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鲁达之书(一)
(1)
我的人生可分为三个阶段:提辖第一季,和尚第二季,和尚兼头领第三季。如果说还有第四季的话,那也许就是死亡。
如果说,在人生第一季,跟随老种经略相公西北鏖战,我更多的是身先士卒,披坚执锐,死战求生;
在人生第二季,我喜欢率性而为,祛恶扬善,快意恩仇;
在人生的第三季,我则更多的是安静从容,随其自然,出生入死,死而无憾。
了生脱死,了脱生死。
对生存的满足,对死亡的不畏惧,有这种想法的人,他就是了生脱死了。
在生的时候,能有一些力量帮助别人,给别人得到欢喜、安乐,
这也是在了生。如果说,自己死亡了,还有一些好的语言给人引用,还有一些好的道德给人怀念,还有一些功劳让人赞美,这也是了生脱死了。
可以在很自然的状况下死亡,也没有什么贪恋、留恋、颠倒;或者他也能够想到乘愿再来。
我自己就许愿:“我来生再做和尚”。假如我真的能再来做和尚,我也了生脱死了!
感到自己在生命结束时,以我身口意的行为,不至于堕到地狱、恶鬼、畜生等恶趣;
我多少善的行为的力量,会助长我能可以往生佛国,那就了生脱死了!
觉得我能可以生到善趣,好的地方,心中充满着善念、光明啦,不会沦落恶趣,不会轮回了,不至于堕落了,这就是了生脱死了。
照我这样讲,我们能可以了解生死、安排生死,或者是了生脱死,生死不就是平常事吗?
(2)
征讨大辽后,我向宋江兄长提出请求,离开五台山许多年了,洒家常想师父说,俺虽是杀人放火的性,久后却得正果真身。今日太平无事,权时告假数日,欲往五台山参礼本师;就将平昔所得金帛之资,都做布施;再求问师父前程如何。哥哥军马只顾前行,小弟随后便赶来。
宋江听罢,愕然默上心来,便道:“你既有这个活佛罗汉在彼,何不早说,与俺等同去参礼,求问前程。”
所有人除了公孙胜不去,其他都想去。
一千多人参拜智真长老,智真长老一见到我就说,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
我不知道师傅是夸赞还是嘲讽,只好不答。但感觉师傅妙言提醒,我能默然顺受。
现在我理解这是师傅对我的肯定,不光要行善还要惩恶。
宋江以为是批评我,赶快辩解,说我从来不害良善。
师傅说你宋江是替天行道的人,我的徒弟跟着你,我放心。
宋江合掌近前参禅道:“某有一语,敢问吾师:浮世光阴有限,苦海无边,人身至微,生死最大。”
智真长老便答偈曰: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嗟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众兄弟设誓道:“只愿弟兄同生同死,世世相逢!”
焚香已罢,众僧皆退,就请去云堂内赴斋。
告别之时,智真禅师向讲了四句偈言,“逢夏擒,遇腊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我拜受偈语,读了数遍,藏在身边,拜谢本师。
(3)
回想人生的第三季,我都做了些什么?
宣和元年(己亥年)四月初,诳赚卢俊义至梁山之战。我奉军将令,与玉麒麟在松林傍戏斗,斗不到三合,我拨开朴刀,回身便走。此次争斗有挑逗性质,不足挂齿。
宣和二年正月十五日夜,攻打大名府之战。我与武松扮做行脚僧前去大名城外庵院挂搭,只看城中号火起时,便去南门外截住大军,冲击去路,杀入城中。此次战役我部非主攻,梁中书也未从我之战阵突围,不足挂齿。
宣和二年三月初,攻打曾头市之战。我作为步军头领和行者武松,副将孔明、孔亮,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东大寨,后转攻北寨。苏定死命奔出北门,却有无数陷坑,我与武松赶杀将来,前逢杨志、史进,一时乱箭射死。后头撞来的人马都攧入陷坑中去,重重叠叠,陷死不知其数。
宣和二年四月上旬,攻破东昌府之战。智多星吴用安排我与武松、孙立、黄信、李立,尽数引领水军粮米,赚出张清。我忘了提防石子,被一石子打得鲜血迸流,望后便倒。多亏武松救回。此战虽然达成目的,但甚是丢人。
宣和三年正月十二日,东京之战。李逵大闹东京城,我和武松、朱仝,刘唐、杀入城来,救出里面弟兄。
宣和三年三月,策应燕青李逵之战。燕青智扑擎天柱,我随卢俊义等梁山军马来策应。引一千余人,杀开庙门,策应燕青、李逵。
宣和三年六月下旬,二败童贯之战。我与武松领著军兵,杀入阵来,钢刀飞出火光飘,禅杖来如铁炮。禅杖打开脑袋,钢刀截断人腰。两般军器不相饶,百万军中显耀。童贯众军被我们引领步军一冲,早四分五落。官军人马,前无去路,后没退兵,
宣和四年,征辽之战。五月破檀州。六月破蓟州。七月取霸州。八月大战独鹿山。九月大破混天象阵,宋公明差一枝绣旗花袍军,打辽国“太阳”左军阵内,我与武松、杨雄、石秀、焦挺、汤隆、蔡福等七人率军进攻。我和武松等六员头领,众将纳声喊,杀入辽兵“太阳”阵内。那耶律得重急待要走,被武松一戒刀,掠断马头,倒撞下马来;揪住头发,一刀取了首级,杀散“太阳”阵势。
宣和五年四月中旬,南征方腊杭州之战。我提着铁禅杖步行搦战。宝光国师邓元觉引五百刀手步军,飞奔出来。斗过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武松见我战宝光不下,恐有疏失,心中焦躁,便舞起双戒刀,飞出阵来,直取宝光。宝光拖了禅杖,望城里便走。
宣和五年七月上旬,郑魔君魔法之战。我与武松一路杀来,正与郑彪交手。那包天师在马上,见武松使两口戒刀,步行直取郑彪,便向鞘中掣出那口玄天混元剑来,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血晕倒了。却得我一条禅杖,忿力打入去,救得武松时,已自左臂砍得伶仃将断,却夺得他那口混元剑。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我杀入后阵正遇着夏侯成交战。两个斗了数合,夏侯成败走,我一条禅杖,直打入去,南军四散。夏侯成便望山林中奔走。我赶入深山里去了。迷踪失径,迤逦随路寻去,正到旷野琳琅山内,忽遇一个老僧,引领我到一处茅庵中。
