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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后生之鲁智深独白录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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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鲁达之书(四)

洒家眼中的李逵

(一)

夜宿六和寺,听得钱塘潮信轰隆如雷。俺忽然想起那黑厮李逵——他此刻若在,必定抡着双斧吼叫:“这浪涛莫不是朝廷的千军万马?待俺砍他个片甲不留!”

这黑旋风啊,总道天下仇怨皆可一斧劈开。潮声一阵猛似一阵,撞得山门都在颤动。佛前长明灯的火焰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像极了他那双永远烧着混沌怒火的眼睛。洒家披上袈裟踱出殿外,见月下一地碎银似的浪沫,忽然想起那夜在梁山泊金沙滩,也是这般月色,那黑厮醉醺醺地唱着:“老子生来不怕天,板斧劈开阎罗殿...”

俺与他同列步军头领,大碗喝酒时也曾并肩厮杀。但洒家的禅杖只超度恶人,他的板斧却常卷起无辜者的血雨。记得征方腊途中路过一处荒村,妇孺跪地献上粗粮,那黑厮竟嫌粥里掺了糠皮,抡斧要劈熬粥的老妪。是洒家以禅杖格住板斧,他瞪着眼吼:“秃驴又要多事!”俺一脚踢翻粥锅喝道:“铁牛!你娘当年喂你的莫不是人血?”他竟怔在原地,黑脸上抽搐着,忽然抱起斧头蹲在树根下呜咽。原来恶鬼也记得人间冷暖。

江州劫法场那回最为可怖。戴宗兄弟后来吃酒时说漏了嘴:那黑厮当时杀得性起,连跪地求饶的货郎、抱孩逃命的妇人都劈作两段。血漫过青石板缝,他竟在血洼里舀水喝!俺听得手中酒碗裂开刺痕,辣酒渗入掌中伤口如灼烧——那年俺在渭州拳打镇关西,虽然也是三条人命,可每一拳都问得明白:第一拳为你欺辱弱女,第二拳为你虚钱实契,第三拳...第三拳是洒家失了分寸,却也不曾殃及无辜卖肉郎。

(二)

那黑厮常笑俺“欺硬怕软”,他却是专挑软柿子捏的。祝家庄破时,扈成已降,他偏杀尽扈家老小。三日后庆功宴上,那黑厮啃着羊腿嘟囔:“扈家庄的娘们哭哭啼啼碍眼。”武二郎当场摔了酒碗,洒家按住禅杖冷笑:“敢情铁牛兄弟的板斧,只会砍哭哭啼啼的娘们?”满堂寂静中,宋江哥哥忙举杯打岔,那黑厮竟臊得躲到廊下啃冷馍。

最可叹是扈三娘那女娃。她被宋江许配给王英时,洒家见她在喜宴上眼如死灰。那黑厮还凑上去敬酒:“嫂嫂莫恼,俺虽杀你全家,往后梁山就是你家!”三娘竟笑了,笑里带着冰碴子:“李大哥说的是。”转身时红盖头下滴答落血——原来她咬碎银牙和血吞。这般隐忍,比抡斧劈人艰难千倍。

俺在桃花村假扮新娘教训周通,为的是止戈息争。那晚红烛高烧,洒家顶着盖头暗笑:若那黑厮在此,定要骂俺婆妈,他必是直接劈了山寨了事。可世间恩怨若都能一劈了之,还要佛法作甚?后来周通那厮拜在洒家门下吃斋,去年还托人送来一坛素酒。这般善果,那黑厮的板斧可能劈得出来?

他那套“替天行道”不过是给暴戾镀金身。沂水县杀小衙内那桩公案,分明是宋江哥哥的计策,偏让他这浑人去行凶。四岁孩儿有什么罪过?那黑厮后来醉话说:“小崽子哭得心烦,一斧头清净。”洒家听得脊背发寒:原来有些人天生少副心肝,任你念千万遍佛经也渡他不化。

(三)

奇怪的是,这黑厮见俺倒有三分忌惮。不是怕洒家禅杖沉重——他连卢俊义哥哥的麒麟黄金铠都敢偷穿,是怕俺眼里那簇火。当年拳打镇关西时燃起的火,五台山文殊院佛前长明灯照着的火。有次俺在聚义厅诵《金刚经》,那黑厮缩在柱后偷听,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突然嚷道:“这劳什子话!不如说‘该打便打该杀便杀’痛快!”洒家睁眼瞪他,他竟缩颈嘟囔:“瞪什么瞪...俺找戴宗哥哥吃酒去。”

