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史进之书(二)
(一)
洒家在文殊院安分了月余,每日晨钟暮鼓,随众上殿,倒也学得几句“阿弥陀佛”。可这清汤寡水的日子,终究不是洒家的路数。
那一日,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粒子往僧袍里钻。洒家坐在禅房里,浑身发痒,手脚不得劲儿。忽听山下传来叫卖声:“热酒!刚烫好的热酒!”
这一声吆喝,直钻耳朵,勾得洒家肚里的酒虫乱爬。心想:“长老虽禁酒,可这寒冬腊月,喝两口暖暖身子,佛祖想必也不会怪罪。”
当下披了直裰,揣了几钱碎银子,溜出山门。山下有个新来的酒家,不知五台山的规矩,见洒家是个和尚,起初不肯卖。洒家拍出银子,喝道:“洒家是关西鲁达,今日偏要吃酒!你若不肯卖,洒家便拆了你这鸟店!”
那酒保见洒家凶神恶煞,只得筛了两角热酒,切了一盘牛肉。酒入喉肠,浑身舒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延安府做提辖时的快活日子。
这一吃,便收不住。酒至半酣,忽见几个泼皮在店外欺侮一个卖炭的老汉。那老汉衣衫单薄,被推倒在地,炭篓子翻了一地。
洒家登时大怒,拍案而起,喝道:“哪里来的撮鸟,敢在洒家眼前行凶!”
那几个泼皮不知死活,反倒讥笑道:“秃驴也敢管闲事?”
洒家冷笑一声,抄起酒坛子,劈头砸去。那为首的泼皮登时头破血流,其余几个见状,抄起板凳棍棒围上来。——可他们哪里是洒家的对手?
三拳两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洒家犹不解气,追出店外,一脚踹翻了他们的骡车,喝道:“再让洒家撞见你们作恶,定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老汉千恩万谢,洒家摆摆手,又回店里痛饮。这一回,直喝到日落西山,醉眼朦胧,才摇摇晃晃回山。
(二)
六和寺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洒家望着香炉里盘旋的青烟怔忡——这烟纹曲曲折折,倒似当年五台山上的羊肠小道。智真长老的白眉,赵员外的算盘,还有那桶泼翻的村醪,都在烟影里浮沉。
那上下肩的禅和子,活似两只聒噪的寒鸦。洒家一个“鳝哉“堵得他们哑口无言时,分明看见佛龛后的文殊像嘴角抽了抽。后来智真长老说:“菩萨也打瞌睡,只是睁着眼睡。”这老和尚,连教训人都透着禅机!
挑酒汉子的唱词,字字扎在洒家心尖上。那“九里山前作战场“,分明是渭州城头的刁斗声;“虞姬别霸王”,倒像史进兄弟送王教头时的泪眼。两桶浊酒下肚,脊背上的花绣都活了——青龙探爪,白虎呲牙,哪还管什么清规戒律!
门子举竹篦的模样,活脱脱是郑屠举着剔骨刀。洒家这一拳出去,打的哪是看门狗?分明是渭州街头那个欺男霸女的腌臜泼才!藏殿朱红槅子碎裂时,飞溅的木屑里,竟闪过金翠莲惊惶的脸。
智真那声“智深”,比老种经略的军令还管用。这老和尚的眼睛,像能照透三生的业镜。他递来的新僧鞋,底子纳得格外厚——早算准洒家还要惹祸哩!
后来在菜园子偷喝时,总想起长老的话:“酒是穿肠药,亦是菩提汤。”那日若没那桶酒,洒家怎知自己原是“醉佛“投胎?你看那大雄宝殿的灯焰,跳得最欢的,偏是最能照亮的。
【诗谶】
“禅床鼾破晓钟寒,酒渍浸透戒疤残。
一拳打开菩提路,方知真佛在尘寰。”
(三)
五更天光微明时,洒家独坐六和寺檐下,忽见阶前积水映出个醉汉倒影——正是当年在五台山撒泼的模样。那日醉打山门的拳头印,至今还嵌在藏经阁的朱红槅子上,倒比什么佛偈都来得真切。
那日若没那桶酒,洒家怎知自己原是“醉佛”投胎?你看大雄宝殿的灯焰,跳得最欢的,偏是最能照亮的。智真长老说得妙:“真修行人,不在蒲团上,在红尘里打滚。”
洒家摸着新剃的光头,那青皮上还留着剃刀的凉意。这光溜溜的脑壳,倒像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芋头,叫人好不习惯!
