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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后生之鲁智深独白录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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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林冲之书(四)

(1)

我自东京再一次逃亡。来到孟州十字坡,酒店妇人见我生得肥胖,酒里下了些蒙汗药,扛入在作坊里。正要动手作黄牛开剥,得他的丈夫归来得早,见了我这般模样又见了俺的禅杖、戒刀吃惊,连忙把解药救醒来,因问起名字,留住过了几日,结义做了弟兄。那夫妻两个亦是江湖上好汉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园子张青;其妻母夜叉孙二娘,甚是好义气。

一住四五日,张青讲,在十字坡开店,三等人不可坏他:第一是云游僧道,他不曾受用过分了,又是出家的人;第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若还结果了他,那厮们你我相传,去戏台上说得我等江湖上好汉不英雄;第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切不可坏他。

后来才得知江湖上早有传闻: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作为关西人,初来此地,未提防到有此害命的人肉包子店,说明我当时的江湖经验,真是有限。经过几日相聚,听张青夫妇言语,我原有的对他们擅杀人命,也可稍微理解。但总感不祥,我希望他们将来远离那十字坡,远离那是非地。

佛祖说:“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禅师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人行善福未到祸以远人行恶祸未到福已远

我说:生人不易,擅杀不祥。

(2)

又一次在丛林,我迎来了人生的转机。

我在菜园子张青家,打听到离不远青州地面,有座山唤做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唤做宝珠寺。那座山生来却好裹著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得去。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余者和尚都随顺了。金眼虎邓龙聚集四五百人打家劫舍,我特地来奔他入伙,叵耐那厮不肯安著我在这山上。和俺厮并,又敌洒家不过,只把这山下三座关牢牢地拴住,又没别路上去。那撮鸟由我叫骂,只是不下来厮杀。

我在丛林里没个委结,索性脱得赤条条的,坐在松树根头乘凉。天色看看渐晚,却早见个青面汉子,我严重怀疑他是二龙山贼人。我就树头绰了禅杖,跳将起来,大喝道:“兀那撮鸟!你是哪里来的!”

那时我的杨志兄弟听出了我的关西口音。反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僧人?”我正心中闷,轮起手中禅仗,只顾打来。我两个就在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直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我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叫道:“兀那青面汉子,你是甚么人?”

如此,我们兄弟相认。杨志乃是东京制使,江湖传闻他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我告诉他我近来遭遇。我们相见大喜,就林子翦拂了,就地坐了一夜。

有句俗话说的好,佛法讲的是缘法,有缘则聚,缘来则聚。

这个丛林,权作是一个古刹丛林,出林就是二龙山,我就把这里当作我的五台山吧。回想当初,柳暗花明。佛门慈悲,慈悲无碍。我想走出开悟之路、解脱之道。

浮名浮利如浮云,一切还在你梦中。我喜欢精彩无限的人生,我喜欢一个个完美的转身,我喜欢有一个洒脱的觉悟,超脱的成佛,大地布黄金、满天飞白玉,是佛之梦想。我之跑路,皆因好打不平,该出手时就出手,无暇考虑个人利益。但我绝不伤及无辜。

在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的时候,我并未把这颗树拔掉以后就扔到一边了,我是把这颗树拔掉以后,又栽到其他地方去了。倒拔垂杨柳,我是把那颗杨柳给挪了一下,并没有把那颗杨柳树给害死,杨柳树上有一个鸟窝,我把这个鸟窝托起来以后挪到其他地方。

我的武器,是我在五台山看到学来的。他是方便禅,是一个佛门的法器,是给大家行方便的,假如说在路上遇到没人掩埋的尸体、没有人掩埋的动物,是行方便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当然,我也要打坏人的脑袋。

多年来,我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自己能不能打赢,没有考虑到自己能不能战胜,也许吃亏的事我全做,占便宜的事我不要。我就是天孤星,在人世间独来独往。

人生来到世界上,人人都是天孤星。天孤星的特点就是能担当,独来独往,敢闯、敢干、敢担当。

(3)

我不会欣赏公孙胜,因为兄弟就应该同甘苦共患难,共赴生死,但我发现公孙胜老找借口逃跑,一会儿看他妈去了,一会儿看他爹去了,一走就走好长时间。他的拒绝南下,说明他是一个对兄弟并不是十分忠诚的人。

