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史进之书(四)

（1）

自五台山下来，洒家背了禅杖戒刀，腰缠几两碎银，一路向南，直奔东京。这半月行程，端的快活！

离了文殊院，先过龙泉关。春日山色新绿，溪水潺潺，野花夹道。洒家不投寺院，只在路边野店打尖。店小二见我这副凶相，战战兢兢筛酒，我大笑三声，掷下一锭银子：“怕什么？洒家又不会吃了你！“那酒虽比不得五台山的素酒醇厚，倒也解乏。

行至滹沱河畔，见渔翁垂钓，忽想起长老说“缘起性空“，不觉莞尔——这老翁钓的是鱼，洒家钓的又是什么？

沿汾河南下，两岸杨柳依依。过忻州时，遇一伙贩枣客商，硬要与我同行。洒家嫌他们聒噪，自去前头大步流星。至阳曲县，寻个临河酒肆，叫了一盘酱牛肉、三斤老酒，临窗独酌。窗外船夫号子声声，混着酒香入喉，端的痛快！

出太原向南，山路渐陡。过榆次时，天色已晚，宿在一家野店。店主是个老兵，见我禅杖沉重，问道：“师父可是边军出身？“我笑而不答，只叫他再烫两壶酒来。夜半听得窗外马蹄声急，想是官府递送公文的差役——当年我做提辖时，也曾这般风尘仆仆。

行至太行山谷，忽见飞瀑如练。洒家脱了僧鞋，赤脚踩进溪水，凉意直透天灵。山间樵夫指路说：“师父若要近道，可翻天井关。“我仰头看那关隘如刀劈斧削，大笑道：“正合洒家脾胃！“攀至山顶，但见云海茫茫，远处黄河如金带蜿蜒——这等景致，比五台山的雪色也不遑多让！

下太行入河内平原，桃李争艳。在沁阳县遇庙会，人山人海。洒家挤进人群，买得一只烧鹅、两坛村酿，坐在古槐下大嚼。有孩童围观我这胖大和尚吃肉喝酒，被妇人急忙拉走，连道“罪过“。我拍腿大笑：“佛在心，不在口！“

孟津渡头，浊浪拍岸。摆渡的老汉见我禅杖骇人，死活不肯开船。我索性抛给他一锭银子：“够买你十条破船！“趁他发愣，已跃上船头。中流击楫时，忽见南岸烟柳画桥——东京城已不远矣！

这一路——饮过村醪浊酒，却比五台素酿更见本性；踏遍青山绿水，方知长老说的“万法归一“；遇过李忠周通，才懂“菩萨心肠“不必在佛堂。

船靠南岸，我拎起禅杖大步前行。背后黄河奔涌，恰似五台山的松涛仍在耳畔。

(2)

那日黄昏，洒家贪看山色，不觉错过宿头。遥见桃花村口张灯结彩，还道是谁家办喜事，便大踏步上前讨碗酒喝。谁知那刘太公一见我，竟扑通跪倒：“活佛救命！“

原来今夜山贼要来强娶他女儿！太公老泪纵横道：“那二龙山周通，绰号'小霸王'，扬言要屠尽全村...“话未说完，洒家已把禅杖往地上一顿：“直娘贼！洒家专打这等腌臜泼才！“

太公见我应允，却又犹豫：“师父虽勇，奈何贼众百余...“我拍着肚皮大笑：“老丈看洒家这副身量，可像吃素的？“当即要了二十斤牛肉、三坛烧酒，边吃边道：“今晚教你个佛门秘法——说因缘！“

待吃得酒足饭饱，我竟脱得赤条条，钻进新娘闺房。太公骇然：“这、这是何佛法？“我笑道：“那贼摸黑进来，若摸到洒家这身糙皮，岂非大妙因缘？“

初更时分，果然听得锣鼓喧天。那周通醉醺醺摸进洞房，嘴里还哼着歪调：“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