征田虎时俺与他同营最见分明。那日攻破陵川城,他又要屠城,抡斧砍向缩在墙根的老卒。俺格开板斧喝道:“铁牛!这老汉须发皆白,比你爹年岁还长!”他喘着粗气吼:“官兵都该杀!”洒家一指城外新坟:“那些裹草席的娃娃兵也该杀?你怎不去阎罗殿砍十殿阎罗!”禅杖震得他虎口迸血,板斧当啷落地。周遭小校们吓得跪倒一片,那黑厮却突然搔着头憨笑:“哥哥说得是...俺忘了带酒葫芦。”

后来班师路上,他悄悄问俺:“和尚哥哥,你总说慈悲,怎战场上杀人比俺还利索?”洒家指着路旁被马蹄踏倒的野花:“你瞧这雏菊,俺避着走,你偏要踩上去蹦三蹦。”他愣怔半晌,忽然扯朵罂粟花别在耳根:“俺觉得这红花配黑脸膛,比黄花耐看!”——到底还是混沌未开。

(四)

宋江哥哥常护着他,说甚么“李逵虽凶顽,却存赤子之心”。呸!赤子岂会劈开四岁孩儿的头颅?那黑厮的忠心倒是真的——像条恶犬只认旧主。高唐州救柴进时,他不要命地撞向城门,身上箭矢猬集犹自吼叫:“宋江哥哥在哪?”这般模样,倒让洒家想起五台山下看家护院的獒犬,纵然凶恶,护主时却是一片丹心。

最可怜是最后饮毒酒那幕。那黑厮爬来六和寺找俺,嘴唇已泛青紫:“和尚哥哥,俺肚疼得紧...”洒家急取解毒丹时,他忽扯住俺袖口憨笑:“不中用啦...哥哥给的酒,穿肠毒药也得喝。”临咽气还嘟囔:“下辈子...还跟宋江哥哥...”

洒家替他合上眼皮时,竟摸到满脸泪痕。这黑厮啊,到死都不明白:他视若亲兄的宋公明,递酒时手不曾抖过半下。

(五)

潮声愈来愈响,像万千冤魂叩击山门。俺忽然悟得:李逵这般人,本就是朝廷养出的怪胎。他娘饿瞎眼时,官府在收剿匪捐;他打死人逃亡时,法度在庇护豪强。好比荒年长出毒蘑菇,人人骂蘑菇有毒,谁问土地为何发臭?

俺原道出家能超脱恩怨,他道杀人能斩断枷锁。哪知家庭、江湖、朝廷结成天罗地网——悟空戴了紧箍咒,哪吒重回莲花座,那黑厮饮下鸩酒时,可还记得沂岭劈虎救母的少年?去年清明俺给他烧纸,火堆里竟爆起朵火花,恍若那年他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冲阵的模样。

(六)

明日俺便要坐化圆寂。钱塘江潮来来去去,带得走鲁智深,带不走世间李逵。昨夜梦见他转生为黑脸庄稼汉,举着镰刀对丰收的稻穗傻笑。忽来几个税吏抢粮,他举起镰刀又要劈人——幸得个白眉老僧拦住:“施主,且看这蝼蚁衔食...”

阿弥陀佛!但愿来生洒家拔得的垂杨柳,能化作渡人的舟楫;那黑厮挥动的板斧,竟变成耕田的犁铧。

寺中小沙弥问:师父既怜李逵,为何不当头棒喝?洒家答:泼猴跳不出五指山,非是如来不肯放手。潮声如雷时,忽闻虚空中有黑汉大笑:“痛快!明日投胎还找宋江哥哥!”唉,这痴人...《前世后生之鲁智深独白录·第五则》——洒家眼中的黑厮

(七)

这黑旋风啊,总道天下仇怨皆可一斧劈开。潮声一阵猛似一阵,撞得山门都在颤动,像极了他那双永远烧着混沌怒火的眼睛。洒家披上袈裟踱出殿外,见月下一地碎银似的浪沫,忽然想起那夜在梁山泊金沙滩,也是这般月色,那黑厮醉醺醺地唱着沂州小调:“老子生来不怕天,板斧劈开阎罗殿...”唱到半截栽进水里,扑腾起丈高浪花。

俺与他同列步军头领,大碗喝酒时也曾并肩厮杀。但洒家的禅杖只超度恶人,他的板斧却常卷起无辜者的血雨。记得征方腊途中路过歙州荒村,妇孺跪地献上粗粮,那黑厮竟嫌粥里掺了糠皮,抡斧要劈熬粥的老妪。是洒家以禅杖格住板斧,他瞪着眼吼:“秃驴又要多事!”俺一脚踢翻粥锅喝道:“铁牛!你娘当年喂你的莫不是人血?”他竟怔在原地,黑脸上抽搐着,忽然抱起斧头蹲在树根下呜咽——原来那夜星光惨白,照见他眼角亮晶晶的水光,竟像是真的哭了。恶鬼也记得人间冷暖。

