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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后生之鲁智深独白录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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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林冲之书(七)

(1)

历经征战和招安的今天,回想前尘往事,史进兄弟能称得上真好汉,称得上有情有义,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别人甘愿赴汤蹈火,自毁前程,真正做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具有我所追求的舍生取义之侠义精神。

史进那武功深不可测的八十万禁军总教头师傅王进,其勇气和正气之显现,尚不及许多兄弟。

徽宗重和元年,我与史进分手,各奔前程。当时史进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则一日,回到了少华山,三弟兄、众喽啰,以及先前的庄客们,见到史进都欢欣鼓舞。

朱武带头推史进当了大王。实际上,史进年龄小于他们,山寨的经营,还是他们为主。尤其是朱武,富有韬略,大小主意多有他定。运作经年,山寨好生兴旺,但是史进的心,仿佛不在这里,究竟在哪里,却也混沌不清。

宣和二年,史进带着几个小喽啰下山消遣。却撞见一个画匠,告说史进一件伤天害理的大事。

向史进诉说冤情的画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义;因许下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装画影壁,前去还愿。因为带将一个女儿,名唤玉娇枝同行,却被本州贺太守,——原是蔡太师门人;那厮为官贪滥,非理害民。——一日因来庙里行香,不想见了玉娇有些颜色,累次着人来说,要取他为妾。王义不从,太守将他女儿强夺了去,却把王义剌配远恶军州。路过这里,正撞见史进等劫道——于史进只是寻个开心,平时他是不甚参加的,但又找不到其他寄托之法。

听完诉说,史进立即安排人等把王义救在山上,将两个防送公人杀了。原想发兵攻打,朱武分析说华州城高墙壁垒,易守难攻,何况山寨兵力甚少,才三五百人。

史进气愤不过,决定神不知鬼不觉,夤夜独身前去刺杀狗官,以吐心中长久之恶气。朱武等苦劝不住,史进也变了脸色,用罢晚饭,就行下山。

混进城后,直打听出太守府,便在左右逡巡。

谁知这狗官在府邸前后安排多个眼线,早报了狗官。正拟藏身,倒吃百十来个军健刀弓逼住,无奈何吃拿了。见打得皮开肉绽,史进将狗官一顿狂骂。狗官拟将他秋后斩首,监在牢里。听狗官言语,竟要聚起军马,扫荡少华山寨。

现在反思,史进之救人本是好事,行侠仗义,英雄救美。可史进是真好汉,救王义玉娇父女二人,并不是为了美女和美色,而是义愤和天理。能为正义舍身而去,不带手下喽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别人的事去牺牲自己的人,是我尊敬的兄弟所为。

在这件事情上,朱武等三兄弟知史进我此去凶多吉少,史进寡不敌众被抓后,三人明哲保身,没有任何动作;当史进行侠仗义事败被抓,被严刑拷打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否正在想起史进。

(2)

禅师说:要得直截,不疑佛祖,不疑生死,但常放教方寸虚豁豁地。事来则随时拔置,如水之定,如鉴之明,好恶妍丑到来,逃一毫不得,信知无心自然境界,不可思议。

我曾以酒为命,我也会涓滴不饮。根身器界一切镜相,皆是镜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临终之际,若一毫凡圣情量未尽,纤毫思虑未忘便乃轻重五阴去也。

长老曾说:知昼则知夜,知始则知终,如若先悟未生以前面目,便知末后安身立命之处。若不究心,坐禅徒增业苦;如能护念,骂佛犹益真修。明明白白无生死,去去来来不断常;是是非非如昨梦,真真实实快承当。

山寨生活轻松逍遥,在这里我开始学习识字读书,尤其喜欢研究我佛之书。虽少有操心之事,但我却无日不思念兄弟。我忍不住,就去对宋公明道:“智深有个相识,是李忠兄弟徒弟,唤叫九纹龙史进,见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四个在那里聚义。洒家尝思念他。自从瓦官寺与他别了,无一日不在心上。今洒家要去那里探望一遭,就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如何?”