忽然摸到我毛茸茸的肚皮！

“娘子好生壮实...“这厮尚未醒悟，已被我揪住耳朵掼倒在地。拳头如擂鼓般落下，专往肉厚处招呼：“腌臜畜生！洒家与你结个善缘！“

周通杀猪般嚎叫：“娘子饶命！“我打得兴起，顺口接道：“教你认得真罗汉！“

外头喽啰举着火把冲进来，却见——烛光摇曳中，一个赤条条胖大和尚，正骑在他们大王背上挥拳！

“这姻缘妙啊！“我抄起禅杖横扫，打得贼人哭爹喊娘。有个机灵的喊：“和尚偷人啦！“我笑骂：“放屁！分明是洒家被你们大王偷摸！“

待李忠闻讯赶来，认出竟是旧相识。那周通得知我便是拳打镇关西的鲁达，吓得大喊：“再不敢动邪念！“

太公率村民叩头不止：“活佛显圣啊！“我扶起老人道：“非是佛力，乃见不得以强凌弱罢了。“忽想起老种经略相公的教诲——

当年在边关是为国，今日在桃花村为民，俱是一般肝胆！

翌日离村时，太公硬塞给我一葫芦桃花酿。后来每饮此酒，总想起那夜——赤条条金刚怒目，黑漆漆洞房说法，端的是一段妙不可言的“佛缘“！

(3)

李忠——江湖一碗温吞水。

火光摇曳间，李忠那张瘦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当年在渭州街头卖狗皮膏药时，他也是这副神情——三分讨好，五分算计，剩下两分是挤出来的豪气。

洒家把禅杖往地上一杵：“李忠！你这'打虎将'的名号，莫不是专打病猫得来的？“

这厮讪笑着拱手：“哥哥说笑了...“

我盯着他腰间新添的镶金朴刀，忽觉得可笑。当年在潘家酒楼，我赠他十两银子济急，他摸出二两碎银还礼的窘态犹在眼前。如今占山为王，倒学会摆阔了！

“兄弟听真——“

我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前戒刀伤疤：“洒家杀人放火，却有三不抢：不抢孤儿寡母，不抢婚丧嫁娶，不抢忠厚老实人！“

李忠面色涨红，周通早躲到喽啰身后。满山火把噼啪作响，照得我浑身金光灿灿，倒像尊真罗汉临凡。

“说因缘“三字，洒家今日才参透——

1.对周通说因缘，用的是拳头度化。

2.对李忠说因缘，需揭他脸皮。

我夺过一坛酒仰脖灌下，摔碎坛子道：“你道占山为王便是好汉？不过欺软怕硬罢了！真豪杰当如老种经略相公，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李忠的冷汗把衣领都浸透了。这厮最怕人提他当年卖艺时，被泼皮踹翻药箱的糗事。

最后我搂着二人肩膀叹道：“兄弟啊，洒家这番闹腾，实为救你们——“救周通免堕畜生道，救李忠免成守财奴。

那夜桃花山上，三个“强盗“对月盟誓：李忠交出抢来的嫁妆，周通折箭立誓，我作保画押。

临行时李忠塞来一包银子：“哥哥路上买酒吃...“

我掂了掂，少说五十两，比当年那二两碎银阔气多了！我大笑着把银子抛给喽啰：“赏你们买鞋穿！记住——打劫也要劫得光明磊落！

后来三山聚义打青州时，李忠竟真带人劫了府库赈济灾民。这大概就是洒家当年那番“因缘“的果报？

(3)

周通——莽夫可教也。

那周通被我按在婚床上揍得鼻青脸肿，此刻却像见了活阎王似的，扑通跪地便拜。我一把拎起他来，见他额头上还沾着新房的胭脂，不由哈哈大笑：“周家兄弟，你这'小霸王'的威风，怎地今日变作'小鹌鹑'了？“

这厮摸着肿起的腮帮子，结结巴巴道：“早知是鲁提辖，小弟哪敢...“

洒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险些又把他拍趴下：“提辖早做不得了！如今是花和尚鲁智深！“