江州劫法场那回最为可怖。戴宗兄弟后来吃酒时说漏了嘴:那黑厮当时杀得性起,连跪地求饶的货郎、抱孩逃命的妇人都劈作两段。血漫过青石板缝,他竟在血洼里舀水喝!俺听得手中酒碗裂开刺痕,辣酒渗入掌中伤口如灼烧——那年俺在渭州拳打镇关西,虽然也是三条人命,可每一拳都问得明白:第一拳为你欺辱弱女,第二拳为你虚钱实契,第三拳...第三拳是洒家失了分寸,却也不曾殃及无辜卖肉郎。

(八)

那黑厮常笑俺“欺硬怕软”,他却是专挑软柿子捏的。祝家庄破时,扈成已降,他偏杀尽扈家老小。三日后庆功宴上,那黑厮啃着羊腿嘟囔:“扈家庄的娘们哭哭啼啼碍眼。”武二郎当场摔了酒碗,洒家按住禅杖冷笑:“敢情铁牛兄弟的板斧,只会砍哭哭啼啼的娘们?”满堂寂静中,宋江哥哥忙举杯打岔,那黑厮竟臊得躲到廊下啃冷馍——后来小校们说,那夜见他抱着斧头坐在马槽边,对着月亮比划了好久。

最可叹是扈三娘那女娃。她被宋江许配给王英时,洒家见她在喜宴上眼如死灰。那黑厮还凑上去敬酒:“嫂嫂莫恼,俺虽杀你全家,往后梁山就是你家!”三娘竟笑了,笑里带着冰碴子:“李大哥说的是。”转身时红盖头下滴答落血——原来她咬碎银牙和血吞。这般隐忍,比抡斧劈人艰难千倍。后来攻苏州时,俺见三娘一丈青总有意无意护在那黑厮身后,倒像是真要替他挡箭似的。这世间因缘,比智真长老的禅机还难参透。

俺在桃花村假扮新娘教训周通,为的是止戈息争。那晚红烛高烧,洒家顶着盖头暗笑:若那黑厮在此,定要骂俺婆妈,他必是直接劈了山寨了事。可世间恩怨若都能一劈了之,还要佛法作甚?后来周通那厮拜在洒家门下吃斋,去年还托人送来一坛素酒。这般善果,那黑厮的板斧可能劈得出来?

他那套“替天行道”不过是给暴戾镀金身。沂水县杀小衙内那桩公案,分明是宋江哥哥的计策,偏让他这浑人去行凶。四岁孩儿有什么罪过?那黑厮后来醉话说:“小崽子哭得心烦,一斧头清净。”洒家听得脊背发寒:原来有些人天生少副心肝,任你念千万遍佛经也渡他不化。但奇怪的是,次年清明俺见他偷偷在後山烧纸钱,嘴里嘟囔着:“小娃儿莫怪,明年俺多烧些...”

(九)

奇怪的是,这黑厮见俺倒有三分忌惮。不是怕洒家禅杖沉重——他连卢俊义哥哥的麒麟黄金铠都敢偷穿,是怕俺眼里那簇火。当年拳打镇关西时燃起的火,五台山文殊院佛前长明灯照着的火。有次俺在聚义厅诵《金刚经》,那黑厮缩在柱后偷听,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突然嚷道:“这劳什子话!不如说‘该打便打该杀便杀’痛快!”洒家睁眼瞪他,他竟缩颈嘟囔:“瞪什么瞪...俺找戴宗哥哥吃酒去。”——后来燕青兄弟说,那黑厮当夜缠着圣手书生问“无所住”是啥意思,听说要放下执着,他拍腿大叫:“俺最放得下!昨日抢的金镯子早输给张顺了!”

征田虎时俺与他同营最见分明。那日攻破陵川城,他又要屠城,抡斧砍向缩在墙根的老卒。俺格开板斧喝道:“铁牛!这老汉须发皆白,比你爹年岁还长!”他喘着粗气吼:“官兵都该杀!”洒家一指城外新坟:“那些裹草席的娃娃兵也该杀?你怎不去阎罗殿砍十殿阎罗!”禅杖震得他虎口迸血,板斧当啷落地。周遭小校们吓得跪倒一片,那黑厮却突然搔着头憨笑:“哥哥说得是...俺忘了带酒葫芦。”当夜巡营,见他偷偷给那老卒塞馒头,嘴里还骂骂咧咧:“老不死的快吃!莫让人看见...”

