟林冲说起我在二龙山的日子,说起我如何教训周通,如何杀了崔道成和丘小乙;林冲也跟我说起他在梁山的生活,说起他如何和其他好汉相处,如何为梁山的发展出谋划策。我们聊得不亦乐乎,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大相国寺菜园子里,一起耍禅杖、一起喝酒的日子。
酒席散后,林冲拉着我,带我去了他的住处。他的住处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还放着一把枪棒,看来他这些年,一直没放弃练武功。林冲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师父,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当年你离开沧州后,有没有去过东京?有没有见过我娘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一听他问起张氏,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张氏是林冲心里最牵挂的人,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犹豫了半天,才低声说:“兄弟,我离开沧州后,去过一次东京,也去了你家附近打听,可邻居告诉我,你娘子在你被刺配沧州后,因为受不了高衙内的骚扰,又担心你的安危,最后上吊自尽了。”
林冲听了我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很不好受,只能默默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林冲才缓缓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娘子……她怎么就这么傻……我还以为,等我刑满释放,就能回去找她,和她一起过日子……没想到……”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说:“兄弟,你别太伤心了。阿嫂她是个好女子,她知道你心里有她,她也不想让你担心。你现在要好好活着,替阿嫂好好活着,这样才对得起她。”林冲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说:“师父,你说得对。我要好好活着,不仅要替阿嫂活着,还要替所有被高俅迫害的人活着,总有一天,我要让高俅那老贼,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从那以后,我和林冲在梁山的日子,过得更加亲近了。我们一起练武功,一起商量梁山的大事,一起喝酒聊天。每次梁山有战事,我们都会并肩作战,我用我的禅杖,他用他的枪棒,杀得敌人闻风丧胆。其他梁山好汉见我们这么要好,都很羡慕,说我们是梁山里最要好的兄弟。
可我知道,梁山里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宋江一直想让梁山好汉接受朝廷的招安,可我和林冲,还有武松等人,都不赞同。我们都知道,朝廷里奸臣当道,就算接受了招安,也不会有好下场。林冲更是对朝廷恨之入骨,他怎么可能愿意再为朝廷效力?
有一次,宋江在聚义厅里召集所有好汉,商量招安的事。林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宋公明哥哥,我不同意招安!朝廷里的奸臣,害死了我的娘子,害我家破人亡,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我宁愿在梁山当一辈子草寇,也不愿意再为朝廷卖命!”我也跟着站出来,说:“林兄弟说得对!朝廷里全是些贪官污吏,咱们要是接受了招安,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他们害死!咱们梁山有这么多好汉,有这么好的地盘,何必去受朝廷的气?”
宋江听了我们的话,脸色有些不好看,可他还是耐心地劝我们:“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可招安也是为了咱们梁山的未来。咱们现在虽然过得自在,可始终是草寇,名声不好听。要是接受了招安,咱们就能成为朝廷的官员,为国效力,也能让咱们的家人跟着享福。”可不管宋江怎么劝,我和林冲,还有武松等人,始终不同意招安。最后,宋江没办法,只能暂时搁置了招安的事。
我知道,林冲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他既恨高俅,又恨朝廷,可他又无能为力。我只能时常陪着他,跟他喝酒聊天,帮他排解心里的苦闷。我告诉他,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五、钱塘潮信至:此生兄弟终难忘
日子一天天过去,梁山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廷也越来越忌惮我们。后来,朝廷终于还是派来了使者,招安了梁山。宋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招安,还带着我们去攻打方腊。我和林冲虽然不愿意,可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宋江一起出征。
攻打方腊的战争,打得异常惨烈。梁山的好汉们死的死,伤的伤,很多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都倒在了战场上。林冲在战争中,也受了很重的伤,他的胳膊被敌人的刀砍伤了,从此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地耍枪棒了。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我也只能帮他包扎伤口,安慰他。
战争结束后,梁山的好汉们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没几个人了。宋江虽然被朝廷封为了官,可他最后还是被高俅等人用毒酒害死了。李逵因为一直跟着宋江,也被宋江一起毒死了。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心里又气又恨,气宋江的愚蠢,恨高俅的狠毒。
林冲知道宋江和李逵的死讯后,病情更加严重了。他本来就受了重伤,再加上心里的郁结,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陪他说话。他经常会跟我说起当年在大相国寺菜园子里的日子,说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说起张氏。每次说起这些,他的眼里都会闪过一丝光芒,可很快又会变得黯淡。