宣和五年八月上旬,攻灭方腊之战。柴进用计赚方腊出山洞观战。方腊从帮源洞山顶落路而走,连夜退过五座山头,在一处山凹边被我一禅杖打翻俘获。
(4)
腥风血雨中,我自感从王宫贵胄到贩夫走卒,从异教外道到淫女贱民,只要肯发心向道,佛陀都包容接引。从细处看,是滴水穿石;往远处看,是百川归海。
人间到处充满了禅机。有学僧问禅师:“怎样学道?怎样参禅?怎样开悟?怎样成佛?”禅师点点头,起身说:“我没有时间跟你讲,我现在要去小便。”说完,不理会那人的惊愕,开步就走,几步后突然停下来,回头微笑说:“你看,像小便这么一点小事情,还要我自己去,你能代替我吗?”开悟的方法可以说千奇百样,有的禅师看到花开花落而豁然有悟,有的禅师听到泉流蛙鸣而开悟,有的禅师打破了杯盘碗碟而开悟。再譬如,唐朝的一位比丘尼到各地遍参之后,回来见到庭院的悔花,终于开悟,说道:“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唐朝大珠慧海和尚在当学惜时,经常自言自语:“主人公,你在吗?在,在!”不知者以为他疯癫,知者了解那是一种深刻的禅修功夫,意在唤醒自己的觉性。
所以,看见自己的真心非常重要,从此不必在那些传言和捕风捉影里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
佛教讲人人皆有佛性;而佛,就是觉悟的人。
智真禅师的偈言预测我的人生结局。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呢?我的后半生是什么样的呢?我后期杀了夏侯成,活捉方腊。四句偈言的前两句明白了。这场战争中的最大功劳,似乎让我来完成了。
做官,这似乎是一般人最好的追求。这样还能报答父母,大孝显亲,让父母脸上有光。而我回答宋公明的是,洒家心已成灰,不愿意做官,只想安身立命。渭州跑路后,一直在找安身立命处,连梁山也没有能够安身立命,在我看来这些战功还难以安身立命。
梁山108人回去时就没有了。
南征方腊是一场恶梦,十损七八,战场上死去的,59人,路中病死11人,一下子死了70人。多少英雄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丧命了。
现在只剩余这几个人,所以说我心已成灰了。活着庆幸了。要了也没用。人生有时候,经过了以后你才能超脱,经过了苦难以后,你才能超脱。
我认为,经历人生的风风雨雨,经历一系列快意恩仇、救助良善的人生季节,若有一个完满圆满的死,那就是人生最终的圆满。
我是一个有不少缺点的人,但我总是不愿意接受奴役,并且也绝不允许有人奴役别人。我希望,我佛生生不息,我佛绝不接受奴役。
(5)
这是我人生最为宝贵的一个月,也是我学佛的重要里程碑。
宣和五年七月上旬到八月上旬,我追逐夏侯成而入旷野琳琅山内,忽遇一个老僧,引领我到一处茅庵中。此中静坐,沉寂山景,忽有通达彻悟之感觉。
我之人生于此将了。
我虽无佛相,却有佛心。
梁山人人都有除暴之力,但未必就有安良之心,未必看得起弱者。
而我则总是要解救弱者,能将自己的感情平等地倾注到弱者身上。
我为什么救了那么多女人,因为女人首先是弱者。
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强不可凌弱。
在佛看来,人的最高智慧就是般若无知。
我喜欢般若无知,在这个思想指引下,为救金老父女,三拳打死镇关西,惩恶扬善,由军官变为逃犯。
而对于身份的骤变,失去体制内的一切,我并没有后悔。
正常社会的地位、权力和财富,我既不起心,也不动念,一溜烟的义无反顾的走了。
相比林冲兄弟对于体制的留恋,也就是贪,宋江对权力的嗔,王英对欲的痴,我已看山不是山了,可谓没走入佛门就有所彻悟。
当年,我离开渭州,走向了通往梁山的道路。
在现实世界中,这是一条逃亡之路,但也是一条自渡修行之路。
在逃亡路上,我暂且避居在金老父女家中,但风声渐紧,我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洒家自去便了”。
我并不认为困境是金老父女造成的,对金老父女没有一点嗔怨之心。
我认为当初救金老父女是应该的,因为万物是平等的同一的,这也是潜意识中浓厚的佛家思想。
五台山众僧看到我相貌凶恶,拒绝接受我。但当世活佛智真长老相信我虽然任性洒脱,但心中没有太多的欲望之火,所以也相对来说容易熄灭欲火,冲破欲网的笼罩,接近佛的真谛,于是接受我为和尚。
自由自在的军官变为亡命江湖的逃犯,再变为受清规戒律的和尚,我平静地接受了。
心中空旷,才能包容一切,放下一切,方能悟的真空。如果对尘世的一切不“空”,怎么能如此坦然。
身为佛徒,最重要的或许不在于行为的勤勉与自律,而在于心灵的昄依。所以只要能达到空,不一定非要参禅念经,所以,我虽不参禅不念经,甚至大闹五台山,醉打山门打倒金刚和佛像。这也是佛家所讲的要破执,破除对一切的执着,包括对佛的执着。那么从佛法来看,别看我吃狗肉喝猛酒,其实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
佛家虽然内敛平静,重视修行,但从没有放弃过普济众生的理想和努力。我离开五台山后,在桃花村痛打周通救了刘太公父女。在瓦罐寺打死恶僧崔道成和邱小乙。结识林冲后,千里送林冲,我佛慈悲。当然我虽杀人,但并不以此为乐,在野猪林并没有将董超薛霸顺手灭口。
生死有定,善恶随缘。
有人说,我在华州为救史进落入贺太守之手,但训斥贺太守的话完全是佛的智慧、佛的意念,佛的教诲:“天下无解不得的冤仇!你只把史进兄弟还酒家;玉娇枝也还了酒家,把华州太守交还朝廷!若依得此三事,便是佛眼相看”!