那日若没醉打山门,洒家怎知自己原是“狂禅”转世?你看大雄宝殿的灯焰,最亮的那盏,偏是用烈酒点的。智真长老说得妙:“真佛不在经卷里,在拳头尖上。”
【诗谶】
“鼾声震落梁上灰,酒气冲开菩提扉。
莫道疯僧多狂悖,袈裟原裹杀生威。”
(4)
说起这五台山的文殊院,洒家倒要好好絮叨絮叨。那青砖碧瓦的庙宇,远看像只蹲伏的狮子,正应了文殊菩萨骑狮子的典故。智真长老常说:“这山里的石头都会念佛。”
文殊殿里供着尊丈六金身,左手持青莲,右手握经卷。怪的是那狮子眼睛,白日里慈眉善目,夜里巡更时,竟见它瞳仁滴溜溜转!有一回洒家醉醺醺指着骂:“你这孽畜,倒会装相!”话音未落,佛龛后头转出智真长老,捻须笑道:“它认得你是真罗汉。”
那口万斤铜钟,洒家撞起来像玩拨浪鼓。有一日使了七分力,声浪震得后山滚落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你道怎的?石头上现出“嗔”“痴“”怨“三个血字!老和尚说这是前朝三个恶人的魂魄,今日才算超度了。
五百罗汉塑像里,有个降龙尊者最是古怪。洒家每回给他拂尘,总觉他手里的龙在扭动。冬至那日,分明看见龙须上挂着水珠——可这五台山的冬天,哪来的露水?
阁顶有间密室,锁着本《文殊降魔录》。洒家偷瞧过,里头画着菩萨化现将军相,持剑斩妖的场面。最奇的是那妖魔长相,竟与郑屠有七分相似!智真长老发现后也不恼,只说:“你既认得,这段因果该你了结。”
后来洒家才明白,这文殊院处处是机关。那狮子金身会转眼珠,是因铜镜反光;降龙罗汉的龙须滴水,是屋漏渗雨;至于经书里的画像——老和尚眨眨眼:“心生魔障时,看谁都像仇家。”
【诗偈】
“金狮转眼鉴真伪,石现三毒化劫灰。
莫道禅门多怪诞,本来因果自轮回。”
(5)
那日洒家正在劈柴,斧头砍进老槐树的年轮里,竟溅出几点血珠子来。智真长老拄着藤杖过来,白眉毛上沾着雪:“提辖啊,这树是前朝刑场移来的,树心里还锁着几个没超度的魂哩。”
大雄宝殿供着文殊菩萨的金身像,左手拈着青莲花,右手持着金刚杵。说也奇怪,那菩萨的眼睛白日里慈眉善目,到了夜里巡更时,竟会跟着火把的光转!有一回洒家醉醺醺地指着骂:“你这菩萨,倒会装模作样!”话音未落,佛龛后头转出智真长老,捻须笑道:“它认得你是真罗汉转世。”
五百罗汉塑像里,有个降龙尊者最是古怪。洒家每回给他拂尘,总觉得他手里的龙在扭动。那年冬至,分明看见龙须上挂着水珠——可这五台山的寒冬腊月,哪来的露水?后来才知是屋顶漏雨,偏巧滴在那处。
阁顶暗室锁着本《文殊降魔变相图》,洒家偷瞧过,画的是菩萨化现将军相,持剑斩妖的场面。最奇的是那妖魔长相,竟与郑屠有七八分相似!智真长老发现后也不恼,只说:“你既认得,这段因果该你了结。”
那口万斤铜钟,洒家撞起来像玩拨浪鼓。有一日使了七分力,声浪震得后山滚落三块磨盘大的石头。
后来洒家才明白,这文殊院处处是修行。智真长老有回指着殿前积水说:“你看这水中的月亮,捞不起来,打不碎,可偏就实实在在照着你。”——就像洒家这一身罪业,洗不掉,忘不了,却成了修行的资粮。
【诗偈】
“金身转眼鉴真伪,石现三毒化劫灰。
莫道禅门多怪诞,本来因果自轮回。”
(6)
史进兄弟曾与我详细讲述了他毁家北上的经过。
史进讲道:那日我在庄后演武场使棒,忽闻庄客来报:“少华山强人劫了渭州商队,县里发下文书要各村防备。”我闻言冷笑:“几个毛贼,也值得大惊小怪?”便教取我浑铁点钢枪来。
谁知三日后,庄前松林里转出三个汉子。当先那人白面微须,抱拳道:“可是九纹龙史大郎?在下神机军师朱武。”左边黑脸大汉声如洪钟:“某家跳涧虎陈达!“右边赤发汉子闷声道:“白花蛇杨春。”
我见他们竟敢白日登门,钢枪一横:“来得好!正要拿你们见官!”陈达却大笑:“闻得史大郎枪棒无双,今日特来领教。若胜得我这杆枪,任凭发落!”