后来班师路上,他悄悄问俺:“和尚哥哥,你总说慈悲,怎战场上杀人比俺还利索?”洒家指着路旁被马蹄踏倒的野花:“你瞧这雏菊,俺避着走,你偏要踩上去蹦三蹦。”他愣怔半晌,忽然扯朵罂粟花别在耳根:“俺觉得这红花配黑脸膛,比黄花耐看!”——到底还是混沌未开。但隔日竟见他学着小校们给伤兵喂水,笨手笨脚洒了半碗,气得伤兵直翻白眼。

(十)

宋江哥哥常护着他,说甚么“李逵虽凶顽,却存赤子之心”。呸!赤子岂会劈开四岁孩儿的头颅?那黑厮的忠心倒是真的——像条恶犬只认旧主。高唐州救柴进时,他不要命地撞向城门,身上箭矢猬集犹自吼叫:“宋江哥哥在哪?”这般模样,倒让洒家想起五台山下看家护院的獒犬,纵然凶恶,护主时却是一片丹心。

但有时也疑心:那黑厮当真全然懵懂?征辽时俺亲眼见他在雪地里堆了个雪人,插两根树枝当板斧,对着雪人嘟囔:“你道俺真傻?俺劈人时,心里明镜似的...”忽见俺经过,忙一脚踏碎雪人,讪笑着跑去抢酒吃。

最可怜是最后饮毒酒那幕。那黑厮爬来六和寺找俺,嘴唇已泛青紫:“和尚哥哥,俺肚疼得紧...”洒家急取解毒丹时,他忽扯住俺袖口憨笑:“不中用啦...哥哥给的酒,穿肠毒药也得喝。”临咽气还嘟囔:“下辈子...还跟宋江哥哥...”忽然眼角迸出泪来,“只求投个识字人家...好歹看懂军师写的令旗...”

洒家替他合上眼皮时,竟摸到满脸泪痕。这黑厮啊,到死都不明白:他视若亲兄的宋公明,递酒时手不曾抖过半下。后来收拾遗物,见他贴身藏着本《千字文》——撕得只剩“天地玄黄”四字,页脚被摩挲得发毛。

(十一)

潮声愈来愈响,像万千冤魂叩击山门。俺忽然悟得:李逵这般人,本就是朝廷养出的怪胎。他娘饿瞎眼时,官府在收剿匪捐;他打死人逃亡时,法度在庇护豪强。好比荒年长出毒蘑菇,人人骂蘑菇有毒,谁问土地为何发臭?

俺原道出家能超脱恩怨,他道杀人能斩断枷锁。哪知家庭、江湖、朝廷结成天罗地网——悟空戴了紧箍咒,哪吒重回莲花座,那黑厮饮下鸩酒时,可还记得沂岭劈虎救母的少年?去年清明俺给他烧纸,火堆里竟爆起朵火花,恍若那年他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冲阵的模样。

记得征方腊后返京途中,那黑厮忽然问:“和尚哥哥,你说俺娘转世投胎没?”俺答:“想必往生富贵人家。”他咧嘴笑:“那好!下回俺杀人时先问问,保不齐是俺娘哩!”——这般疯话,倒像禅机。

(十二)

明日俺便要坐化圆寂。钱塘江潮来来去去,带得走鲁智深,带不走世间李逵。昨夜梦见他转生为黑脸庄稼汉,举着镰刀对丰收的稻穗傻笑。忽来几个税吏抢粮,他举起镰刀又要劈人——幸得个白眉老僧拦住:“施主,且看这蝼蚁衔食...”

今晨小沙弥问:“师父既怜李逵,为何不当头棒喝?”洒家答:“泼猴跳不出五指山,非是如来不肯放手。”忽闻虚空中有黑汉大笑:“痛快!明日投胎还找宋江哥哥!”——细听却是潮声轰鸣。

唉,这痴人...且慢,窗外怎有斧劈柴声?推门见个黑胖头陀正在劈柴,回头咧嘴一笑,耳根别着朵红山茶。

阿弥陀佛!但愿来生洒家拔得的垂杨柳,能化作渡人的舟楫;那黑厮挥动的板斧,竟变成耕田的犁铧。

(附)寺藏《花和尚评黑旋风偈》天生莽撞人,偏逢乱世春。板斧开血路,佛杖扫尘氛。痴心认主命,慧眼辨伪真。潮打空城处,轮回又一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