如果是智真长老的原话就是:阿弥陀佛,请施主放了史进戒嗔恨之心,放了玉交枝戒贪色之心,还华州给朝廷戒痴权之心!善哉善哉!戒除贪嗔痴,不就是在渡贺太守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觉之后觉人,是一个最能体现我佛修炼的标志性事件。
从渭州到梁山,就是我佛济世救人的修行之路。
在一个黑暗无道的社会中,努力做一个扬善惩恶的侠客,这是道德意义上的要求。
而从修行来看,其实更是身心安宁的前提。在这条路上,看到苦难的时候,我有仁慈心,看到丑恶的时候,我有杀伐心,其实这是通过另一种方式的修行。而修行道路上任何外在的条件对我都没有影响,我从来就没有任何的恐惧和痛苦,这就是空。
上梁山后,我出场就少了,话也少了。我进入了平和与坚定,就是对济世救人平和、扬善惩恶的坚定。此后,我征战沙场,虽杀人放火,但忠心不害良善,智真长老慧眼独看。
何日方知我是我。
佛家真谛,惟空而已。放下妄想、分别和执着,内无一物,外无所求。
我渴望顿悟的那一天——无须向外界寻求,而直观自心、自性,无须分析思虑,而透澈觉知自身具有之,这就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得到佛的真谛。
我希望的修行之路,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
(6)
曾在忠义堂前仰头看石碣天书,“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几个字刺得我眼眶发烫。吴用那厮摇头晃脑解释星宿命数,说什么天煞地煞齐聚水泊,我却盯着“孤“字发怔——原来老天爷早就给洒家定了名号。
自小在渭州街头摸爬滚打,就没见过爹娘模样。街坊都说我是雪夜被扔在城隍庙前的弃婴,是卖炊饼的王老汉用米汤把我喂活。七八岁上王老汉也去了,我便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后来在经略府当差,看似有了安身之所,实则不过是把流浪换成了军汉营生。三拳打死镇关西那夜,摸着腰间金老儿塞给我的碎银,忽然觉得自己像无根的蓬草,走到哪儿,麻烦就带到哪儿。
上了五台山,智真长老赐我法名“智深“,可酒肉穿肠过的日子,哪像个正经和尚?寺里的秃驴们见了我就躲,连那撞钟的小沙弥都怕我粗手粗脚。唯有长老总说“佛门广大,岂不容一鲁智深“,可我心里明白,这清净地终究不是我的归宿。后来大闹桃花村、火烧瓦罐寺,每次挥着禅杖救人,倒像是在给自己找个能扎根的理由。
梁山一百单八将里,哪个不是拖家带口有牵挂?宋江惦记着宋太公的拐杖,武松揣着武大郎留下的炊饼担子,就连李逵那黑厮都巴巴地要接瞎眼老娘享福。唯独洒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救林冲时,董超薛霸的水火棍劈下来,我脑子里闪过的竟是相国寺菜园子里那棵歪脖子柳树;战青州时,看着城头百姓的哭喊声,恍惚又听见金翠莲的呜咽——原来这些年救下的人,都成了我心里的亲人。
粗人有粗人的好处,也有粗人的坏处。那日在桃花山重逢李忠,听他喊“鲁提辖“,我还以为是哪个过路的军汉。直到史进那小子跳出来抱住我,我才想起这两个曾和我吃酒的兄弟。摸着脑袋傻笑时,心里却泛着酸——人家惦记着旧情,我却连张脸都记不住。可仔细想想,若不是这般粗疏,又怎会在渭州街头一眼瞧出金翠莲的委屈?