当下在庄前空地摆开阵势。三十回合间,那陈达枪法竟不输当年王进师父所授。正斗到酣处,他忽然收枪跃开:“史大郎果然名不虚传!”
朱武从怀中取出一坛汾酒:“山野之人,别无长物。这坛二十年陈酿,权当见面礼。”我年少气盛,见他们如此豪爽,反倒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当夜在后院摆宴。酒过三巡,杨春忽然落泪:“若非官府逼迫,谁愿落草为寇?”原来他本是华阴县铁匠,为抵税赋卖了女儿,这才上山。我听罢拍案:“狗官该杀!”竟与这三个“反贼“喝到东方既白。
(7)
自那日后,常有喽啰夜送野味山珍。庄里王四劝道:“大郎莫要与强人来往。”我反笑他胆小。八月十五前,我备下三领锦袄、十坛好酒,使王四送上山去。
谁知这厮吃醉酒丢了回书,被猎户李吉拾去告官。中秋夜我们正在后园赏月,忽听庄外喊杀震天。火光中照见县尉带着三百官兵,高喊:“休走了反贼史进!”
朱武三人当即跪倒:“哥哥绑我们去请赏罢!”我闻言大怒:“史进岂是卖友求荣之辈!“当即杀了误事的王四,喝令庄客收拾细软。看着祖传的雕花门窗,我咬牙点燃火把:“今日方知'逼上梁山'四字分量!”
母亲留下的织机在火中噼啪作响时,我忽然想起她临终的话:“我儿切记,江湖险恶...”此刻火光映着四张面孔,朱武的沉着、陈达的愤懑、杨春的泪光,还有我自己扭曲的倒影。
我们四人各持兵刃冲出庄门。那李吉躲在都头身后叫嚷:“拿反贼...”我纵身跃起,钢枪如蛟龙出海,将他捅了个对穿。陈达的枪、杨春的斧紧随其后,杀得官兵哭爹喊娘。
逃至少华山腰回望,史家庄已成火海。朱武叹道:“连累哥哥了。”我却大笑:“烧得好!这把火早该放了!”只是摸着怀中母亲留下的玉坠时,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山寨里,小喽啰们喊着“四大王”。我醉醺醺地摔碎酒碗:“什么大王!不过是被世道逼疯的可怜人!”当夜我梦见父亲站在焦黑的庄门前,醒来时枕巾尽湿。
从此世上再无史家庄少主,只有少华山四当家。每逢月圆,我总在哨岗独坐。朱武说我在看华阴县方向,其实我在找那轮照过故园的月亮。
少华山的日子,与史家庄大不相同。
清晨,陈达领着喽啰们操练枪棒,呼喝声震得山谷回响;杨春带着几个精细的喽啰,清点粮仓、修补兵器;朱武则坐在聚义厅里,对着地图谋划下一趟“买卖“。而我,初来乍到,既不愿插手山寨事务,又闲不住手脚,便每日在后山练枪,或与陈达比试武艺。
朱武见我闷闷不乐,一日傍晚提了壶酒来寻我。
“大郎可是思念故园?”他斟了碗酒递给我。
我接过酒碗,仰头灌下,辣得喉咙发烫。“思念?哼!那庄子早该烧了!”我嘴上硬气,可眼前却浮现出庄前那株老槐树,夏日里我常在树下乘凉,庄客们围坐一圈,听我讲王进师父教的枪法。
朱武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是慢悠悠道:“江湖人常说,'家财万贯,不如兄弟一双'。大郎如今有我等相伴,何愁前路无趣?”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朱大哥,你本是读书人,为何落草?”
朱武目光一黯,望向远处山峦:“我曾中过秀才,本想考个功名,光耀门楣。谁知县令贪赃,硬说我文章有'讥讽朝政'之嫌,革了我的功名。我一怒之下,放火烧了县衙库房,从此亡命江湖。”
我听得怔住,没想到这儒雅书生竟有如此血性。
十日后,朱武决定劫一队过路的官银。
“此次押运的是华州府的通判,此人贪得无厌,搜刮民脂民膏,咱们劫他,算是替天行道!”朱武指着地图道。
陈达摩拳擦掌:“早该干一票大的!”