宋江就安排武松与我同行。

(3)

我心里头总惦记着史进兄弟。少华山那地方,地势虽险,可人马不多,史进在那儿,我实在放心不下。梁山如今兵强马壮,跟着宋公明哥哥,日后定有好前程,我一心想把史进也拉来,让他也能有个好去处,不必再在少华山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被官府围剿。况且我与史进相识已久,他为人豪爽仗义,我俩是过命的交情,这份兄弟情义,让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他。

宋江安排武松与我同行,也是有他的考量。一来,武松和我都是出家人,身份相近,路上交流起来方便,不会有太多隔阂;二来,武松本就是二龙山的兄弟,和我相识已久,彼此熟悉,配合起来默契,若是途中遇到什么危险,也能相互照应;再者,武松武艺高强,江湖经验丰富,有他在旁,宋江也能放心些。还有,宋江认为武松是他早就结识的嫡系兄弟。

而林冲,他虽与我交情非浅,可林冲性格相对谨慎、内敛,还在适应梁山的生活,且他之前被高俅陷害,对官场之人恨之入骨,情绪容易激动。这次去少华山,主要是劝说史进入伙,若带着林冲,万一言语不慎,刺激到史进,反而坏事。

至于杨志,他一心想着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对招安一事极为上心。虽说他武艺也不差,可此次行程,我更看重的是兄弟情义。杨志行事有时过于功利,和我解救史进单纯出于兄弟情的想法不同,若是带着他,可能会在救人的事情上生出些不必要的波折。

(4)

神机军师朱武并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三个下山来接我和武松。却不见有史进。我便问道:“史大官人在那里?却如何不见他?”朱武近前上覆道:“吾师不是延安府鲁提辖么?”我道:“洒家便是。这行者便是景阳冈打虎都头武松。”三个慌忙翦拂道:“闻名久矣!听佑二位在二龙山扎寨,今日缘何到此?”我道:“我们如今不在二龙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来寻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请到山寨中,容小可备细告诉。”

我道:“有话便说。史家兄弟又不见,谁鸟耐烦到你山上去!”武松道:“师兄是个急性的人,有话便说甚好。”

(三)

史进兄弟未下山出迎,其实我觉察到出事了。人不在场,朱武又不爽快地告诉我,我直感他们兄弟的气氛不对。

朱武说了一下,果然出事了,华州太守贺某是贪官,残暴荒淫好色,一天去山上有一寺庙,贺太守参拜时碰到一个画家王义正壁画,有一漂亮女儿,叫玉娇枝,贺太守强迫嫁给自己做小妾,王义不答应,太守有权势,好办,抢走,把父亲流放,王义被史进救了,史进当即自己一人去刺杀太守,被抓,现在被监在大牢中,随时可以丧命。

这华州太守的所为像镇关西,我并不陌生,要杀他。史进像我,所以我要救。我一碰到又气又急,马上要出发去杀了贺太守。朱武请我们去商量。武松也抓住禅杖,天黑了,只好上寨。山寨大排筵席,我十分看不惯。我一滴都不喝,史家兄弟在牢中,我们喝酒还有心肝吗?你少华山寨主有失,姓名随时堪危,你们几个头领还有心情饮酒陪客,你们真是生死兄弟吗?

我生气说:“史家兄弟不在这里,酒是一滴不吃!要便睡一夜,明日却去州里打死那厮罢!”武松劝我不要造次,星夜回梁山泊去,报宋公明,领大队人马来打华州。我叫道:“等我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里去了!”朱武又劝道:“师兄且息怒。武都头实论得是。”我焦躁道:“都是你这般性慢,直娘贼送了我史家兄弟!只今性命在他人手里,还要饮酒细商!”当晚和衣歇宿,明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众人还在酣睡,我直奔华州。

(5)

我焦急,所以不顾事之不济;武松精细,所以要求事之必济。我们粗豪细慎,一见气,一见识,与朱武等人各怀一心者不同。武松有道理,华州偌大,要救凭我们两人很难,何况杀了太守也救不了史进。肯定层层把关,救得出也难逃得远。我认为,这个世道不缺少那些慢慢商量的人,有时真的就缺少莽撞的人。他们常做出对自己不利却有益的事。这个世界没有莽撞,至少不好玩。我深知,一个人去,防范如此严密,还得救史进,这事难,但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能挺身而出,不求成功只求成仁,救得心安理得,这就是我做事的风格。我一生中许多行为大致如此。该出手时就出手。武松让人放心,出手就能搞定;但我此生只要需要定要出手,成功不成功难说,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我总认为,知其不可而为,这不是愚蠢而是一种精神。总有一些关头我们无可奈何,我们的态度是什么?要么认了,要么就挺身而出,这是一种精神。社会即使再黑暗,我们也不能随泼逐流,我对此充满信心。在我和史进兄弟的观念里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我们两人间有许多共同的性格,前赴后继,舍生取义,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一个幸福的天下,一个健康的天下,应该是大家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简单一点规矩一点,这是最好的。

有人或许认为我有勇无谋,换过来想,一个人为什么要天天去谋呢?