南征方腊时,在乌龙岭撞见那个自称“宝光如来“的邓元觉。他的禅杖和我对撞出火星,我忽然大笑:“原来南军也有这秃厮出来!“旁人只当我是戏谑,却不知那一刻,看着同样光头的对手,竟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荒诞。我们这些出家人,本该在佛前敲木鱼,却在这乱世里抡禅杖,说起来,都是天地间的孤魂。
生擒方腊那日,钱塘江上的潮信来得比战鼓还响。听着潮水轰隆,忽然想起智真长老那句“听潮而圆,见信而寂“。沐浴更衣时,摸着身上的刀疤,想起三拳打死的镇关西、火烧的瓦罐寺、救过的林冲和金翠莲,原来这些年的血与火,都是老天爷给我的修行。写下“今日方知我是我“的偈语时,忽然觉得这“孤“字妙极——这世上独一份的鲁智深,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大惠禅师说我“能令大地作黄金“,可洒家知道,不过是仗着一副热肠,在这浊世里撞出了一条干净路。天孤星又如何?我鲁智深这颗孤星,终究是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该照亮的人。
(7)
石碣现世那日,当“天孤星”三字映入眼帘,我握着禅杖的手微微发颤。吴用说这是星宿归位,可我心里清楚,这“孤”字里藏着的,是我这辈子扯不断、理还乱的宿命。
别的兄弟,哪个不是带着一身牵挂上梁山?宋江心里装着老父,武松念着早夭的兄长,就连李逵那黑厮,也总把瞎眼老母挂在嘴边。可我呢?打小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在渭州街头摸爬滚打,靠一口百家饭长大。后来做了提辖,表面上风光,实则还是个无依无靠的独狼。五台山出家时,智真长老给我剃度,那冰凉的剃刀刮过头皮,我突然明白,这世上再没什么能牵绊住我了。
或许正因如此,我见不得那些被欺压的苦命人。金翠莲哭哭啼啼的模样,林冲被绑在野猪林的惨状,还有瓦罐寺里那些饥肠辘辘的老和尚……这些画面总能戳中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拎起禅杖就冲,从不问后果。有人说我鲁莽,可若连这点血性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再看看梁山的兄弟们,宋江为了招安,不惜牺牲青州城外无辜百姓的性命;武松血溅鸳鸯楼时,连丫鬟婆子都不放过;李逵杀起人来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两把板斧下去,多少冤魂跟着他进了黄泉路。只有我,每次挥杖都掂量着分寸,能吓住的绝不动手,能打伤的绝不取命。因为我知道,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我一样,都是这世道里的可怜人。
我的身份在梁山也是独一份的。武松那行者头陀,不过是顶着别人的名头;而我,是五台山正经剃度的僧人。虽说酒肉没戒,佛门清规也破了个干净,但骨子里,我始终是个出家人。乌龙岭遇上邓元觉时,看着那秃驴挥舞禅杖的模样,我心里竟生出几分亲近。战场上喊出那句“原来南军也有这秃厮出来”,旁人只当是玩笑,却不知我是在这乱世里,终于找到了个似曾相识的同类。
要说这粗中有细的性子,怕是连我自己都捉摸不透。拳打镇关西时,我能搬个凳子坐上两个时辰,只为给金老父女争取逃跑的时间;能变着法子消遣郑屠,耗他的力气、磨他的耐性;打死了人还能临危不乱,装模作样喊一声“你诈死”,大摇大摆地脱身。可转过头,连李忠、史进这样的兄弟,再见时我都认不出来。李忠那小子说我记性差,我却觉得,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够了,何必非得挂在嘴上?
征方腊那一战,多少兄弟倒在了血泊里。我提着禅杖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或许是老天爷眷顾,我不仅活了下来,还亲手擒住了方腊。班师回朝路过杭州,钱塘江的潮声一响,我忽然就明白了智真长老当年的偈语。
沐浴更衣时,我摸着身上的伤疤,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救过的人、杀过的贼。“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这一世的恩怨情仇,终于在潮信声中化作了一缕清风。我鲁智深这辈子,虽说是颗孤星,却也活出了自己的模样。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花和尚,总算是不负如来,不负苍生了。
(8)
洒家记得五台山剃度时,智真长老摸着洒家新剃的青头皮叹道:“好个罗汉坯子,偏生一副菩萨心肠。“那时节尚不解其意,如今想来,这“天孤星“三字,倒似谶语般道破了洒家平生。
【孤在形骸】
确如世人所说,梁山一百单八将里,独洒家是个“三无“人物。林教头有娘子时,常见他月下拭枪,枪头上总挂着个绣花荷包;李逵那黑厮吃醉酒,便哭嚷着要寻他那瞎眼老娘。偏是洒家,腰间除却禅杖戒刀,连个香囊穗子也无。那年重阳节众兄弟登高,宋公明指着满山红叶说“此景当与家眷共赏“,武二郎闻言红了眼眶——他怀里还揣着武大郎的灵牌哩!洒家却拍着肚皮大笑:“红叶下酒,胜过妻儿聒噪!“众人都道洒家豁达,哪知这笑声落在空荡荡的僧袍里,竟溅起些回声来。
【孤在肝胆】
郑屠那厮的血溅上洒家僧衣时,倒比佛前香火更教人开悟。自那以后,洒家这双拳头专认道理不认亲疏。野猪林里救林冲,桃花村头打周通,瓦罐寺中除丘小乙,管他什么太尉千金、山寨兄弟,但见不平事,便似听见佛前狮子吼。李逵那厮笑洒家:“师兄忒认真,这世道哪分什么青红皂白!“他斧头砍卷刃时,血水里泡着多少无辜冤魂?洒家使禅杖三十六年,杖下超度的恶人倒比经卷里渡化的还多——这大概就是智真长老说的“杀人放火即修行“罢?
