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冲之书(三)
(1)
天之苍苍,正色何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董超薛霸这两个撮鸟带林冲入店里去,我也在那店里歇。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林冲脚,我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防救了。这厮们不3好心,越放林冲不下。五更里出门时,我就决定,先投奔这野猪林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
野猪林,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几十年来,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烟笼雾锁,松柏参天,枯藤缠绕,阴森森不见一丝阳光,真是一座猛恶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
(2)
坐禅将竟,放缘出定;人生将还,惜缘方定。
林冲之怕,盖留恋教头与妻子;我之不怕,盖可四海为家。提辖也可罢,和尚也可罢,山大王也可罢,菜头也可罢,皆不可怕。
怕便局促,委屈,小心,屈辱,萎缩。不爆发,是奴才;若爆发,是毒才。
不怕便舒展,痛快,体面,生机,无挂。
那董超、薛霸两位公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林冲一步步推向绝路。两个公人手法老辣,从旁观察,令人气结。后来燕青救卢俊义后,与我和林冲喝酒,终于总结出公人的六大绝招:
第一大绝招叫做“守株待兔”。接到任务的第一天,不能火急火燎赶路,而要把犯人暂时寄监狱,然后稳稳地在家坐等。犯人的仇家心急,一定会趁黑把端公请到酒店,恭恭敬敬奉送金银。这一晚上的时间一定要争取到,上路后即与犯人行坐不离,财主有再多的金银,总不能当着犯人的面奉送。
第二大绝招叫做“妙唱双簧”。唱好双簧要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作好作歹,丝丝入扣。董超薛霸两人,前者习惯装好人,后者不用装,坏人本色表演。仇家要求半路结果犯人,董超要犹豫半晌,露出一脸的为难,然后背诵台词:“却怕使不得,只教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犯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做的这缘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等到主顾显示了足够诚意,拿出足够满意的金银来,薛霸收下之后才开口做好人:“哥哥不要太痴,这主顾是个好人,我们结识了他,日后也有照顾俺处,眼前落得做个人情。”
犯人在路上棒疮发作走不动,薛霸喃喃咄咄的一路“贼配军”骂开去,不时用大棍搠将去,董超要不失时机做好人,体贴犯人叫他慢慢走,有时还让扶着犯人走一遭。做恶人是要打掉犯人威风,做好人是要犯人心生感激,不用小心提防公人要害自己姓命。结果犯人的关键时刻,通常由薛霸举起水火无情棍,望脑袋上劈下去,董超的任务是旁边掠阵望风,两者分工合作,配合天衣无缝。
第三大绝招是“巧用行李架”。犯人自己的行李当然自己提着,公人的行李当然不能由公人自己提,交给犯人提又不保险又不放心。犯人脖子上顶着大大一副铁枷,却不是一个活动的行李架?衣服雨伞包裹挂在枷上,稳稳当当。公人爱吃点零食,爱喝点小酒,爱带上十几斤熟牛肉当下酒菜,一股脑儿全挂上。犯人增加几十斤负重,走累走死也不致口出怨言,
第四大绝招是“洗脚换新鞋”。洗脚的事薛霸做,换鞋的事董超做。客店打尖,犯人走累了,起不来身,薛霸烧一锅百沸滚烫,倾在盆里提到犯人脚下,好心替他洗脚。犯人被枷碍了,曲不得身,看不到滚水,薛霸这时把犯人伸出的脚只一按,按在滚汤里。犯人缩脚叫一声“哎也”,薛霸便骂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董超便把犯人的旧草鞋扔了,第二天起身时去腰里解下早已准备的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犯人没奈何,只得穿新草鞋。走不到二三里,犯人脚上的泡被新草鞋打破,鲜血淋漓,声唤不止,实在走不动了,薛霸的水火棒子正好派上用场。董超薛霸这样做有双重目的,一是折磨犯人,看着犯人生不如死,心理获得极大满足感,如果是威风凛凛的好汉们在眼前呻吟哀嚎,满足感更强烈;二是消磨掉犯人锐气,折磨掉他的求生欲望,万一还想逃跑,脚步也不会听使唤,结果的时候更有把握。
第五大绝招是“先绑后杀”。有的犯人体质好,力气大,虽重枷在身,虽饱受折磨,生死之际仍有反抗余力。怎么办?装睡呗。这时董超薛霸略略闭得眼,马上从地下跳将起来,道:“俺两个正要安稳睡一睡,只怕你走了,需得缚一缚。”犯人烂脚板新草鞋,走了大半天,巴不得多休息一会,于是就会回答:“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薛霸便从腰里解下绳子,把犯人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绑在树上。到此地步,犯人已是砧板上的肉,等着被宰。这一招妙就妙在要犯人自愿被绑,无须强迫,体现了高度的智慧和原创力。
第六招也是最后一招唤作“死而无怨”。犯人含恨而死,不可能不怨天恨地,但不能让他怨恨送他上西天的公人,这时要告诉他死了后该怨谁,鬼魂该去纠缠谁。“休怪我两个,是某某要结果你。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日,是你周年。”说完这个话,跟鬼魂撇清了关系,跟阎王表明了清白,薛霸就双手举起水火棍,望犯人脑门上劈将下去。犯人被劈死后,用刀子把犯人刻有金印的一块脸皮揭下,才算真正的功德圆满。
(3)
董超薛霸这六大绝招一使出来,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儿女情深,英雄气短,只冲临岐,犹见本色。
董超道:“说甚么闲话!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著林冲脑袋上劈将来。
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我从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将铁禅杖飞将起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
我哇呀呀跳出来,抡禅杖打翻两个公人。
董、薛一连声叫:“啊呀!和尚爷爷,饶命啊,饶命……”林冲张开眼睛,大叫:“原来仁兄到此,请勿动手。”
我说:“这种坏人要他们何用?”林冲说:”此乃高球主使,冤有头,债有主,不必与这两个鼠辈计较!”我说:“看在林贤弟份上,暂且记下你这两颗狗头,滚起来!快与教头松绑!开锁!”
