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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后生之鲁智深独白录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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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史进之书(六)

(1)

征辽之后,我重回五台山,我想寻找那些征辽英雄的足迹。踩着石阶往上爬,禅杖撞在山石上咚咚作响。

这五台山的风忒凉,刮得洒家脖颈子生疼。听智真长老说杨五郎在此出家,洒家偏要寻他讨碗酒喝。摸着山壁上斑驳的苔藓,忽然想起幼时听得评书——那杨家将金刀银枪闯幽州,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故事,倒是和洒家使禅杖的架势一般威风。

停在半山腰残破的庙门前,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听说杨五郎当年在阵前折断金刀,削发为僧。他爹杨业撞死在李陵碑前,七个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比洒家三拳打死镇关西还要惨烈。洒家不过是惹了人命官司才出家,他却是眼睁睁看着满门忠烈凋零,这出家的滋味,怕是比黄连还苦。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满地枯叶被风卷起,佛堂里供着尊残缺的菩萨,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洒家把禅杖往蒲团上一靠,忽然想起杨志那厮,他家祖上也是杨家将,使的却是杨家枪。若杨五郎还在,说不定能和杨志认个本家。可惜洒家这粗人不懂族谱,只晓得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我对着空荡荡的佛堂拱手,杨五郎!若你真在这深山里藏着,便出来与洒家喝两坛。你破过辽军大阵,洒家打过方腊贼寇,咱们虽隔了几百年,倒也算同饮一壶忠义酒!(说罢从褡裢里摸出半块牛肉,重重拍在香案上)你当和尚吃素,洒家可不忌口,这肉香保准能把你馋出来!

忽听得梁上簌簌响动,几片尘灰落在酒葫芦口)好个藏头露尾的秃驴!洒家这牛肉还没捂热,你倒先闻到味儿了!(抄起禅杖往横梁上虚劈,惊起两只野鸽子)话音未落,墙角竹帘后转出个灰袍老僧,满脸皱纹堆得比五台山的沟壑还深,腰间却挂着半截断成锯齿状的刀把。

(2)

老僧单手合十,另一只手径直抓起牛肉塞进嘴里,善哉善哉,老衲戒了荤腥二十年,倒被你这腌臜肉坏了修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洒家却听出几分熟悉的关西腔。定睛细看,那老僧左眼有道疤,斜斜划过眉骨——与传闻中杨五郎在狼牙村血战留下的伤痕分毫不差。

把酒葫芦狠狠砸过去,早听说杨五郎的降魔杵比洒家的禅杖还重三分,今日倒要见识见识!话音未落,老僧突然暴起,断刀把直取面门。洒家侧身闪过,禅杖横扫,却见对方以刀把作枪,使出的竟是七十二路杨家枪法!我们两人拆了七八招,老僧突然收势,枯瘦手掌按在禅杖上。

老僧喘着粗气大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老了老了,打不过你这后生。酒葫芦在掌心转了半圈,仰头灌下一大口,当年金沙滩上,我那六个兄弟就是用这招“回马枪”断后的...声音突然哽咽,浑浊老泪滴在酒葫芦上,晕开深色痕迹。

默默挨着老僧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冷馒头。洒家也有个兄弟,叫史进,使的是九纹龙棍法。说起棍棒,你杨家的“走线铜锤”倒是一绝,可教洒家两手?老僧沉默良久,突然抓起断刀在青石上刻划,月光下,杨家枪谱的残影与鲁智深的禅杖虚影渐渐重叠。

(3)

月光洒在青石地上,像铺了层霜。洒家祖上虽说也是行伍出身,可比起杨家将,那真是萤火比皓月。听俺爹讲,当年俺爷爷跟着种师道将军打过西夏,回来后大腿上还留着个箭疤,走路都一瘸一拐。他常念叨着“精忠报国”四个字,把它刻在祖屋的横梁上,可惜到了洒家这辈,没赶上抗击外敌,倒先和自家官府干上了。