【孤在慧根】
钱塘江潮信响彻六和寺那夜,洒家忽然想起五台山文殊院后的晨钟。智真长老当年赠的四句偈语,原来早把“天孤星“的奥妙说尽了:“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林是林冲,山是二龙山,水是梁山泊,江便是这钱塘江。世人只见洒家拳脚功夫,哪知这莽和尚肚肠里也转着机锋?郑屠的肉案前耍弄他切臊子,东京大相国寺菜园里降伏众泼皮,哪桩不是粗中藏细?连那邓元觉和尚与洒家阵前相见,都惊得禅杖发颤——他定是瞧见洒家袈裟里裹着的罗汉金身了!
【孤在归处】
圆寂前写颂子时,笔墨竟比禅杖趁手。宋江哥哥捧着洒家衣钵哭得像个妇人,他哪知洒家此刻快活似幼时赤条条跳进渭河里摸鱼?这“天孤星“原是个妙谛——孤者,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也。你看满堂兄弟,哪个不是被金枷玉锁捆着?唯有洒家,听得潮信便是听得如来唤,褪了这身臭皮囊,倒比当年倒拔垂杨柳还轻省!
大惠禅师说洒家“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却不知这“天孤星“本是菩提树上一枚熟透的果,坠地时震得三千世界都发光。
(9)
洒家这一生,拳头打的是不平事,禅杖扫的是腌臜人,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世人道洒家“天孤星”,以为洒家孤苦伶仃,无亲无故,可他们哪知,洒家的“孤”,不是凄凉,而是自在!
梁山上的兄弟,多数有牵挂。宋江哥哥整日念叨“忠义”,武松兄弟心里横着血仇,李逵那厮动不动就要“接老娘上山”。偏是洒家,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无挂,反倒活得痛快!当年在五台山,智真长老说洒家“佛性禅心”,可洒家偏要吃酒吃肉,打烂山门金刚。长老不恼,反笑:“这厮倒是个真和尚!”——真和尚未必念经,真豪杰未必拘礼。洒家的“孤”,便是这天地间独一份的性情!
江湖上称洒家“花和尚”,可洒家这“花”,不是花天酒地,而是“路见不平,拔杖相助”!镇关西欺压金翠莲,洒家三拳送他见阎王;林教头被高俅陷害,洒家一路护送到沧州;桃花山的周通强娶民女,洒家一顿老拳教他做人。宋江哥哥常说“替天行道”,可他的“道”里掺着招安算计;李逵那厮杀人如麻,哪管善恶?唯有洒家,拳头只打该打之人,禅杖不沾无辜之血!这般侠义,梁山之上,谁人能及?
洒家虽是个莽和尚,可心里明镜似的。当年在五台山,智真长老说洒家“日后必成正果”,洒家只当是哄人。可那一夜,钱塘江潮信如雷,洒家忽然明白——原来这“天孤星”,不是命里该孤,而是洒家本该超然!宋江哥哥求功名,吴用军师算阴谋,卢俊义惦记家产,可洒家呢?酒喝得,肉吃得,架打得,人救得,末了潮信一来,哈哈一笑,坐化归西!这般痛快,这般洒脱,岂是凡夫俗子能懂?
梁山一百单八将,招安的招安,战死的战死,毒死的毒死,唯有洒家,听得潮信,便知归期。宋江哥哥哭哭啼啼,说洒家“修成正果”,可洒家哪在乎什么正果不正果?活时痛快,死时明白,便是洒家的“道”!那夜圆寂前,洒家写下:“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这“我”是谁?是鲁达?是智深?是花和尚?是天孤星?哈!管他呢!洒家就是洒家,天地独一个!
大惠禅师说得好:“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洒家这一生,拳打的是不平世,心装的是自在佛,孤星不孤,反照乾坤!
(10)
古人云: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尝。守住人生的低处,是清净的内敛,是精神的极简,是人生大智慧。水低为海,人低为王。大海地处低洼才能成就自己的汪洋,人时刻使自己的处于最低的状态才能容纳更大的世界。真正的王者,就是那种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人。
我喜欢“英雄禅客”的称号。
我的一生,分别与五处佛寺六次结缘,即文殊院出家、火烧瓦宫寺、大相国寺执事、宝珠寺落草、文殊院二次参访、六和寺圆寂。
出家:文殊院
佛教讲出家,有两重含义,一重身出家,一重心出家。出家人两种心态,一种是披上袈裟,心在红尘;一种是妄心休息,心慕解脱。
文殊院,与我的身心两重出家,密切相连。我拳打镇关西,在赵员外的护持下,被迫在五台山文殊院出家,属于身出家而心在红尘。南征北战之后,路过五台山,第二次文殊院参访智真长老,看多了生死沧桑,这次想要放下红尘,有了一点真正出家的意思。最后我是身心俱出家,我方寻找到我的理想。
我与佛结缘,以文殊院为核心,这是我的环境。我的两次出家,都在五台山文殊院,因为这是传统佛教信仰。五台山,又称清凉山。晋译《华严经》《菩萨住处品》谈到,文殊菩萨住于东北方的清凉山。所以五台山自古就被视为文殊菩萨讲法的道场,用智真长老的话说,是“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有人说我拳打镇关西、勇救金翠莲的出场,是一副英雄行为,之后的被官方通缉,被迫流亡,则一步步靠近佛法清凉之地。
赵员外问我是否愿意出家避祸时,我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处安身便了,做什么不肯?”“洒家情愿做和尚。”此时,我身上的英雄气息依旧多于禅客味道。正如史进总结,希望自己凭本事“求个出身,图半世快活”。这也是大多数梁山好汉共同的人生追求,是梁山谋反事业共同的精神动力所在。此时身在五台山文殊院,我虽然出家出得爽快豁达,但其内心所向,脚步所行,依旧是朝着梁山方向的。
五台山毕竟是清凉山,文殊院也不是普通的寺庙。这是一座聚集了众多也许平庸、但总体上注重真参实证的佛教僧侣的庙宇。而智真长老的那段话,对“形容丑恶,相貌凶顽”的我,做了极高的评价:
“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3]
为什么我如此凶顽,杀人放火,却必定能够证果非凡?