有谋无谋还有不谋,有能力却不屑于谋。我见义就勇为而不谋,因为没什么可怕的。所以不谋不躲,碰到事情绝不退不躲。接过来把事情做了,为什么要谋呢?从个性来说,我一生中杀人放火,做军官是恰当的,可是做和尚绝不是。我一辈子都认可了这个和尚的身份,虽然有许多次可以还俗,但我没有。他穿着一身僧衣,认可了这个命运。生活中许多事说不清不,倒不如简单地凭着良心生活。

假如,我佛确在西天极乐世界,那里肯定是简单的人,而地狱里或许都是整天算计别人的人。

(6)

我深知,此前史进并非全无胜算,他自恃武艺高强,又仗着一股血气之勇,想着出其不意便能手刃狗官。只是这贺太守老谋深算,在这华州地界经营许久,哪是轻易能得手的?史进单枪匹马刺杀狗官,确实少了几分韬略,行事太过莽撞。想当年我解救金翠莲,先是细细打听了郑屠的底细,摸清他肉铺的日常作息,又恐金氏父女路上再遭阻拦,特意在客店门口坐了两个时辰,待他们走远才去找郑屠算账。这一番安排,虽也有几分急性子,但好歹算周全,不像史进这般毫无谋划便贸然行动。

可话说回来,我与史进虽行事方式不同,可那颗行侠仗义的心却是一般无二。我救金翠莲,是见不得那郑屠仗着些许钱财便欺压弱女,为的是心中的一股正气;史进救王义父女,亦是看不惯贺太守以权谋私、强抢民女的恶行,为的也是胸中的义愤。我们都愿意为了素不相识之人,将自身安危抛诸脑后,这份侠义,当真是天地可鉴。

如今细细想来,史进兄弟虽行事冲动,却也正因这份冲动,才更显他的赤子之心。他不像有些江湖中人,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他心中有义,便不顾一切去做,哪怕明知前途凶险,也绝不退缩半步。这份情义,这份胆识,又岂是那些只知明哲保身之徒所能比的?

只是如今史进身陷囹圄,贺太守又扬言要荡平少华山寨,朱武等人却无计可施,实在叫人忧心。不知他们是否会放下顾虑,想尽办法去救史进?若他们袖手旁观,这少华山的兄弟情义,岂不是成了笑话?罢了罢了,我与史进兄弟一场,断然不能坐视不理。待我寻得机会,定要去华州走一遭,哪怕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史进兄弟救出来,再与他痛饮一番,好好数落数落他这莽撞的性子!

(7)

洒家一生快意恩仇,最恨虚伪狡诈之徒,最敬重舍生取义之人。史进兄弟单枪匹马刺杀贺太守一事,江湖上多有议论,说他鲁莽少谋,不懂韬略。可洒家今日回想,却要说——史进此举,正是真豪杰所为!

当年洒家在渭州三拳打死镇关西,救下金翠莲父女,看似莽撞,实则心中早有计较。那郑屠不过是个市井恶霸,打死他便走,官府未必深究。可史进兄弟不同,他刺杀的是朝廷命官,华州太守贺某,背后站着蔡京那等奸贼。明知九死一生,却仍孤身前往,这不是鲁莽,而是舍生取义!

洒家救金翠莲时,尚是个提辖,有官身护体,打死郑屠后还能逃之夭夭。可史进不同,他已是绿林中人,一旦失手,便是死路一条。

相同之处,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都不为美色,只为天理公道;都甘愿自毁前程,甚至搭上性命。

不同之处,洒家是快意恩仇,一击必杀,打完便走,不留后患。史进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知道华州城高墙厚,即便知道贺太守戒备森严,仍要一试。

若论韬略,史进确实不如朱武;可若论侠义,朱武等人却远不及史进!

史进之勇,远胜其师王进。

王进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超群,可他在高俅迫害时,选择的是隐忍逃遁,而非奋起反抗。史进虽是他的徒弟,却比他更有血性!