用禅杖拨弄着地上的牛肉碎屑,陷入回忆。杨家一门忠烈,老令公撞死李陵碑,七郎被万箭穿心,六郎独撑大局。杨五郎本是威风凛凛的战将,最后却在这五台山青灯古佛相伴。洒家三拳打死镇关西,不过是路见不平,哪比得上他们满门为国捐躯的气魄。

转头看向杨五郎,目光灼灼。洒家听说杨六郎有个孙子叫杨文广,使的也是杨家枪,当年跟着狄青南征,立下赫赫战功。洒家在二龙山落草时,也结识了不少英雄好汉,可若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谁能和杨家将比?

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帕子,上面隐约绣着个“鲁”字。这是俺娘留给俺的,她生前常说,做人要像杨家将一样顶天立地。洒家如今落草为寇,虽说也是替天行道,可总觉着对不住祖宗。今日能和你这杨家后人碰上,倒像是老天爷安排的,让洒家也能沾沾杨家的光,往后上阵,也多几分底气!(把酒葫芦再次递过去,目光中满是敬重)

(4)

杨五郎接过酒葫芦猛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你说的杨志,莫不是那脸上有块青记的汉子?老衲早有耳闻。用断刀把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杨”字。他使的杨家枪,倒是得了几分真传,只是骨子里透着股拧巴劲儿,不像杨家儿郎该有的痛快。

禅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碎石乱跳。洒家初见杨志,在黄泥冈上。他护那生辰纲时的架势,和老令公镇守三关似的。可后来东京卖刀,为了几两银子杀了泼皮牛二,倒让洒家想起杨七郎一怒之下枪挑潘豹——都是被世道逼得没了退路!抓起牛肉狠狠咬下一大口,肉屑飞溅?杨志那杆浑铁枪,耍起来虎虎生风,招式里藏着杨家“回马枪”的影子,可他总端着将门之后的架子,不像个落草为寇的豪杰。

伸手比划着长枪的招式,酒气喷在杨五郎脸上。杨家将世代忠良,到了杨志这儿,却成了梁山上的贼寇。洒家瞧着他,就像看着一面破镜子——映得出杨家昔日的威风,也照见如今的落魄。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他在大名府和索超比武时,枪尖擦着对方咽喉收住了手。这等分寸,怕是得了杨六郎“仁字诀”的真传。

望着夜空,长叹一声。杨家的枪法传了几代,却传不出个太平世道。杨志想重振家门,最后还不是和洒家一样,在忠义堂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把剩下的牛肉推到杨五郎面前。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粗人,能和杨家的血脉称兄道弟!

(5)

杨五郎用断刀把敲了敲青石,火星子溅在牛肉上。那杨志想走的路,早被官家的铁蹄踏碎了。眼神望向山外,仿佛看见东京城的高墙。他背着祖传的宝刀在汴梁街头叫卖时,老衲就晓得,杨家的威风早埋进了黄土。想当年杨业碰碑前,还攥着那面刻着“杨”字的军旗,可杨志连个能插军旗的山头都寻不着。

我把禅杖横在膝头,闷声哼笑。他总说要封妻荫子,重振家门,洒家看他就是被这念头困住了!生辰纲被劫,脸上刺了金印,还惦记着“一刀一枪博个封妻荫子”,比被蜘蛛网缠住的苍蝇还倔!抓起酒葫芦猛灌,酒水顺着嘴角淌进僧袍。上了梁山还扭扭捏捏,不像武松那般痛痛快快,倒像是被招安两个字勾了魂。

杨五郎突然剧烈咳嗽,指节捏得断刀把咯咯作响。老令公撞死在李陵碑,为的是不做降将。杨志若真随了宋江去打方腊,怕是也要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浑浊的眼珠泛起血丝。杨家儿郎哪个不是把命拴在枪尖上?可到头来,战死沙场的,出家为僧的,落草为寇的...声音突然哽咽,抓起牛肉狠狠塞进嘴里。

我重重拍了拍杨五郎的背,震得他差点呛着。罢了罢了!管他杨志是想当将军还是草寇,洒家只认他是条汉子!举起酒葫芦对着月光,酒水泛着冷光。他若在战场上送了命,洒家就给他念十遍往生咒;要是活着回来,就拉他到忠义堂喝个三天三夜!突然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杨家的魂儿硬得很,说不定杨志真能杀出个名堂,给杨家祠堂再添块新牌位!