也许,这里包涵了佛教核心理念,那就是重心性解脱,轻戒律行持。因为正统的佛教解脱论,是说智慧得解脱。而文殊菩萨,在佛教中也是大乘智慧的象征。仗剑骑狮的文殊形象,代表的正是“仗智慧剑,杀烦恼贼、做智慧狮子吼”的佛家义理。
《大乘义章》九记载:“照见名智,解了称慧,此二各别。知世谛者,名之为智,照第一义者,说以为慧,通则义齐。”《法华经义疏》二说:“经论之中,多说慧门鉴空,智门照有。”在五台山文殊院里,遇到“智慧真实”的智真长老,我被赐予法号“智深”,标志着人格与命运,将和佛教所讲的解脱智慧有关。
文殊院第二次出现,已经是大破辽军之后,屡建奇功的我,随军经过五台山,很认真地提出要去参访自己的师父智真长老。我有一段漫长自白,从自己拳打镇关西写起,到与林冲、高俅的恩怨,归结到学佛归宿的问题:
“洒家常想师父说,俺虽是杀人放火的性,久后却得正果真身。今日太平无事,兄弟权时告假数日,欲往五台山参礼本师。就将平昔所得金帛之资,都做布施,再求问师父前程如何。”
“本师”在佛教里,是个十分有分量的称呼。佛教徒礼拜释迦牟尼,都称呼“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表示自己内心的根本皈依。我的本师是高僧智真长老,我的心灵归宿,已经在正统佛教。“求问师父前程如何”,是解决最后的内心纠结。而资财捐献五台山文殊寺,也说明了我再回寺庙的必然性。这个时候,真正出离世间、进入佛门的机缘才成熟。“一语打开名利路,片言踢透生死关。”
智真长老对我接引,老和尚劈面一句:“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说得我“默然无言”。在文殊院,智真长老与宋江的对话,是佛法与世间法的一番较量,非常有趣。二人先是相互称谢。长老感谢宋江带领自己的徒弟“替天行道”,宋江感谢长老没有竭力劝说我留下。之后宋江与长老之间再有一番斗法。宋江说“苦海无边,人身至微,生死最大”,所以既然人生短暂,那么大丈夫当有所作为,保家卫国、忠义传世。
智真作法偈,讽诵人生无常,要及早回头、寻求解脱:“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这是贬斥梁山事业虽然宏巨,但在佛法眼里,不过是泥沙微尘,梦幻泡影。
最后梁山好汉拈香礼拜,慷慨盟誓:“只愿弟兄同生同死,世世相逢。”大众心理效应使我随宋江再次出发,不过这次我将心留在了文殊院。智真长老和宋江的不同选择,表现了固有的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态度,以及在儒佛信仰之间力求平衡的理想主义心态。
沉浮:瓦官寺与大相国寺
离开文殊院,我曾经游历寄居过瓦官寺、大相国寺。瓦官寺极破败,大相国寺极热闹,象征着追求世间功名所经历的繁华与冷落心境。因为这两座寺庙,都不是修行悟道的地方,而是世俗沦落之地。我经过的这条路线,是奔向梁山之路。我走在强盗或者英雄路上,内心依旧有矛盾,一方面认同自己的出家身份,一方面继续追求自己的梁山英雄梦。当然,这段时间里,后者占了主导。离开五台山文殊院,大闹桃花村,处理桃花山盗匪周通强抢民女的问题,后被请上桃花山。李忠邀我留在山上落草,我拒绝:“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从后来我上梁山的举动来看,这绝对是借口。我不排斥落草,但排斥仅仅为了糊口落草。我认为李忠为人不慷慨,“做事悭吝”,而且“只苦别人”,与这种胸无大志的平庸之辈相处山林,与我向往的落草生涯不同,所以拒绝。我此时心目中,有英雄梦,也有解脱理想,但绝不做平庸之辈。
瓦官寺之行,是我重要的世俗之旅。“瓦官寺”,在中国文化历史上也颇具象征意义,这座寺庙是南北朝建康(南京)佛教兴盛的标志。东晋哀帝兴宁二年,皇帝下诏将原来陶官驻地,布施给僧家建寺,所以称为“瓦官寺”。由于帝王恩遇,又加上历代文人吟咏,瓦官寺成为中国皇权佛教与文人佛教相结合繁荣发展的一个重要象征。即使是在唐末衰败之后,也多有文人借古讽今,使之声名远播。那些诗人留下的许多诗歌,带有感慨兴废的象征意义,如七绝:“南朝当日瓦官寺,每到山门感废兴。骁骑仓边寻古井,夕阳重话白头僧。”那“满地燕子粪”,“锁上蜘蛛网”,那盯住一碗粥不肯布施、最后因恐惧自杀的懦弱老僧,那欺男霸女、勾结朝廷官员的一僧一道两个恶霸,无不令人怵目惊心。繁华终归破败。破败如瓦官寺,繁华如大相国寺。在遇到“街坊热闹,人物喧哗”的大相国寺之前,我先遇到“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只有“风吹得铃铎响”的“败落”瓦官寺,使自己胸中对佛教的理解加深:表面的僧人喧嚣、殿堂富丽,绝不是佛法真谛;寻求佛法的真谛,也不一定到丛林寺庙里来。真实的佛法在哪里呢?我的答案是:真正的佛法,是心灵解脱的宗教实践,和大慈大悲的宗教精神。