董、薛解绑开锁,躲在一旁。我与兄弟热情相会,悲喜交加。林冲道:“若非仁兄相救,林冲险些命休。”我道:此乃分内之事!贤弟今后意欲何往!林冲道:“只是公案未了,小弟还是先到沧州,再做计较”。我道:“贤弟既然执意如此,待洒家护送前往”。
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酒店在村口,入来坐下。两个公人道:“不敢拜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我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著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
出离了村口。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我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
天雨血,鬼夜哭,为兄弟自当披沥肝胆。
古人言,放不下父母便成孝子,放不下兄长便成悌弟,放不下朋友便成信人义士。凡不好的人只是放得下三字,遂无所不薄。
自此,途中被我要行便行,要歇更歇,好便骂,不好便打。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我发作。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让林冲上车将息,又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行了十七八日,近沧州只七十里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我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我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静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我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打折松树,显个手段,喝一声:“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
(4)
救助林冲兄弟,我很感欣慰,很感空荡,很感明媚。原因有五:
第一,连林冲的岳父尚不知有人在路上要害林冲性命,连林冲自己都不知即将大祸临头,却被我这个看似莽汉的花和尚察觉到蛛丝马迹,一直尾随至野猪林,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兄弟。
第二,在驿馆两个撮鸟赚得兄弟,本想在驿馆就让这两个撮鸟知道厉害,又想人多嘴杂,早早来到这野猪林等候。我想,倘若那两个衙役并没有谋害林冲的意图,动手过早就会冤枉好人。倘若不提前埋伏在野猪林,就不能当面把那两个凶徒的坏事撞破,当场抓个现行。一直跟踪别人不被发现,还能在路上窃听别人的秘密谈话,更觉得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敏捷的行动力。
第三,在关键时候必须能以一敌二,杀得凶徒磕头求饶,需要平时锻炼出的强健体魄和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气概。假如董薛是高手,我也能突袭解救兄弟。
第四,汴梁去沧州几千里地,一直步行送林冲去沧州。讨得一辆车子,林冲因为坏了双脚,坐在车上,我和两个差人一直在后面步行,一走就走了十七八天。我很感喜悦,因为能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第五,等离沧州只有几十里地,且再也没有荒僻之地了,我才别了林冲,在临别之前,取出一二十两银子,又取出三二两给那两个差役。虽然我是个管菜园子的和尚,没有什么稳定收入,但俺为朋友慷慨解囊,倾其所有,钱就该花在该花的地方!
送走林冲兄弟,我又将开始了我的跑路生涯。
跑路,本就是我的人生常态。
人生,就当永远在路上;因为,路在脚下而人生在路上。
因为,佛在当下,了知当下的心,便是觉悟。
因为,觉悟之道,便是道路。不来相而来,成如实道而来,即是如来。
因为,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任何时候都是觉悟,也都是道路。
(5)
一路想起禅师所言,竟历历在目。我读书识字甚少,然五台山之学,似刻入脑海。大安初造百丈怀海,礼问百丈曰:“学人欲求识佛,如何是佛?百丈云:大似骑牛觅牛。师云:识得后如何?百丈云:如人骑牛至家。师云:未审始终如何保?百丈云: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
从沧州返回东京,一路无话,思想林冲兄弟,又感几分欣慰,众泼皮见我倒分外亲切,照例常常喝酒习武。
忽一日,张三和李四来通报,高太尉正差人来捉洒家。原来是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道:‘正要在野猪林里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鲁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沧州,因此害他不得。’这直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派一千军健直来菜园围捉。
泼皮亦有用处,使我不曾著了那厮的手。我就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又逃走在江湖上。
佛祖说:“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禅师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人行善福未到祸以远人行恶祸未到福已远
我说:生人不易,擅杀不祥。
林冲之忍——不是心眼少,是枷锁太重!董超、薛霸这两个腌臜泼才,敢在林教头面前耍威风,无非是吃准了他三点:
信王法:林冲总以为“朝廷自有公道”,哪怕被高俅陷害,仍指望“刑满归京”。他哪知这世道,王法是捆虎的链子,专锁老实人!