我拽着他到院中石凳坐下，取来那包抢来的聘礼——金子是熔了佛像的赃物，缎匹染着商队血渍。

“兄弟啊...“我摊开粗粝的手掌：“你摸这金子可烫手？“

周通的手指一哆嗦。

“洒家在渭州打死镇关西，为的是他强占民女。“我抓起金锭捏得变形：“你今日所为，与那腌臜泼才有何两样？“

月光下，这莽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山寨之上，周通突然抽出腰间箭矢，“咔嚓“折断：“哥哥！小弟若再犯此等勾当，有如此箭！“

好个“小霸王“！前一刻还唱着下流小调闯洞房，此刻竟懂得折箭明志。

我夺过断箭，用戒刀削成三截：

“一截还太公，一截赠李忠，一截洒家留着——“

“他日你若再犯，三截断箭便插在你三处死穴！“

周通倒吸凉气，我却大笑揽住他脖子：“走！吃酒去！教你个真道理——“

“抢来的酒不香，强摘的花不红，逼婚的娘子...“

“夜里枕头底下藏剪刀！“

后来三山聚义，周通竟真娶了个卖解女侠。婚宴上我送他副对联：“拳脚洞房早领教，鸳鸯被里莫逞强“——满堂笑倒，新娘子红着脸拧他耳朵。

(4)

多年后梁山聚义，那黑旋风李逵吃醉了酒，突然拍着桌子嚷道：“鲁达哥哥，听说你在桃花村新娘子床上脱得赤条条的？“满堂兄弟哄然大笑，连宋江哥哥都呛了口酒。

洒家把酒碗重重一放：“放你娘的屁！“

那李逵还不依不饶：“江湖上都这般说！“我拎起他耳朵骂道：“你这厮听哪个嚼舌根的胡吣？洒家当年不过嫌僧衣闷热，脱了外衫罢了！“说着扯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若真脱光了，那周通摸到的就不是肚皮，该是洒家这柄'戒刀'了！“

众兄弟笑得前仰后合。武松擦着笑泪道：“哥哥这'戒刀'，可比真刀更唬人！“

待笑闹罢了，燕青那伶俐小子忽然问：“哥哥当年为何非要管这桩闲事？“

我摸着光头叹道：“你道洒家管的是闲事？“

一为那“不敢哭出声“的眼泪。

刘小姐缩在厢房发抖的模样，让我想起渭州城的金翠莲。当年她父女也是这般，被镇关西逼得“哭都不敢哭出声“。这等事见过一次，便见不得第二次！

二为那“理直气壮“的恶行。

周通这厮最可恨处，是竟觉得强娶民女天经地义！进门时还唱着“帽儿光光“的歪调。这等把恶事当风流的做派，比真小人更该打！

三为那“无人敢言“的沉默。

全村百十口人，竟无一个敢放屁。老种经略相公说过：“世道越黑，越要有人当灯笼。“洒家这副皮囊，正好做盏不怕摔的牛皮灯！

说着说着，我忽然把酒碗砸得粉碎：“你们当洒家真为说甚因缘？“为那小娘子二十年不敢嫁人的惊惧，为刘太公磕头时额上的血印子，为天下所有“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宋江哥哥听得动容，亲自给我斟满酒：“贤弟此心，正是我梁山'替天行道'的真义！“

酒过三巡，我乜斜着眼问李逵：“如今可还觉得洒家脱光了？“

这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哥哥分明穿着天理织的衣裳！“

众兄弟又笑。窗外月光如水，照着桃花山方向——那夜我拳打周通时，何尝不是这般月色？

所谓“守株待兔“，实乃以身为饵。看似粗莽，却暗合兵法“能而示之不能“之妙——谁想得到新娘床上竟蹲着个只穿犊鼻裤的怒目金刚？

(5)

回想往事，洒家在桃花山上坐定，李忠、周通两个兄弟轮番把盏劝酒。酒是好酒，肉是好肉，山寨里的小喽啰们吆五喝六，端的快活。可我这心里，却似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看那李忠——