最后我一把火烧掉了瓦官寺,又一把火烧掉了大相国寺的菜园,重新走上了寻找自我之路,因为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离了一个丛林,要到一个丛林;未到那个丛林,先得这个丛林。两头两个丛林,极其兴旺;中间一个丛林,极其败落,兴亡满目。
文殊院、瓦官寺和大相国寺的比照描写,可以从兴旺与败落看,也可以从真实与虚假看。同是僧众喧嚣,文殊院有真实智慧;大相国寺只有僧官往来、执事官阶、菜园琐事。大相国寺的兴旺只是表象,在真实佛教的弘扬方面,它和瓦官寺一样,已是破败不堪,只能一烧了之。大相国寺“智清长老”座下,何曾清净?却是“嘈杂可笑”得很。而在盗匪当道、嘈杂可笑的环境里,我的戒刀和禅杖,杀人与放火,也就显得是不那么十恶不赦的率性之举,人们说这是根植于佛道又超越于宗教的人生态度,即在动乱纷飞、嘈杂鲁莽的世俗生活中,如何从心底贴近真正的宗教修行,丰获无助解脱的人生。
占山为王:宝珠寺
梁山兄弟们经历了多处山寨,梁山、桃花山、二龙山、少华山,只有二龙山与众不同,有一座寺庙,叫宝珠寺。在尘世走投无路之时,上梁山之前,我曾在这里暂时栖居。
青州地面”的二龙山,“那座山生来却好,裹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得去”,正是适合落草、抵御官兵的所在。最重要的是还有座宝珠寺,“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落草为寇。我与杨志、曹正联手,杀死山大王邓龙,夺取二龙山。之后,与杨志驻守二龙山,由曹正主持工作,踏踏实实做起了盗匪,等待更波澜壮阔的生活变化和命运颠簸的到来。
宝珠寺,是中国古今各地很多佛教寺庙的名字。宝珠,一般用来比喻佛性。直探心源、显发灵明宝珠,就是禅宗所说的见性成佛。《五灯会元》记载茶陵郁和尚的悟道诗:“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就以明珠比喻佛性。内心的宝珠,只有经过禅定打磨、智慧观照、人生历练,才会豁然贯通,显发本来面目,散发真空妙有的智慧光芒。
我们兄弟胸中自有英雄气概的,只能由此完成对世俗人生的洞察,和对自己英雄梦的消解与否定,从而悬崖撒手,彻底走向解脱人生。二龙山之二龙,不是邓龙,而是我与杨志。同样,我们可以说,宝珠寺的宝珠,不是那佛殿佛像,而是我们的向佛之心。杀生害命,我离佛似乎很远;但一颗锄恶之心,我离佛又似乎忒近。
(四)圆寂:六和寺
六和寺圆寂,是我最后一次出场,也是梁山好汉故事落幕的预演。选择六和寺作为圆寂之地,有什么深意呢?六和,是佛教术语,是佛教徒组织聚居的共同原则。《华严经六和敬章》记载:“六和敬者。谓身业口业意业同戒同见同学。同亦名同利。戒见利既同。身口业复悉同。无有乖诤故名和敬。此义通小乘三乘一乘。”
关于六种和合共住的强调,在早期佛教和后期大乘佛教经典中,都有记录。后人总结为“身和同住、口和无诤、意和同悦、戒和同修、见和同解、利和同均”六个方面,是僧众共住的基本规章和戒律。
也许,我因品行豁达、有大慈悲心,所以可具大乘佛教智慧,但由于个性急躁、又好“托大”,难免有易怒嗜血的毛病。而要走向佛教所说的圆寂———圆满解脱的涅槃之道,则要面对自己行为上戒律不严的问题。我一开始在五台山文殊院出家后大闹寺庙、醉打山门,最后又在杭州六和寺悟道圆寂,寄托了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寓意。
杭州,最温柔细腻的江南。六和寺,与戒律规章息息相关的名字,都标志着我这位莽和尚在经历了厮杀和荣耀之后,心中的浮躁已经平息。在放下浮躁傲慢的同时,我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僧侣。正如我拒绝宋江“光宗耀祖”、“光显宗风”的邀请,说:“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我既不追求世俗的利益,也不稀罕出家的荣耀,曾经想“寻个出身、图半世快活”,英雄梦已碎。曾经在江湖上靠杀戮博名声、求财宝,在寺庙里求做执事的我,已经不见了。在残酷的战争中,我终于意识到人身的脆弱,彻底回归心灵。至此,我可能已经算是大彻大悟、悬崖撒手的高僧了。
那日,我自与武松在寺中一处歇马听候,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心中欢喜。作为一位在逃亡路上尚贪看“山明水秀”的人,我如何不欢喜。我伙同一起出家的武松,共同找到了人生优美清丽的归宿之地。
钱塘潮起,如鼓如雷,我以为“贼人生发”,提禅杖将欲迎敌。我忽回忆起智真长老的偈语“听潮而圆,见信而寂”,顿悟昨非今是,明了悬崖撒手在即,这是大乘佛教的圆融神秘、散淡洒脱。一向没见参禅读书的粗人如我,此时灵光一闪,留下“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智慧偈语,晏然坐化。
(11)
世人都说我鲁智深是个莽和尚,可若真把这一世摊开来瞧,倒像钱塘江的潮水——看似汹涌莽撞,内里自有章法。那“天孤星”的名号,初听觉着凄凉,细品才知是老天爷给的褒奖。