在平方腊的战役当中,我的史进兄弟等一个一个战死沙场,因为方腊也是手下勇猛强将,高手如林,能把水泊梁山的好汉杀一半。我因此明白,只有尽快的把方腊抓住,只有尽快的把方腊逮住,才能结束这场战争,这件事情我想到了,也做到了,擒方腊,捉夏侯成,我想提前以正确的方式结束这场血肉之战。

这是文殊菩萨让我做的事情。

菩萨就应止恶止杀,扶正祛邪。

(4)

我在第二所佛教大学,东京大相国寺学到了什么?

如果说,五台山是入门之学,这里则是修行之所;如果说,五台山是懵懵懂懂,这里则是自得其乐;如果说,五台山是入定之躁动,这里则是狂禅之宁静;如果说,五台山有吾师智真禅师,此地则有吾师六祖慧能。

陈规旧俗也好,职务升迁也好,职事僧也好,菜园头也好,谁可比六祖当年杂役之苦行?谁可比六祖当年丛林避难之顿悟?谁可比六祖当年侍奉母亲乃至天地父母、众生父母之禅恩?

我佛也有不自由,我身也有金刚锁。六祖说:不自由在我身,自由在我心;身在漫漫长夜,心在光明佛地。

佛是无求人,求之即乖;理是无求理,求之即失。若取于无求,复同于有求。此法无实无虚,若能一生如木石相似,不为阴界五欲八风之所漂溺,即生死因断,去住自由。

(5)

由此思之,后来梁山泊上的众兄弟奉行独身主义的原因呢?

一是,这无关信仰。朱武兄弟曾分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好像这句话对兄弟们没有多大的影响。史进兄弟提到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也只有一个六旬以上的老母而并无妻子。王进按说年岁也已不小,而且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地位不低,收入也高,也是相貌堂堂,做事也稳重有礼,绝不至于娶不上媳妇。再如大哥晁盖,三十六七岁,又曾是东溪村的村长,家境也颇富有,竟也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又如林冲兄弟。我知道古今一来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子多有人在,但林冲三十二岁左右才和林娘子结婚。又像玉麒麟卢俊义,是北京大名府有名的财主,长相也是气宇轩昂。但二十七岁时方才成婚。虽然比林冲早了些,但也属于晚婚。他们都不信佛,也未见信神。

二是,这有关信仰。练武之人,如我一样,多信仰童子之身,功力精进。吴用说,这是禁欲思想的集中体现,他说,儒道释三教,都有禁欲思想的成分。而且所禁的首要的就是“淫欲”,所谓“万恶淫为首”。我们都对终身不娶的童子之身有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吴用常用“相貌堂堂强壮士,未侵女色少年郎”来形容李逵、杨志这些英雄,当然,武松和我是和尚,他无需考虑洒家。吴用说的“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催君骨髓枯。”就是这个意思。练武修道之人,以不近女色为第一要旨,否则,会因酒色所迷,淘虚了身子,则武功大打折扣。所以正是有这种风气,梁山的多数兄弟都以不近女色为荣,留下过剩的精力,喝酒吃肉,打人杀人。

三是,这有关佛的真义。我寻思,“万恶淫为首”不但江湖上这样认为,好像连佛门也是这样。我在五台山喝酒吃肉,大闹禅堂,后来又杀人放火,但智真长老却说我有佛性,比其他不喝酒吃肉的众僧都有前途,可以成正果。我想这绝不是因为赵员外送了礼的缘故,而是智真长老见我虽然吃些酒肉,杀人打人,却并无“淫欲”之念,仅此一点,就可以“一俊遮百丑”。

四是,这有关道德底线。吴用说,无论是打家劫舍,还是偷鸡摸狗都不会从好汉中除名的,而八戒中的淫戒却是不可犯的,梁山泊里无奸佞,忠义堂前有诤臣。这诤臣不止一位,至少包括我,武都头,燕小乙,拼命三,黑旋风,都是梁山上一等一的好汉。