(6)

杨五郎突然放下酒葫芦,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洒家后背直发毛:“鲁提辖,你道自己是哪路来的?”他枯瘦的手指蘸着酒水,在青石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郭”字,“后周太祖郭威颈上刺雀,醉后杀了欺行霸市的屠户,与你三拳打死镇关西可有七分像?”

我刚要反驳,他又抓起断刀在地上划出个“赵”字:“侠客赵十七总干,臂力过人,因被拒寺门便拆了庙门。你倒拔垂杨柳、大闹五台山的疯劲儿,怕不是从他骨子里钻出来的?”夜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恍惚间我竟觉得自己的拳脚里,真混着几分前人的影子。

“至于老衲......”杨五郎突然轻笑,断刀把敲得香案咚咚响,“五台山的风,早把杨家将的魂儿吹进每个落发之人的骨头缝里。你这身僧袍,穿得可比老衲还不像出家人!”他伸手点向我腰间酒葫芦,“济公吃肉喝酒济世救人,你鲁智深大口嚼肉、大碗喝酒,不也在替天行道?”

我挠着光头,想起在东京大相国寺被封“菜头”时的憋屈,又想起孙悟空嫌“弼马温”官小大闹天宫,忍不住拍腿大笑:“照你这么说,洒家还真是各路豪杰的混世大杂烩!”杨五郎却突然收起笑意,指着我背后的禅杖:“那赵十七拆庙门,你倒拔垂杨柳,骨子里都是不肯向规矩低头的疯劲儿。可你比孙悟空多了份慈悲,比堂吉诃德多了双眼见为实的清明。”

他的断刀最后重重戳在“武”字上:“武松那行者,你这花和尚,咱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佛门里打滚的人,哪个不是老天爷随手捏出来的怪胎?郭威的暴烈、赵十七的不羁、杨家将的忠义,还有济公的疯癫......”杨五郎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这些魂灵凑在一块儿,才成了你鲁智深!”

山风呼啸而过,佛堂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我摸着颈间若隐若现的刺青,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渭州城里那个打抱不平的提辖,而是千万个不甘被命运摆布的魂魄,在这乱世里撞出的一声惊雷。

(7)

禅杖在掌心无意识地转动,铁环碰撞声惊飞檐下宿鸟。洒家从未想过,自己这条糙汉子的骨头缝里,竟藏着这么多前朝亡魂。杨五郎说罢,便闭目盘坐,不再言语,可那些名字却在我脑袋里嗡嗡打转——郭威的雀纹身、赵十七的暴脾气,还有杨家将的金刀铁马。

踉跄着起身,酒意涌上头。忽听得耳边炸响鲁智深!鲁智深!恍惚间竟见郭威颈间雀鸟振翅,赵十七抡着铁锤砸向山门,而杨五郎的金刀化作我手中禅杖,三拳两脚打翻镇关西。再定睛看,眼前却浮现出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的泼天火光,济公摇着破扇吃肉的嬉笑模样。

猛地揪住杨五郎的灰袍,你这老秃驴!照这么说,洒家岂不是个四不像的怪物?杨五郎缓缓睁眼,目光如电:怪物?若循规蹈矩能除尽世间不平,还要你我这些怪物作甚?他枯瘦的手指点向我胸口,你拳打镇关西时,是郭威的血性;倒拔垂杨柳时,是赵十七的神力;大闹野猪林救下林冲,分明是杨家将的肝胆!