王进教了史进武艺,却没教他如何在乱世中做一个真正的豪杰。可史进无师自通,凭着一腔热血,活成了洒家最敬佩的那类人——不为利益,只为道义!

朱武等人,终究只是山贼,而非侠客。

史进被抓后,朱武、陈达、杨春三人竟无动作,只顾自保。他们经营山寨多年,懂得权衡利弊,可唯独不懂什么叫兄弟义气!

若换作洒家,即便明知攻不下华州,也要带人劫法场,拼个鱼死网破!可他们呢?连尝试都不敢。

史进是真侠客,朱武等人,终究只是山贼罢了。

历经招安征战,方知史进之可贵。

梁山受招安后,多少兄弟战死沙场?多少好汉被朝廷算计?宋江满口忠义,可最后连李逵都骗去陪葬。

如今回想,史进才是真正活明白了的人——他不在乎招安,不在乎功名,只在乎心中那一口气!

他刺杀贺太守,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不是为了招安封官,而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画匠,为了一个被强夺的女儿。这样的汉子,天下能有几个?

史进,真吾兄弟也。

史进被抓时,大骂狗官,宁死不屈。他没有求饶,没有后悔,至死都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洒家回想一生,最痛快的日子,不是梁山聚义,不是征讨方腊,而是当年在渭州三拳打死镇关西,在野猪林救下林冲,在渭州与史进把酒言欢。

史进兄弟,你比宋江强百倍,比武松更纯粹,比洒家更无畏!

若有来世,洒家还愿与你痛饮三碗,再闯一回华州城!

(8)

贺太守之智,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那贺太守能在华州作威作福多年,岂是等闲之辈?此人深谙官场之道,既攀附蔡京为靠山,又懂得收买地方豪强,更在府衙内外布满眼线。史进兄弟虽勇,却不知这狗官早把华州城经营得铁桶一般——街边卖炊饼的可能是他的耳目,更夫敲梆子的或许就是他的暗桩。

洒家当年在渭州收拾郑屠,那厮不过是个市井泼皮,仗着几分蛮力和衙门里的关系横行霸道。可贺太守不同,他是读书人出身,懂得借势、弄权,比郑屠阴险十倍!史进若真想杀他,就该学学当年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要么暗中潜伏,要么里应外合。可他却大摇大摆进城,直闯府衙,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史进之失,不在武艺,而在谋略。

史进的枪法,洒家是见识过的,端的是神出鬼没。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厮杀,贺太守手下那些酒囊饭袋,未必拦得住他。可刺杀不同——刺杀不是比武,而是杀人!

想当年洒家拳打镇关西,看似鲁莽,实则步步为营:

1.先探虚实——问清郑屠平日几时开铺、身边常带几个帮闲;

2.调虎离山——假意买肉,把他引出闹市;

3.断其后路——堵住巷口,免得他呼救招来官差。

可史进呢?满腔义愤冲昏了头脑,连贺太守府上有多少护卫都没摸清,就贸然动手。这哪是刺杀?简直是送死!

贺某之毒,更甚于郑屠。

郑屠欺男霸女,终究只是个恶霸,打死便了事。可贺太守不同——他先强夺玉娇枝,再诬陷王义,最后还要扫荡少华山。这一套连招,既狠毒又周全:

夺人女儿,是为色欲;

流放其父,是为灭口;

剿灭山贼,是为政绩。

这等人物,岂是单凭血气之勇能对付的?史进若真想成事,就该联合朱武,或假扮商贾混入府中,或收买太守亲信里应外合。可他却选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法子——匹夫之勇,终究敌不过老吏深谋啊!

侠义需热血,更需冷脑。

洒家一生,最恨旁人说我“莽和尚“。当年救金翠莲,看似三拳了账,实则暗藏机锋:

专挑早市人多时动手,让百姓作见证;

打死人后立刻高喊“这厮诈死“,为自己争取脱身时间;

逃出城前还不忘回住处取盘缠。

可史进呢?他满腔侠义令人敬佩,但太过纯粹,反倒成了破绽。贺太守就是吃准了他这种性子——一个敢独闯龙潭的愣头青,最容易落入圈套。

义士当如青松,刚直亦需韧劲。

如今想来,若史进能多三分洒家当年的狡黠,少二分少年意气,或许真能宰了那狗官。可话说回来——若他真变得老谋深算,还是那个为陌生人不惜赴死的史大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