五是,这有关程朱理学,这些都是吴用和朱武议论的。“存天理灭人欲”,那么人欲是什么,说到底就是男女之欲,是大量繁衍后代的冲动。理学就是要压抑这种最本质的生物冲动。背地里,梁山好汉们如何解决性需求,总体来说,用的应该是替代的做法,把性欲转化为喝酒吃肉和杀人放火的欲望,或者说“暴力的动力”。男女之事,能免就免了罢;老婆,能死就死了罢;女人少不够分的,索性杀了,“不要坏了兄弟情分”。

然而,六祖慧能讲,赡养父母,是禅之正义。

矮脚虎王英一次与董平、秦明等几对夫妻聚会,也邀请了我与武松等人,他讲,孔夫子也说,食色性也,这是圣人的教导。单说人生在世朝朝劳苦事事愁烦,没有一毫受用处,还亏那太古之世开天辟地的圣人制一件男女之情,与人息息劳苦解解愁烦,不至十分憔悴。腐言说:妇人腰下物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然人生在世若没有这件东西,只怕头发还早白几年,寿还略少几岁。不信单看世间的和尚,有几人四五十岁头发不白的?有几人七八十岁肉身不倒的?请看东京的太监,不但不偷妇人、不狎徒弟,连那偷妇人、狎徒弟的器械都没有了,论理就该少嫩一生,活活几百岁才是。为何面上的皱纹比别人多些?头上的白发比别人早些?名为公公实像婆婆。京师之内,只有挂长寿匾额的平人,没有起百岁牌坊的内相。我和武松理解,自由在心,禁欲也当在心。

六是,自由是梁山泊流浪游民的特权,也是佛之真谛。江南禅师讲:“今日所依之命,依一颗米、一茎菜,饷时不得食饥死,不得水渴死。如十地菩萨,追求不饥不饱,入水不溺,入火不烧,反不如倘要烧便烧,要溺便溺,要生即生,要死即死,一切遭遇无不顺其必然,任其自然,这样就会去住自由。”

能够做到不畏地狱缚,不爱天堂乐,一切法不拘,使得四大风水自由,一切色是佛色,一切声是佛声,自己滓污谄曲心尽。

自古自今,佛只是人,人只是佛。之所以生佛有差别,乃在于佛只是去住自由,不同众生。如果自由了,人就是佛,倘若不自由,佛就是人。自由,即不被情爱所漂,不为罪垢所累,不为知解所缚。

这,就是我在大相国寺与之后的宝刹丛林中的感悟。

(5)

六和寺檐角铁马叮当,洒家望着香炉青烟怔忡——这烟纹曲曲折折,倒似当年孟州道上那缕勾魂的酒香。那妇人腰间的围裙,如今想来还透着血腥气!

那日洒家拖着禅杖走到十字坡,见个妇人倚门卖笑:“大师父歇脚,俺家有陈年素酒。“这“素酒“下肚,天旋地转间,洒家恍惚见屋顶悬着三五条人腿,腌腊肉般挂着。正要被开剥时,那厮张青撞进来,盯着洒家的戒刀直瞪眼——这刀上“镇关西“三个血字还依稀可辨哩!

史家白纸黑字写着:“脯割活人者凌迟“。可那年头,边关饿殍遍野,军粮里掺人骨的勾当洒家亲眼见过。东京城里更有“两脚羊“的黑话,童贯那阉贼打方腊时,军中就传过腌人肉当干粮!

智真长老说过,五代乱世时,嵩山脚下就有“黑馒头铺“。到本朝太平日久,反倒多在穷山恶水处生根。张青这店挂着“大树十字坡“的幌子,实则与江湖上十三家黑店暗通消息。

(6)

张青这厮原是个种菜的,手上老茧比洒家的戒疤还厚。他说初次杀人,是因撞见个云游僧欺辱村妇。那和尚的度牒,至今还供在他家佛龛后头——倒是个知耻的。

孙二娘腰间总别着七把刀,切人肉像削萝卜。可那日见个逃荒妇人抱着饿殍,她倒塞去两贯钱。这婆娘,杀人时眼都不眨,偏见不得母子离散!