有一天,林冲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师父,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受了太多的苦。可我不后悔,因为我认识了你这样的好兄弟。要是有来生,我还想和你做兄弟,还想和你一起在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一起耍禅杖,一起喝酒。”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兄弟,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咱们还要一起去很多地方,一起做很多事呢。”林冲笑了笑,摇了摇头:“师父,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死了以后,你别太伤心。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好好活着。”说完,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抱着林冲的尸体,失声痛哭起来。我这辈子,失去了很多东西,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伤心过。林冲是我最好的兄弟,是我在这污浊的江湖里,唯一的光亮。可现在,这束光亮也熄灭了。
后来,我把林冲葬在了杭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那地方背靠着青山,面对着绿水,风一吹过,能听见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在大相国寺菜园里,我们一起听着禅杖带起的风声。我在他的墓碑上没有刻太多字,只写了“吾弟林冲之墓”六个字——在我心里,他从来不是什么“八十万禁军教头”,也不是“梁山好汉”,他只是我鲁达的兄弟,是那个会为我喝彩、会替我担忧的林冲。
安葬完林冲后,我就带着他的那杆枪棒,在杭州城找了一处破庙住了下来。白天,我会去钱塘江边散步,看着江潮起起落落,想起我们当年在野猪林并肩而立的模样;晚上,我会把那杆枪棒拿出来擦拭,枪杆上的木纹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还留着林冲手心的温度。有时候,我会对着枪棒说话,就像对着林冲说话一样,跟他说今天钱塘江边的潮信有多壮观,跟他说我又在街边吃了一碗好吃的馄饨,跟他说我还是不习惯没有他一起喝酒的日子。
有一天,我正在破庙里打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禅杖声。我心里一动,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却看见空荡荡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我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原来,我已经这么想念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知道,我快要去见林冲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阳光正好,槐树下,林冲穿着月白长衫,正含笑看着我耍禅杖。我耍得兴起,禅杖在手里呼呼作响,林冲在一旁大声喝彩:“端的使得好!”我停下来,笑着对他说:“林兄弟,咱们去醉仙楼喝酒吧,我请客!”他点了点头,拉起我的手,我们一起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过来,感觉身体轻快了很多。我走到钱塘江边,正好看见江潮汹涌而来,潮声震天动地。我忽然想起智真长老曾经对我说过的话:“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原来,这就是我的归宿。
我盘腿坐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我和林冲的点点滴滴——菜园子里的初遇,醉仙楼的惊变,野猪林的相救,梁山的重逢……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我笑了笑,心里没有丝毫遗憾。这辈子,能认识林冲这样的兄弟,能拥有这样一份不掺半点功利的友情,我鲁达值了。
潮声越来越近,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对着江面轻声说:“林兄弟,我来陪你了。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说完,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有人在钱塘江边发现了我的尸体,也发现了我留在石头上的那首偈语:“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他们不知道,这首偈语里,藏着我对这一辈子的总结,更藏着我对林冲的牵挂。
世人都说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可我知道,这江湖里,真的有不掺半点尘埃的友情。就像我和林冲,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性格,却因为一份欣赏,一份真诚,成为了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们的友情,不像宋江收买人心的银子那样冰冷,不像陆虞候背叛兄弟的刀子那样锋利,它像高山上的白雪,纯洁无瑕;像幽谷里的兰花,芬芳持久;像云散雾开后的明月,明亮温暖。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那个关西鲁达,还想在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听见那声熟悉的喝彩:“端的使得好!”还想和林冲一起,喝最烈的酒,耍最酷的禅杖,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友情,一辈子能有一次,就足够了。
我原以为,闭眼之后便是无边黑暗,可再睁眼时,却闻见了熟悉的槐花香——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的菜园子里,几个泼皮正围着一个身影起哄,嘴里喊着“再耍一套!再耍一套!”。
我心头一震,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人身穿粗布僧衣,手里握着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禅杖带风,呼呼作响,不是我年轻时的模样,又是谁?而在人群外,站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面如冠玉,眼神清亮,正含笑看着“我”耍杖,嘴角还带着一丝赞叹。
是林冲!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衣袖——原来我此刻只是一缕魂魄,漂浮在这菜园子里,看着前世的我们初遇的模样。
“端的使得好!”林冲的声音响起,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生疏。“我”停下禅杖,转过身,咧嘴一笑:“这位兄台,倒是有眼光。”然后自报家门,说起自己是关西鲁达,认得他父亲林提辖。林冲眼睛亮了,握着“我”的手说:“原来师父就是鲁达!我年少时就听父亲说起过您!”