颓然松手,瘫坐在蒲团上。月光透过漏风的窗棂,在地上画出斑驳剑影。想起武松血溅鸳鸯楼时的狠绝,石秀跳楼救杨雄的悍勇,原来梁山好汉个个都是拼凑出来的怪胎。我们既不是佛门弟子,也非朝廷良民,不过是把前朝英雄的魂魄揣在怀里,走一步,撞一步。

我突然放声大笑,惊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个混世怪胎!洒家今日才明白,为何总觉着使禅杖时浑身是劲,喝酒吃肉时痛快淋漓——原来千年来的不平气,都聚在洒家这副臭皮囊里!抓起酒葫芦对着杨五郎晃了晃,老哥哥,这酒里怕是也泡着郭威的血、赵十七的汗,还有杨家将的魂!

(8)

酒葫芦重重磕在香案上,震得烛火乱晃。说起征辽,洒家在战场上杀得兴起时,倒真没细想这仗打得是真是假!只记得辽人的皮甲刀枪,和官军的也没啥两样。转头望向杨五郎,见他枯槁的面容突然绷紧,断刀把在掌心攥出了汗。

杨五郎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老衲当年在金沙滩,辽人的骑兵漫山遍野,马蹄声能把人魂儿都震碎!你们梁山好汉用的步兵阵法,在平原上遇着辽国铁骑,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他突然起身,用断刀在地上划出弯弯曲曲的线条,“看!辽人惯用‘铁鹞子’冲阵,人马皆披重甲,一旦冲起来,便是铜墙铁壁!”

摩挲着禅杖上的凹痕,想起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洒家记得,当时吴用那厮摆了个“九宫八卦阵”,可辽人的骑兵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杨五郎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要破骑兵,须得‘以静制动’。当年杨六郎在遂城,命人泼水成冰,辽人的马蹄打滑,阵型自乱。你们若用强弩手结成‘车阵’,再以钩镰枪专破马腿......”

猛拍大腿,惊起满地灰尘。妙啊!可惜当时没遇上你这老行家!要是让徐宁那使钩镰枪的兄弟配上盾牌手,再加上凌振的火炮......杨五郎却缓缓摇头,断刀把点在“辽”字上:“辽国兵强马壮,更有‘皮室军’这样的精锐。你们能取胜,怕不是占了‘天命’二字——辽国内乱,天祚帝昏庸,才让你们捡了便宜。”

我沉默良久,仰头灌下一口酒。说起来,洒家总觉得那场仗打得蹊跷。辽人退得太快,倒像是故意放我们一马。杨五郎突然凑近,呼出的酒气带着股腐木味:“战阵之上,真真假假本就难辨。当年老令公被困陈家谷,以为有伏兵接应,结果......”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青石,“你们梁山好汉,终究也是被人攥在手里的棋子罢了。”

(9)

禅杖狠狠戳进地面,溅起碎石。被人当棋子?洒家可咽不下这口气!若早知是这般算计,洒家定要抡起禅杖,先把那幕后推手砸个稀巴烂!山风卷着落叶扑来,恍惚间又听见辽军铁蹄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杨五郎却慢悠悠拾起断刀,在月光下比划:“当年杨家将抗辽,何尝不是朝廷的棋子?太宗皇帝怕我们拥兵自重,陈家谷的伏兵迟迟不至......”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们梁山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征辽,可这天,到底是谁的天?”说罢将断刀狠狠插进泥土,惊起一团黑尘。

扯开衣领,露出胸膛疤痕。记得在幽州城下,辽人的狼牙箭擦着脖颈飞过。当时只想着杀敌,现在想来,那些辽兵里,说不定也有被逼着上战场的苦命人。洒家的禅杖下,不知有多少和俺一样身不由己的汉子!