后来在梁山泊吃酒,张青醉后吐真言:“俺们这行当,专超度恶人早登极乐。“洒家闻言大笑——这歪理倒与智真长老说的“杀生为护生“暗合。只是那锅里的包子馅,终究是业障。

【诗谶】

“十字坡前月似钩,

人肉案上佛也愁。

若非戒刀识故旧,

今日已成包子馅。“

(7)

二龙山的晚霞烧得比桃花山还艳,洒家拄着禅杖站在山门前,看那两座山峰活似两条争珠的苍龙。这“宝珠“位置偏生坐着个邓龙,端的腌臜!

东峰如刀劈斧削,崖壁上还留着前朝摩崖石刻——“斩蛟处“。西峰却圆润似馒头,偏顶上生着棵歪脖子松,活像个秃顶老汉。洒家每回吃醉,总对着那松树喊“郑屠“。

上山石阶七百二十级,每级都凿着莲花纹。智真长老曾说这是“步步生莲“,洒家却见纹路里渗着黑红——当年邓龙在此设滚石檑木,不知害了多少商客性命。

邓龙这厮原是个游方和尚,偷了五台山的《伏魔杖法》残谱,倒练出套邪门功夫。他那禅杖头上铸着个骷髅,念珠竟是用人指骨串的!洒家初见时,那骷髅眼里还冒着绿火。

山寨粮仓比文殊院还大,却连喽啰都饿得啃树皮。有回劫了十万贯生辰纲,这厮竟把铜钱熔成金漆,把自己住的方丈室刷得黄澄澄。后来被洒家一把火烧了,倒像烤糊的炊饼。

那日北风刮得正紧,洒家在山脚酒店吃酒,忽见个青面汉子被二十多个公人围住。他那口祖传宝刀舞起来,雪花都近不得身——这招“雪夜上梁山“的刀法,洒家只在老种经略帐下见过!

杨志初见洒家,真有英雄相惜之感。智真长老有偈:“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千里来吃棍。“杨志这厮,注定要挨洒家这顿禅杖才得开悟。你看他后来在梁山排座次,偏就坐在洒家下首——这不是因果是什么?

【诗谶】

“双龙抢珠踞险关,

禅杖打破黄金殿。

青面兽遇花和尚,

前生债主今生见。“

(8)

六和寺的晨钟穿透薄雾,洒家望着佛前两盏并排的长明灯怔忡——一盏映着史进那张娃娃脸,一盏照着杨志那副青面獠牙。这灯焰跳得欢实,倒似当年二龙山上斗狠的光景。

想起史进那傻小子,活似刚开封的烧刀子。少华山初遇时,他银枪上的红缨比朝霞还艳。这痴儿为救个烟花女子,连祖宅都敢烧!后来昱岭关万箭穿心,尸首挺得笔直,枪尖还指着东京方向——到死都是个痴情种子。

林教头就像壶温吞吞的绍兴黄。他那杆枪使起来,雪花都绕着走,偏生对高衙内那龟孙忍气吞声。直到风雪山神庙才爆出血性,一枪挑碎陆谦心肝时,倒比醉打山门的洒家还疯三分!

杨志活像把淬毒的匕首。初见时他那口祖传宝刀寒气逼人,砍翻十几个公人都不带喘。可一提起“生辰纲“,青脸立刻垮成酱茄子——这货前半生就困在“将门之后“四个字里,活似戴枷的猢狲。

青面兽生辰八字带煞:出生时祖坟冒黑烟,考武举那年黄河决堤,押生辰纲偏遇着晁盖七星。智真长老说得妙:“有些人天生是块磨刀石,专磨英雄锐气。“

他那口宝刀,睡觉都要搂着。有回醉后吐真言,说刀鞘里藏着杨老令公的遗嘱。洒家偷瞄过,不过是张霉烂的破纸,写着“精忠报国“——字迹倒像洒家当年在渭州城写的假军令!