看着两人手拉手坐在槐树下,从武功聊到江湖,从烈酒聊到烤肉,我站在一旁,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原来那些我以为会随着死亡淡去的记忆,早已刻进了魂魄里——“我”递给他的那半块牛肉,他替“我”擦汗的那块手帕,还有两人约定去醉仙楼喝酒时,眼里闪烁的光,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忽然,画面一转,到了醉仙楼楼下。高衙内正拉着张氏的手嬉闹,林冲脸色惨白,“我”撸着袖子要冲上去,却被林冲死死拉住。我站在一旁,急得大喊:“别拦着!揍他啊!”可他们听不见,只能看着林冲强压怒火,看着张氏含泪的眼睛,看着“我”狠狠瞪着高衙内,却终究还是跟着他们离开。
我知道,这是命运的轨迹,改不了。可心里的火气,还是和当年一样旺——若不是这世道不公,若不是高俅那老贼作恶,林冲和张氏本该有个安稳日子,我们也不会后来吃那么多苦。
再后来,画面跳到了野猪林。董超、薛霸把林冲绑在树上,尖刀就要刺下去时,“我”从树后跳出来,禅杖一挑,就把尖刀打飞。“你们这两个撮鸟!敢动我兄弟!”“我”的吼声震得树叶都落了下来,林冲解开绳子后,握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感激。我站在他们身边,看着“我”掏出银子塞给林冲,看着两人在城门口挥手告别,心里又暖又酸——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再见不难,却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关山万里。
画面又变,这次是梁山聚义厅。晁盖、宋江坐在主位,“我”一进门就看见了林冲,两人冲上去抱在一起,激动得说不出话。酒席上,“我”问起张氏,林冲脸色瞬间惨白,趴在桌子上痛哭。我走过去,想拍一拍他的背,却还是穿了过去。我只能看着“我”默默递上酒杯,看着林冲擦干眼泪说“要替阿嫂好好活着”,看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沉默的身影上。
梁山的日子,有欢喜也有愁。“我”和林冲一起练武功,一起并肩作战,杀得敌人落花流水;也一起在聚义厅反对招安,看着宋江脸色难看,却还是不肯妥协。我看着“我”把林冲受伤的胳膊绑好,看着林冲把“我”喝醉后打翻的酒坛扶起来,看着两人在月光下坐在山顶,说着对未来的期盼——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只要兄弟在,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可命运终究还是残酷的。画面最后,是杭州城外的小山丘。“我”把林冲的墓碑立好,上面写着“吾弟林冲之墓”。“我”坐在墓碑旁,拿出两坛酒,一坛倒在地上,一坛自己喝着,嘴里喃喃地说:“林兄弟,这酒是醉仙楼的女儿红,你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是林冲在回应。我站在“我”身边,和他一起喝着酒,眼泪滴在酒坛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叮——”一声清脆的潮信声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钱塘江边,手里握着半块没吃完的牛肉,身边放着两坛女儿红。江潮汹涌而来,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和我圆寂那天的潮声一模一样。
我站起身,朝着杭州城外的小山丘走去。阳光正好,槐花香随风飘来,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师父,好久不见。”我回头一看,不远处站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面如冠玉,眼神清亮,正含笑看着我。
“林兄弟!”我大喊一声,冲了过去。这次,我终于抓住了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不是幻觉。
林冲笑着说:“师父,我在这等你好久了。咱们说好的,要一起去醉仙楼喝酒,你可不能反悔。”
我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不反悔!不反悔!今天我请客,酒管够!”
我们并肩走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江潮声、槐花香、还有彼此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我知道,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前世的友情,跨越了生死;今生的重逢,是上天的眷顾。
往后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在钱塘江边看潮,一起在菜园子里耍禅杖,一起去醉仙楼喝女儿红,就像当年约定的那样。因为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友情,从来不会被岁月打败,更不会被生死隔断。它会像高山上的白雪,永远纯洁;像幽谷里的兰花,永远芬芳;像云散雾开后的明月,永远明亮。
我鲁达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林冲这样的兄弟。这份情,刻在骨血里,融进魂魄中,生生世世,都不会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