还是旧日卖膏药的模样，只是腰间多了把朴刀。他絮絮叨叨说着江湖勾当，什么“青州商队明日过山“，什么“东村富户新买了丫鬟“。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五台山的晨钟——当当几声，就把这些腌臜事都荡尽了。

再看周通——

这厮倒是个爽快人，被我打得鼻青脸肿，反倒拜我做大哥。只是他腰间挂着个绣花荷包，说是上个月劫的嫁妆。我摸着新得的禅杖，忽然觉得这六十二斤的铁家伙，比那荷包轻巧多了。

酒过三巡，李忠拍着我肩膀道：“哥哥武艺超群，不如留在山寨坐把交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强似去东京受秃驴们的气？“

我望着山下——

桃花村的炊烟袅袅，刘太公此刻想必正抱着女儿老泪纵横。这让我想起渭州城那个哭哭啼啼的金翠莲。当年为救她，我丢了官身；今日为救刘小姐，难道要丢僧衣？

忽然间，智真长老的偈子又在耳边响起：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

这桃花山算哪门子“山“？李忠、周通又算哪门子“富“？我摸着光头大笑三声：“兄弟好意，洒家心领了！只是那大相国寺的职事僧，还等着洒家去种菜哩！“

当夜趁他们醉倒，我——

-将戒刀插回鞘中（到底没用来砍人）

-把禅杖裹上粗布（免得反光惊动喽啰）

-只取了两锭银子（够路上买酒就行）

月光下回头望那山寨，但见：

-李忠抱着酒坛打鼾

-周通搂着绣花荷包说梦话

-小喽啰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才是真正的“说因缘“——

不说破，不点破，给他们留个改过的想头。就像当年智真长老明知我要闯祸，还是放我下山一般。

东方既白，我大踏步往东京方向走去。背后桃花山的雾气渐渐散了，前头大相国寺的钟声，似乎已经能听见了。

(6)

回想往事。那夜桃花山头，我醉眼乜斜着看李忠、周通二人，忽地拍案大笑：“你俩这名儿，倒比洒家的'智深'还有意思！“

先说李忠——**

“忠“字拆开，是“中心“二字。这厮看似抠搜算计，实则心里自有一杆秤：

当年在渭州卖膏药，宁肯饿肚子也不卖假药

如今在桃花山，劫道专挑为富不仁的

只是这“忠“字太小，只装得下三五个兄弟，装不下天下受苦人。后来在梁山，我常见他偷偷周济老弱——这大概就是“中心“里那点善根未泯？

再说周通——

“通“字妙极！这莽汉性子直来直去：

-抢亲时大张旗鼓唱淫曲

-认错时扑通跪地折箭誓

浑似个竹筒子，一头进一头出，半点不藏奸。后来打曾头市，他率先冲锋陷阵，身上插着七八支箭还在吼：“痛快！“——这才是真“通“透！

征方腊时，李忠竟想出个绝妙主意——把狗血涂在箭头上破妖法。最后在昱岭关前，为掩护受伤的史进，被乱箭钉在关墙上。死时怀里还揣着当年我抛还给喽啰的那锭银子，熔成了小小佛牌。

周通活得最是痛快！在杭州六和塔出家，专管菜园。每日教小沙弥使枪棒，偷我的禅杖打野狗吃肉。圆寂那日，他正在溪边洗脚，忽地大笑三声：“鲁达哥哥！小弟先走一步！“扑通栽进水里，化作条赤链蛇游走了——连死都死得这般通透！

后来我坐化多年，偶尔魂游人间，总要去两处：

李忠坟前浇壶烈酒

周通菜园摘根黄瓜

这名姓里的因果，竟比智真长老的偈子还灵验！

李忠之“忠“如未琢之玉，周通之“通“似无鞘之刀，各得其所，方见本性。此中深意，非江湖术士能解！

(6)

桃花山月下独白。那夜桃花山头，酒过三巡，李忠、周通已醉得东倒西歪。我拎着半坛酒，独自走到悬崖边。山下桃花村灯火零星，远处山影如墨，头顶一轮冷月——洒家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留下？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等快活！