直到征方腊前,他刚渡过长江便因患病被留在丹徒县,未能继续征战。最终病逝于丹徒,死后被追封为“忠武郎”,葬于当地山园。这一结局符合其“天暗星”的星号设定,也反映了“将门之后却壮志难酬”的悲悯。咽气前突然大笑:“原来在梁山当个莽夫这般痛快!“——这声笑,毗美他祖宗十八代的功名。

智真长老有回指着三盏茶说:“史进是头道茶,烈而乏韵;林冲是二道茶,温中带苦;杨志嘛...“突然泼了第三盏:“这厮该喝烧酒!“如今想来,老和尚早看透我们四个的因果。

【诗谶】

“银枪红缨化碧血,

宝刀青面误平生。

唯有禅杖知冷暖,

挑尽风烟见月明。“

(9)

六和寺的暮鼓震落檐角积雪,洒家望着香炉里纠缠的青烟出神——这烟纹扭得比野猪林后的道路还曲折。林教头那句“相国寺菜园子“,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尽管有人认为林冲在沧州向董超和薛霸提及我拔树的事情,但这并不构成出卖行为。具体来说,林冲在描述我的来历时,只是提到我在大相国寺拔树的事情,而这些事早已在东京城传开,因此董超和薛霸并不需要林冲的描述才能知道我的身份。此外,林冲没有任何动机去出卖,他在野猪林被救后,对董超和薛霸的描述也只是为了解释我的来历,并没有恶意泄露信息,其描述并没有给董超和薛霸提供任何新的、有用的信息,因此不能构成出卖行为。

智真长老后来点拨:“有些话,是枷锁里长出来的。“倒不是我董超、薛霸怕这两个鸟公人,洒家是怕连累大相国寺的菜头、怕智清长老难做。那日回到汴梁城外,远远望见张三、李四那帮泼皮还在菜园子浇粪——这就够了。

梁山水寨吃接风酒,林教头敬酒时指尖发颤。他那杆枪依旧雪亮,枪缨却换成素白的——活似给旧情戴孝。有回醉后听他念叨:“早知今日,不如当初杀在东京...“

智真长老圆寂前说得明白:“林冲是拿刀捅自己心窝,血溅到你身上。“兄弟天生是个锯嘴葫芦,越是看重谁,越不知如何周全。

老和尚有偈:“有些路要独行,有些债要独偿。“林冲在忠义堂前舞枪,枪尖挑落的不是雪花,是毕生憾事;史进那杆银枪插在关前,倒成了超度亡魂的香烛。

【诗谶】

“野猪林深锁孽缘,

梁山月冷照无言。

莫道兄弟情义短,

生死各守一片天。“

(10)

六和寺的晨钟穿透江雾,洒家望着香炉里两股纠缠又分开的青烟出神——这烟纹走势,倒似当年在梁山水寨与林教头若即若离的光景。智真长老生前说过:“有些疏远,比亲近更见真心。“

那宋公明表面上“仗义疏财“,暗地里把梁山人马分作三六九等。洒家与林冲同是旧军官出身,又都跟高俅有血仇,若走得太近,岂不成了“西军余党“?吴用那酸秀才还特意在聚义厅把洒家座位排在武松下首,隔开林冲八丈远。

重阳节吃酒时,戴宗那厮“醉后失言“,说林教头枪法里藏着禁军教头的傲气。洒家当场掀了桌子,却见林冲默默捡起碎碗——他低头时,鬓角已染了霜。

林冲这八十万禁军教头,到死都没脱下那身无形的铠甲。有回洒家夜巡,见他独坐金沙滩练枪,把“风雪山神庙“的杀招使了千百遍,枪尖却总在咽喉前三寸收住——原来他连梦里都怕“以下犯上“!

征方腊前夜,林冲悄悄塞给洒家一副护心镜。镜背刻着小字“持戒“——这哪是护心镜?分明是提醒洒家莫要与他走得太近,免得被看作“旧党串联“。

洒家故意在忠义堂上撒泼,与李逵厮混,同武松痛饮。有次醉后大骂:“林教头枪法不如我家菜园子张青!“——这话传出去,倒让宋公明放心不少。

三打祝家庄时,洒家故意抢了林冲的先锋位。回营后他递来伤药,帘外忽有脚步声,洒家立刻摔了药瓶大骂:“谁要你这脓包东西!“那夜帐外积雪上,分明有对深深的脚印——是宋公明的官靴样式。

智真长老圆寂前留下偈子:“猛虎独行,羸羊结队。“洒家与林冲,一个装疯卖傻,一个忍气吞声,倒比那些表面亲热的更知心。你看水泊里的鸳鸯,从来都是各游各的,水下却爪蹼相连。

【诗谶】

“忠义堂前演疏狂,

金沙滩畔枪影寒。

不是兄弟情义淡,

乱世相交各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