杨五郎突然冷笑,笑声里带着铁锈味:“野战骑兵,讲究个‘分合之道’。你们梁山步卒虽勇,却缺了机动力。若把骑兵拆成小队,游走诱敌,再让花荣、张清这般神射手远距离袭扰......”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着弧线,“可你们是招安的草寇,朝廷岂会让你们掌握真正的精锐?”

抓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水呛得眼眶发烫。难怪!难怪林冲那兄弟在战场上总是眉头紧锁,原来他早看透了!若再来一次,洒家定要拉着众兄弟扯旗造反,管他辽人宋人,先把这世道砸个稀巴烂!

杨五郎却缓缓摇头,捡起一块石子扔进山谷:“晚了,太晚了。就像当年老令公的马,明知前方是绝路,也只能往前冲......”夜色渐深,佛堂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怪诞的形状,恰似这荒唐的世道。

(10)

夜风裹着松涛灌进佛堂,烛火“噗”地熄灭。黑暗中,杨五郎的断刀突然泛起冷光,在墙面投出一道歪斜的剑影)老衲当年在雁门关,见过比辽人更可怕的东西——(喉结剧烈滚动)自己人的箭,从背后射来。你道朝廷为何急着让你们征辽?不过是想借辽人的刀,折了梁山的锋芒。

我攥紧禅杖,指节捏得发白。眼前闪过宋江在忠义堂挥斥方遒的模样,又想起公孙胜飘然离去时的背影。那宋公明哥哥整日念叨“忠君报国”,却不知我们这些兄弟的血,早被官家算计成了染红官袍的染料!(突然扯开僧袍,露出肩头箭伤疤痕)这道疤,是替宋大哥挡的!如今想来,倒不如当初让那箭穿胸而过!

杨五郎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震得梁上积灰簌簌掉落:报国?老令公用金刀刻下“尽忠”二字,到头来尸骨喂了辽地的狼!你们梁山好汉,不过是新酒装旧瓶——(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我)你以为鲁智深三个字能写进青史?错了!史书上只会写“贼首授首,余孽荡平”!

禅杖“当啷”砸在青石上,惊起梁间宿鸟。我踉跄着扶住香案,酒意与怒意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好个“贼首授首”!洒家早该听武松兄弟的话,在二龙山逍遥自在!何必跟着宋江那厮,做这朝廷的狗!我抓起半块牛肉狠狠摔在地上。

黑暗中,杨五郎摸索着摸出火折子,烛火重燃的刹那,他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狰狞:“若真想与骑兵野战,需得学当年杨七郎——突然抓起断刀凌空劈斩,单枪匹马冲入敌阵,专杀辽将!乱其军心,断其指挥!可你们......他声音突然低沉,终究是被招安缚住了手脚。”

我盯着香案上牛肉渗出的血渍,恍惚看见征辽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那些倒下的兄弟,脸上的表情竟与被我三拳打死的镇关西一模一样。罢了!罢了!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惊得门外野狗狂吠,洒家这就回梁山,把这番话吼给宋公明听!大不了再落草一次,做那真正的“贼寇”!

杨五郎却缓缓摇头,断刀轻轻敲击香案,发出空洞的回响:“来不及了。你们就像老衲折断的这把金刀——刀锋突然指向自己胸口。一旦入了佛门,再想握刀杀敌,就只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山风呼啸着灌进佛堂,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宛如梁山兄弟摇摇欲坠的命数。

(11)

禅杖的铁环在死寂中发出细碎轻响,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我弯腰拾起禅杖,杖身还残留着征辽时沾染的冻土气息。老哥哥,你这一席话,倒让洒家想起智真长老那句“逢夏而擒,遇腊而执”的偈语。原以为是说建功立业,现在想来,怕不是早就点明了咱们这群人的下场!