李忠虽抠搜，却也算个实诚人；周通虽莽撞，可性子直来直去。

在这桃花山做个逍遥大王，劫富济贫，岂不比去东京当个种菜和尚痛快？

可转念一想——

我鲁智深真要一辈子当个山贼？

当年在渭州做提辖，为救金翠莲三拳打死镇关西，落得亡命天涯；如今在桃花村，又为救刘小姐拳打周通。若留在山上，岂不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这酒肉穿肠的日子，真能长久？

智真长老赐我法号“智深“，不是让我在强盗窝里快活的。那“遇林而起，遇山而富“的偈子，难道就应在这桃花山上？

我摸着六十二斤水磨禅杖，铁骨冰凉，却压不住心头燥热。

可这般日子，与当年渭州城里欺男霸女的镇关西有何分别？

今日我救刘小姐，明日若见别家女子遭难，难道次次挥拳？拳头救得一人，救不得天下人。

大相国寺的清规戒律，比五台山更严三分。

可智真长老的偈言犹在耳边：“遇州而迁“。

莫非这“州“，竟是让我去东京城走一遭？

我忽然想起那夜洞房——

周通摸到我肚皮时，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可若我留在桃花山，久而久之，会不会也变成那般浑噩度日的贼寇？

又想起五台山的雪——

智真长老说：“寸草不留，六根清净。“

我剃了须发，却未剃尽心中骄狂；披了袈裟，却未放下拳头戾气。

月光下，禅杖映着寒光。

这铁家伙，能打碎山门金刚，可能打碎自己心中迷障？

月光下，我摸着光头苦笑。

五台山的晨钟暮鼓，犹在耳边。

大相国寺的职事僧职，尚在等着。

可这桃花山的酒，偏偏又烈得让人舍不得。

李忠踉踉跄跄凑过来，递上一碗酒：“哥哥，想什么呢？“

我仰头灌下，抹嘴笑道：“洒家在想，这桃花山的酒虽好，可喝多了，怕是要误了正事。“

周通醉醺醺地嚷道：“什么正事？哥哥留下，咱们兄弟日日快活！“

我拍拍他肩膀：“兄弟啊，洒家这辈子，拳头打人容易，可要打醒自己，难呐！“

翌日清晨，我背上禅杖，跨了戒刀，不告而别。

李忠追到山脚，塞给我一包银子：“哥哥路上用...“

周通红着眼眶，折了支桃花插在我包袱上：“他日再来，小弟定备好酒！“

我大笑三声，头也不回地往东京方向走去。

——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

——这桃花山的风月，终究不是洒家的归处。

(7）

实际上，辞别桃花山的过程并不那么光彩呵，上面所说的是顾及兄弟薄面。

实话实说，我对这两个山大王的印象不好。

从渭州城第一次见到李忠，我就认为这个人悭吝、小气、猥琐，小霸王周通也一样吝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他们朝夕相处，我会觉得别扭。

这样的两个人实在是真的不能与他们为伍的。

桃花山上的这两个人境界是不高的，所以，他们也做不大。

次日，山寨里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顿许多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啰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来也！

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众多小喽啰下山去了，只留一二个伏侍我饮酒。

我有点生气，便不想饮酒吃饭。

我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悭吝！见放着有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只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

他们只苦别人，我是不喜欢的。

我且叫这厮吃俺一惊！

想到这里，我三拳两脚把两个小喽啰打翻捆起来，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只拿了桌上的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

有人说，一个大丈夫怎么能够偷别人的东西呢？

但是大丈夫为什么不能偷别人的东西

呢？

而且我只是偷两个强盗的赃物而已，并且他们实在是太不像话。

我这样的做法不是偷他们的东西，而是一种好破悭法，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以后不要太吝啬。

我便出寨来，到山后打一望时，都是险峻之处。

我寻思，洒家从前山去时，一定吃那厮们撞见，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往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身往下只一滚，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并无伤损，跳将起来，寻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脚步，取路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