杨春却皱眉:“官军护卫森严,硬拼恐有损伤。”
我本不想参与,可听到这通判的名号,忽然想起一事:“这狗官是不是去年强占民田,逼死七户人家的那个?”
朱武点头:“正是。”
我抄起钢枪:“算我一个!”
当夜,我们埋伏在山道两侧。月色朦胧,马蹄声渐近。朱武一声令下,喽啰们推下巨石堵住去路。我率先跃出,一枪挑翻为首的军官。陈达、杨春左右夹击,杀得官兵溃不成军。
那通判吓得从轿子里滚出来,跪地求饶:“好汉饶命!银子都给你们!”
我一把揪起他衣领:“去年华阴县东村的七条人命,你可记得?”
他面如土色,裤裆已湿了一片。
最终,我们取了银两,放了通判——朱武说留他狗命,才能让官府知道是少华山好汉所为。回山路上,陈达哈哈大笑:“痛快!比吃十顿酒肉还痛快!”
我却望着手中染血的钢枪,心中五味杂陈。
转眼秋去冬来,山寨里囤了足够的粮草,我却心事重重。我沉默多日,道:“我还有些私事要了结。”
朱武了然:“可是要去寻王进师父?”
我点头。自从离家,我时常梦见师父。他那句“江湖险恶,好自为之”,如今想来,字字千斤。
次日清晨,我们在山寨门前分别。朱武赠我一柄短刀:“江湖路远,珍重。”陈达捶我肩膀:“他日梁山再会!“杨春塞给我一包干粮:“路上吃。”
我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少华山。这座山收留了我,也改变了我。
从此,我正式踏上江湖路。
(8)
洒家初见史进时,便觉这后生有桩心病——他焚庄时敢烧祖产,杀官时敢豁性命,偏生对父母坟茔看得极重。那年少华山庆功宴上,朱武提议去劫华阴县库银,史进突然摔碗:
“我史进再落魄,也不叫父母在地下听人戳脊梁骨!”
他常与洒家说:王进师父教他枪法时,总念叨“好男儿当在边庭立功”。
史太公临终攥着他手说“我儿定要光耀史家门楣”。祠堂里供着祖传的雁翎甲,说是曾祖随狄青征西夏时穿的。
那年他吐露真言:“师兄,我何尝不知朝廷昏暗?只是...只是总想着,若能在西北挣个都监之职,便可堂堂正正重修祠堂...”
洒家闻言大笑,指着他脊背的九条青龙刺青:“你这身花绣早把退路绣死了!真当那些文官会正眼瞧个纹身的武夫?”
直到后来,史进兄弟去延安府投军被拒,守门兵丁笑他“庄夫也敢求官“。在渭州城看见告示,自己悬赏画像与西夏谍子并列。他亲见边军将领克扣军饷,把士卒当猪狗驱使。史进才终于明白,大宋的边功簿早被虫蛀空了!
如今想来,史进骨子里始终是那个:清明必给父母坟头除草的孝子,使枪前必向雁翎甲行礼的将种,喝醉必哭“愧对祖宗”的痴人。可叹这世道,硬是把忠孝儿郎逼得在忠孝之间选一条绝路!
(9)
“小人”与“恶缘”是随形如影的。
王四:口舌伶俐的祸根。王四此人,史家庄上下皆称他“赛伯当”,言其能说会道,善于应对官府。初时,史进亦觉此人可用——他既能与县衙差役周旋,又能替庄主传递书信,端的是一把好手。
史进自幼习武,性情豪爽,最恶虚伪狡诈之徒。然王四表面恭顺,言语伶俐,每每应答如流,史进便不曾深究其为人。中秋前遣他送信至少华山,王四醉酒误事,丢了朱武回书,这本是杀头的大罪,可他竟敢欺瞒,谎称“三位头领不必回信”。
当官兵围庄时,史进方知王四弄丢了书信,导致李吉告密。此刻再看他跪地求饶的嘴脸,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所言:“利口者多误事,庄客当用憨直之人。”
*一刀斩下王四头颅时,史进并无怜悯,只有愤恨:”我史家庄百年基业,竟毁于此等小人之手!”