杨五郎摸索着从墙角摸出半坛陈酒,坛口的泥封被他用断刀轻易撬开:“偈语?不过是老天爷写好的戏本子!当年老令公被困陈家谷时,也曾有道士赠他‘七子去,六子回’的签文......”他仰头灌酒,酒水顺着灰白的胡须滴落,“结果七个儿子,只剩老六拖着半条命回来!”

酒气混着陈年檀香在佛堂里翻涌,我突然想起林冲临终前咳在忠义堂地板上的血沫。梁山一百单八将,征辽时折了谁?不过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可打方腊回来,张顺的尸体泡得发胀,秦明的脑袋被流星锤砸得稀烂......喉咙突然发紧,抓起酒坛猛灌,辛辣的液体呛得眼眶生疼。

老和尚突然将酒坛重重掼在地上,碎裂的陶片溅起火星:“知道辽人为何轻易退兵?他们早从细作那儿得知——压低声音,呼出的气带着腐木味。朝廷许诺,只要放你们一马,便割让云州三县!你们在前线拼命,后方的官老爷们早把土地卖了!”

禅杖“咚”地杵在地上,震得青砖缝隙渗出泥浆。我仿佛看见吴用在军帐中皱眉推演阵法的模样,公孙胜踏云离去时衣袂飘飘的背影。难怪!难怪公孙先生执意要走!他早算出这是场骗局!突然揪住杨五郎的袈裟,老哥哥,你说洒家现在反出梁山,扯旗造反,还来得及吗?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探出头,照亮杨五郎脸上那道斜疤。他掰开我攥着袈裟的手,将断刀轻轻按在我掌心:“当年老衲折断金刀时,也问过自己同样的话......”他望向佛堂外漆黑的山道,“可惜啊,等你想明白时,路早被自己走绝了。”

山风卷着枯叶扑进来,烛火终于彻底熄灭。黑暗中,断刀的寒意透过掌心直钻心口,恍惚间又听见辽人冲锋时的呼号,与梁山兄弟临死前的惨叫混作一团。我突然大笑起来,惊得满山的狼嚎都戛然而止——原来我们这群自诩英雄的人,不过是画在纸面上的忠烈,风一吹,就散了。

(12)

手中的断刀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我猛地松手,那刀“当啷”坠地,却在触到青石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转头再看,杨五郎的身影正与月光融为一体,灰袍无风自动,脸上的疤痕泛着诡异的白光。

“记住,鲁智深......”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山风、狼嚎,还有金戈相击的铮鸣,“杨家将的血,赵十七的魂,郭威的暴烈,终究要在你身上烧成一把火!”我伸手去抓,却只攥住满手冰凉的月光,老和尚的身形已然消散,唯有酒葫芦孤零零滚落在佛堂中央,里面传来空荡荡的回响。

脑袋突然一阵剧痛,仿佛被人用禅杖狠狠敲了一记。再睁眼时,晨光正透过破败的窗棂斜斜照进来,香案上哪还有什么牛肉、酒坛,唯有厚厚的积灰上,几道蜿蜒的痕迹倒像是谁用刀刻下的阵图。禅杖还倚在墙角,可上面的铁环不知何时竟结满了蛛网,轻轻一碰,簌簌落下的尘土里,隐约飘出一丝陈年酒香。

我踉跄着冲出门,山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脑海中翻涌的画面:辽人的铁骑、梁山的战旗、杨五郎脸上的疤痕,还有自己三拳打死镇关西时飞溅的鲜血。“是梦?还是真?”我狠狠掐了把大腿,生疼的触感却愈发让人心慌。低头瞥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道浅红印记,形状竟与那把断刀的刀疤分毫不差!

佛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惊起满山飞鸟。我望着空荡荡的山道,恍惚看见杨五郎的灰袍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手中握着半截断刀,正朝着汴梁城的方向冷笑。“洒家......”喉咙发紧,话未说完,一阵狂风吹过,卷起满地枯叶,将佛堂前的脚印、酒渍,连同昨夜的一切,都卷进了五台山茫茫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