顾家小:他若半路打死公差,娘子在东京必遭毒手。董超薛霸正是拿捏这点,才敢用开水烫他脚,逼他穿草鞋走血路!
惜名声:八十万禁军教头,何等体面?他宁可脚底溃烂,也不愿落个“杀差逃亡”的匪名。
洒家跟到野猪林时,见他被绑在树上闭目等死,心里又痛又怒——
“林兄弟啊!你这一身武艺,怎就甘心让两条癞皮狗欺负?”
相比林冲,武松之烈——不是心眼多,是早看透了!
再看武松那遭,同样是公差陷害,结果如何?飞云浦上,四杀手反成他刀下鬼!
武松不信王法:他亲历过张都监的“义气陷阱”,早知“官字两张口,说黑就是黑”。
武松无家可累:哥哥已死,嫂嫂该杀,光棍一条怕什么?杀差夺路,反倒痛快!
武松敢背恶名:“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血溅鸳鸯楼后,他偏要留名!这般气魄,公差未动手先怯三分!
英雄路,窄如刀!林冲如笼中虎,爪牙虽利,却怕碰碎金丝笼——终究被驯成了病猫!武松如断链狮,血口一张,管你什么牢笼枷锁——咬碎了再踏上一脚!
可叹这世道——守规矩的林冲差点死在野猪林,坏规矩的武松反倒杀出活路!
鲁智深抓起禅杖起身,醉眼却亮得骇人,“所以洒家说——好人要活命,先得学会比恶人更狠!
(6)
泼皮的骨头有几两重?
1.泼皮的“义气”——比纸薄,比酒淡!
张三、李四这帮撮鸟,平日偷鸡摸狗、欺软怕硬,可偏在洒家救林冲时露了三分人样——
通风报信:他们蹲在开封府墙角,见董超薛霸鬼祟,立刻奔来报信。
带路盯梢:洒家要追林冲,他们熟门熟路指出小道:“师父,公差必走野猪林!”
善后擦血:等洒家救完人,他们默默收拾现场,连根头发丝都不留。
可这算真义气?呸!
他们怕洒家的禅杖,更怕林冲死了,菜园重归寺管——断了他们偷菜的财路!
所谓“帮忙”,不过是在刀尖上舔蜜,既讨好了洒家,又不得罪官府。
2.泼皮的下场——烂泥终归糊不上墙。
后来金兵破汴梁,这群泼皮:
张三投了伪齐当差役,专替金人搜刮百姓,最后被义军吊死在虹桥上;
-李四卷了富户细软逃跑,半道遇山匪,剁碎喂了野狗;
-剩下几个跟洒家上二龙山,可土匪窝里也分三六九等——他们只会欺压客商,火并时第一个跪地求饶,终被杨志按寨规砍了脑袋!
“烂根子的树,开不出好花!他们帮林冲是算计,投土匪是投机——这等货色,乱世里注定是炮灰!”
酒热禅心冷,那几日,洒家:
白日烂醉如泥:在菜园里喝得眼赤面红,众泼皮只当洒家发酒疯;
夜半磨刀霍霍:把六十二斤禅杖擦了又擦,月光下冷光森森;
怀里揣着度牒:若救不得林冲,便当场打死公差,从此浪迹江湖!
有人问:“师父不怕连累大相国寺?”
洒家大笑:“佛爷都要怒目金刚,何况洒家?”
我的人生信条——禅杖写的道理。
“路见不平,别问深浅——先踩平了再说!”
管他高俅还是阎罗,该打便打!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真佛不要怂人香!”
持戒不如持心,林冲就是太守“戒”,反被世道吃了!
“活要痛快,死要轰烈——扭捏不如狗!”
你看武松血溅鸳鸯楼后,留名留得何等痛快!
“智真长老说洒家‘久后必当证果’——
若成佛要先学林冲忍气吞声, 洒家宁可永堕阿鼻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