李吉:贪念作祟的恶徒。李吉本是华阴县寻常猎户,平日靠射些野兔糊口。史进曾见他几次,只当是个穷苦人,未加留意。
那日李吉在林中撞见醉倒的王四,本可扶他回庄,讨些赏钱。可他偏生起了贪念,摸走银子不说,更发现了朱武的回书。
史进后来想:“若他只是偷了银子,或许我庄尚有一线生机。可这厮竟为赏钱,甘当官府鹰犬!”
中秋夜,史进在火光中看清了李吉的样貌——他躲在都头身后,手指自己,满脸得意,仿佛已看见三千贯赏钱堆在眼前。
钢枪刺穿李吉胸膛时,史进冷笑:“你这等鼠辈,也配算计我史进?”
经此一劫,史进彻底看清:王四之流,看似能干,实则首鼠两端。他们工于心计,却无担当,小事可托,大事必败。李吉之辈,穷困时尚可忍耐,一旦得势便露出獠牙。世间许多祸患,皆起于这等小人一时贪念。
王四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帮闲典型,而李吉代表底层小人物的恶,类似牛二、郑屠,虽非大奸大恶,却因私欲酿成大祸。
离庄那夜,史进对朱武叹道:“从前我只道英雄好汉该提防官府,如今才知,身边宵小更堪诛!”
从此,九纹龙待人接物,再不轻信巧言令色之徒。
(10)
史进兄弟的心理转变符合金圣叹批注“少年任侠,经事方知人心险恶”的成长轨迹,他的行为是“自毁家园“的江湖独行路。
洒家在梁山见得多了“逼上梁山”的好汉,却从未见过史进这般人物。林冲是官府步步相逼,杨志是时运不济,宋江是酒后题诗惹祸——唯独这九纹龙史进,分明是自断后路。
那年中秋夜,若换作旁人,或绑了朱武三人请赏,或独自逃命。偏这史大郎,竟亲手点燃祖宅。火光中,洒家见他眼角有泪,手中火把却稳如磐石。后来吃酒时他说:“烧了干净!免得官府玷污我史家门槛。”这等烈性,倒似洒家当年拳打镇关西的气魄。
寻常好汉上山,总有个仇敌:高俅、张都监、西门庆...史进却不然。华阴县尉不过例行公事,李吉也只是贪图赏钱。他本可周旋,却选择最决绝的方式——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斩断自己退路。
好个史大郎!别人上山是被逼无奈,他倒像早等着这把火!
洒家冷眼瞧着,史进这“毁家上山”,藏着三层心思:
对“江湖义气”的痴迷。
自王进师父离去,他便把朱武三人当作精神寄托。那夜朱武假意要自缚请罪,他竟当真红了眼眶。这般赤子心肠,倒让洒家想起五台山初遇智真长老时的自己。
对“英雄宿命“的向往。
他床头常放着《游侠列传》,说梦话都念叨“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后来才知,他早将少华山视作“风雪山神庙“,就等着演一出“逼上梁山”的戏码。
对“家族枷锁”的反叛。
有次醉后他吐真言:“史家庄的田契地租,比枷锁还沉。“原来这少年郎,早厌烦了当“史大郎”,宁可做“九纹龙”。
那年重阳节,洒家见他独坐山崖,便道:“史家兄弟,你道是官府逼你上山?洒家看分明是你自己逼自己!”
他闻言一怔,继而大笑三声,把酒坛摔得粉碎:
“师兄慧眼!我烧的不是庄子,是'史大郎'这个名号!”
后来在梁山聚义厅,史进已蜕变成真正的绿林豪杰。只是每逢清明,他总独自练枪到深夜。有次洒家见他枪尖挑落桃花,忽然念了句:
“不知老宅基上,可生新柳否?”
这世上从无“逼上梁山”,只有人心自缚。史进这把火,烧的是少年幻梦,炼的是英雄肝胆!
(11)
洒家当年云游至华阴地界,但见那少华山生得险恶:北依渭水天堑,南接秦岭余脉,东面峭壁如刀削,唯西麓一条羊肠小道盘旋而上。半山腰更有“鹰愁涧“天险,莫说官兵,便是猿猴也难攀援。史家庄恰在山脚要冲,卡住官道上山咽喉。
少华山:主峰三座,朱武占中寨,陈达守东岭,杨春控西隘,互为犄角。
史家庄:墙高两丈,护庄河引渭水支流,堪比小城。华阴县:距山三十里,中间隔着一片芦苇荡,官兵调动尽收眼底。
那华阴县令是个捐纳的酸秀才,手下两个都头:马都头:原是本县屠户,使一把剁骨刀。赵都头:前任县尉的妻弟,惯会克扣兵饷。
官兵所谓“围剿”,不过是每年春秋两季,凑百十个弓手乡勇。在山脚放火烧荒做做样子。抢几个樵夫充作“山贼“请功。
洒家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时,这等兵痞早该吃军棍!