我本就是个无根的人,没爹没娘的孤儿,在市井泥沼里摸爬滚打长大。旁人觉得无依无靠是苦,我倒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机缘。没了牵挂,反倒能把一腔热血洒向人间。见不得弱者受欺,就拎着禅杖往前冲;看不惯世道不公,便三拳两脚打出个道理。有人说我傻,可若这世道连傻子都没了,才真是没救了。
梁山一百单八将里,我这“孤”字倒成了招牌。宋江心里装着招安的算盘,武松揣着报仇的执念,李逵只晓得抡斧头听宋江哥哥的话。唯有我,无牵无挂,只凭本心行事。不滥杀无辜,不欺软怕硬,救人时不问出身贵贱,打架时不管对方是谁。这份纯粹,在这浑浊世道里,倒显得孤零零了些。
再说这“花和尚”的名头,我从不觉得羞耻。五台山的清规戒律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酒肉穿肠过又如何?我这颗心比那些假正经的秃驴干净得多。遇见金翠莲时,我若守着佛门规矩袖手旁观,才是真的辱没了佛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是说我无情,而是这情,早已化作了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粗中有细这性子,怕是老天爷给我的护身符。拳打镇关西时,凳子上坐两个时辰、消遣郑屠切肉、装模作样喊诈死,这些细处救了我命,也让我明白,莽撞不能成事,得有脑子。可转头连李忠、史进都认不出,又显得糊涂。但细想,我记不住人脸,却记得住那些该帮的人、该做的事,这糊涂,倒也糊涂得痛快。
征方腊那一战,看着兄弟们死伤无数,我才懂这“孤”字更深的意味。大家都有牵挂,可我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这场厮杀。生擒方腊时,我没觉着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场荒唐的战事。杭州听潮那夜,智真长老的偈语在耳边响起,我忽然明白,这孤星照世的一生,终究是圆满了。
临了留下那句“今日方知我是我”,不是大彻大悟,而是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不被规矩束缚,不为名利折腰,一生行侠仗义,死时干干净净。这“孤”字,不是孤独,是独一无二;不是悲苦,是自在洒脱。我鲁智深这一世,虽如孤星般在浊世里独行,却也照亮了该照亮的路,值了!
(12)
孤星归处,禅武同光。
回首这一世,洒家恰似五台山巅的孤月,既照彻人间不平,又独守胸中丘壑。世人观我一生行状,或叹莽夫、或赞豪杰,却不知这“天孤星“的命数,早将佛性与侠骨熔铸成独一无二的魂灵。
初入文殊院时,我不过是个被通缉的逃犯,身入佛门而心在红尘。智真长老那句“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像颗种子埋进心田。那时不懂,只道是老和尚宽慰之语,却不知“智深“这个法号,早已预示着我要用半生杀劫,去参透佛法真意。从拳打镇关西的血气方刚,到二龙山落草的占山为王,表面上离经叛道,实则是在俗世熔炉里淬炼佛性。就像文殊菩萨仗剑斩烦恼,我抡着禅杖劈开的,何尝不是世道的浊浪?
瓦官寺的破败与大相国寺的繁华,恰似人生起落的两面镜子。在满地燕子粪的废墟里,我看透了佛门败絮中的虚伪;于人声鼎沸的菜园中,又见识了世俗名利的虚妄。这两处的大火,烧尽的不仅是腐朽的庙堂,更是我对表象修行的执着。原来真佛法不在钟鼓齐鸣处,而在锄强扶弱的一念之间。就像宝珠寺的“宝珠“不在佛殿金身,而在我与杨志心底未灭的善念——杀生是为护生,落草亦存正道,这份矛盾中的坚守,恰是最独特的修行。
征方腊归来,六和寺的潮声终于撞开了最后的迷障。当年智真长老的偈语,此刻字字如雷贯耳。想起一生纵横江湖,救林冲、战邓元觉、擒方腊,看似杀人如麻,却从未伤过无辜;看似不拘戒律,却始终守着心底的慈悲。“听潮而圆,见信而寂“,这潮水不正是我跌宕人生的回响?钱塘江上的最后一悟,终于让我明白:所谓解脱,不是枯坐蒲团,而是历经万劫后,仍能护住赤子之心。
说我“孤“,确实孤得彻底。无亲无故的出身,不循常规的活法,就连死也死得与众不同。但这“孤“里,藏着不与浊世同流的傲气,守着独善兼济的真义。当宋江劝我还俗封官,我只求个“囫囵尸首“;当众人追逐功名利禄,我却在潮信中寻得归宿。这份孤绝,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从文殊院到六和寺,从提辖鲁达到花和尚鲁智深,我这一生,是用禅杖写就的江湖传奇,是以热血参透的佛道真如。天孤星的光芒,终究照亮了自己的路,也温暖了他人的心。
若问此生可憾?唯愿来世,还做这敢爱敢恨、敢破敢立的孤星,再抡禅杖,再行侠义,再证菩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