朱武那厮颇通兵法,山寨粮仓藏在溶洞里,水源引自地下暗河。官兵便是围上一年,山上照样大碗喝酒。
山脚农户多受史家庄庇护,官兵未动,消息早传上山。更有趣的是,县里押司、牢头常暗中销赃,官匪本是一家。
官兵疏于操练,腰刀生锈,见血即溃。陈达教喽啰每日刺枪五百次,杨春训练弓手百步穿杨。
那史太公在世时,表面纳粮完税,暗里与山寨互通声气。庄上四十个庄客,个个会使枪棒,比县里弓手强十倍。官兵若要攻山,先得问史家肯不肯借道。
后来史进兄弟,倒把现成的屏障亲手烧了!不过也难怪——这等暧昧局面,终究要见个真章。
若按西军标准,调五百精兵,备三日干粮,堵住东西两隘火攻,少华山早平了。可大宋天下,边军精锐都在西北抗夏,内地州县尽是这等酒囊饭袋。后来梁山势大,不也是这个理?
甚么“官军奈何不得”?分明是赵官家养痈成患!
(12)
那夜史进焚庄突围时,庄客分作三批:
1死忠派十二人:持械随主杀出,其中八人战死在山道。
妇孺老弱:趁乱从西侧角门逃往华州投亲。
墙头草:跪地求饶被官府收押,后充作苦役。
洒家后来在少华山见得:史忠、史勇:本家远亲,使朴刀的好手,后随史进上梁山,征方腊时战死睦州。王铁枪:原庄里枪棒教头,在少华山训练喽啰,后留守山寨未上梁山。张弓眼:神射手,曾一箭射穿追兵喉咙。
周厨子:背口铁锅上山,专管伙食,汴京破城时私藏御膳房菜谱。
李马夫:因擅养马匹,被宋江调去照看照夜玉狮子。
政和五年,大赦天下,三个老庄客回史家庄旧址,见焦土上已建了官仓。
宣和元年,王铁枪带五个喽啰下山,在旧址东三里结庐而居,自称“史家堡“”。
靖康之变,金兵南下时,这群人竟组织乡勇抵抗,后随八字军转战中原。
那周厨子有次醉后说:“当年跟着大郎杀出来时,哪想过后来能吃上御厨的炙子骨头?早知如此,该多带几个灶上的兄弟...”
最唏嘘是史勇,临死前攥着块焦木片——那是史家祠堂的门匾残角。
庄客们或死或散,终究比不得史进轰轰烈烈。可细想来,若无这些蝼蚁般的性命托着,哪来九纹龙冲天而起?如今华阴县志里,只记着“史进造反”,谁还知道那些半夜磨刀的庄客姓名?
且敬这些不上台面的英雄三碗!中秋夜随史进杀出重围的十二庄客,实有九人活至少华山。那断后的三人——
史大膀子:独挡县尉亲兵,身中二十七箭犹立而不倒。陈快腿:为引开追兵,故意往反方向跑,尸首挂在城门口示众半月。哑巴李:不会说话的火头军,临死点燃火药,炸塌半条官道。
上梁山的庄客六人自成一体:
聚义厅偏帐:周厨子支起大灶,专做关中臊子面。金沙滩畔:张弓眼教出水军八名神射手。后山坟场:史忠年年清明烧两份纸钱——一份给史太公,一份给烧焦的庄门匾。
建炎二年,王铁枪带着三个老兄弟潜回华阴,在官仓墙根下挖出半坛埋了二十年的黍酒,从瓦砾堆里捡出史进幼时的木刀,更在焦土中寻得史老夫人佛珠一串,108颗檀木珠子只剩54颗。
绍兴年间,有游商路过华阴,见荒废的史家庄旧址上,新起三间茅屋,门前老槐树发了新枝,树下总搁着六碗酒,夜半常闻枪棒破空之声,近看却无人影。
宣和七年冬,洒家在六和寺遇见个挂单和尚,竟是当年史家庄的小马童。他说:“那夜大郎点火时,我在后院井里藏了太公的账本。后来官府清点,始终对不上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