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进之书(五)
(一)
跑路,是我人生中的常态。
只是,和渭城跑路不同的是,我这次有了明确的目标。
因为,排除了桃花村的俗世人生,排除了桃花山的强梁模式(至少是暂时),我的目标更加唯一。
我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向东京大相国寺进发。
从早晨走到午后,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路上又没个打火处。
我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那里去好?……”
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我想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酒家且寻去那里投奔。
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著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
离了一个丛林,要到一个丛林,未到那个丛林,先到这个丛林。
自离开五台山后,我的人生就与丛林产生了不解之缘。
丛林将多次成为我的人生舞台,或者,成为我的安身立命所在。
原来是这个寺院被风吹得铃铎响,远远地引我到这里。看那山门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写著“瓦官之寺”。我识字不多,这四字却才认得。
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直入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著,锁上尽是蜘蛛网。回到香积厨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头都塌了。
我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得恁地?”
我的主意是寻饭吃,故特将全副行李,坐住在监斋使者身上。提了禅杖,到处寻去;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我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老和尚说并无一粒斋粮。
老和尚又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引著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
我想,一个道士到寺庙里来做住持,这也太滑稽了。
我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么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得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又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邱,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
凡出家者,以影占身体,必当有愧。当老和尚口中述二贼,却也偏似直骂于我。我当时何尝不是把这出家影占身体,逃避追究。武松兄弟,日后也是如此。
但是,有些人,影占身体许久,如我如今一样,竟真向佛出家,心影合一了。
心影合一,是人生的快乐。
(三)
那时,我离心影合一,差过十万八千里。
我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踅过后面打一看时,见一个土灶,盖著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进来,揭起看时,煮著锅粟米粥。土灶草盖粟米粥,真是荒凉。我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饭吃,如今见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
现在想起,我有何资格对老和尚横加指责?
我自己的行径,出家人何故饮酒?出家人何故吃狗吃蒜?出家人何故毁像坏寺?出家人何故打人?出家人何故入妇女房中,坐妇女床上?出家人何故破人婚姻?出家人何故偷人酒器?出家人何故后山逃走?
那几个老和尚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抢过了。
我肚饥,双手把锅掇起来,把粥望替台只一倾。
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被我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我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
我吃了五七口,听得了这话,心下不忍,便撇了不吃。
一是我不喜吃粥;二是确实过意不去。
正在这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
里面如此不堪,外面竟然还有人活得高高兴兴,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我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头戴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著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出鱼尾,并荷叶托著些肉;一头担著一瓶酒,也是荷叶盖著。口里嘲歌著,唱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
这首曲,我在关西也曾耳闻,是浮浪子弟调戏妇女的淫词浪曲,有时军营中小兵痞也曾哼哼过。
他们之唱,我并不反感。可是,一个道人,节欲远色之人,如此唱法,令人匪夷所思,令人恶向胆边生。此乐极生悲,天使其深受灭也。
(四)
那几个老和尚悄悄地指与我,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邱小乙!
我便提著禅杖,随后跟去,跟到里面,见绿槐树下放著一条桌子,铺著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筷子。当中坐著一个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他大概就是生铁佛崔道成吧。边厢坐著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来,也坐地。
我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
我问道:“你这个如何把寺来废了!”
这个时候,我虽然肚子很饿,而且饿了很长时间,但面对满桌的酒肉,我因为生气而毫不动心。我关心的是这个寺庙为什么被这两个人废了。
我忍得住馋,我忍不住胸中的愤怒。
但是,那和尚态度又谦虚,又有礼,还要请我喝酒,一听,好像有道理。
那和尚解释说,本寺本来是个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
我问:“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了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之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
我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
可叹乎?当时三个盏子,一个妇人,偏偏说出此等话来,而我亦复信之,所以令我至今后悔矣。非轻信,老和尚或不至于死也。
我忿忿的出来,指著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
我真是好不明白啊。
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见今养一个妇女在那里。著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一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
我方才明白。可见是非难断,真性人听言,更须虚心平气,不可一往。
可能这几个老和尚觉得我这个人虽然仗义,也挺爱管闲事的,但是也确实够糊涂的。
你一个五台山的和尚只是个路过的人,你碰到这个事情,你不管都行。你管了,你这么糊涂就有点可笑。
我刚才是气糊涂了。
我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
我这是真明白了,你不做贼心虚你关门干什么。
我大怒,只一脚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著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我。
呵呵,这个时候的崔道成已经不象刚才那样小心翼翼的“师兄请坐,同吃一盏”了。
呵呵,我真被这厮骗过了。
欺负人、骗过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除非,我不复存在。
我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
我们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仗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我忽听得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
原来是那邱道人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我事急应变,大叫一声:“著!”那崔道成心慌,只道著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
我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崔道成和邱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我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
两个捻著朴刀直杀出山门来。又斗了几合,打不过,只能跑路。
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干上,也累得气喘吁吁,再不来赶。
我一辈子打仗,在战场上就这一次是落荒而逃。
可是,我那天一天太劳累了。从桃花山上滚下来,然后从那地方一直走到午后,又累又饿,而且以一对二,我不跑,就是性命堪忧。
我走得远了,喘息方定。
我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
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
天无绝人之路,人死不能复生。
佛说因缘,我将重见我的挚爱兄弟。
想起他来,至今让我泪水涟涟。我在瓦官之寺和崔道成、邱小乙恶斗一场,体力不支又以一敌二,只好落荒而逃,丢掉了包裹,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有人说我是孤胆英雄,是独行侠,可是,我落魄的时候也是孤零零一个人,真的是无路可走。
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猛恶林子,都是赤松树。
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
我想:“这个撮鸟定是个翦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光头和尚,连个包裹也无,他道不利市,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我现在也没盘缠了,你不抢我,我还想抢你呢,且剥这厮衣裳当酒吃!”
迳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
那汉子在林子听得,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
就从林子里,拿著朴刀,背翻身跳出来,喝一声:“秃驴!你自当死!不是我来寻你!”
我道:“教你认得洒家!”那人毡笠盖着脸。听我声音,便问我的姓名。
愤怒振前,秃索之气难于遏止。
我说先打三百回合再说。斗了十多个回合,那人说,和尚,少歇,我听你的声音确实很熟悉,你到底是谁?
这时,我才通报姓名。对方一听,马上拜倒在地上。原来此人是史进。
史进兄弟从天而降也。
吞炭为哑,惟友识之,削发为僧,亦惟友识之。
我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翦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
各自说了别后情景。(二)
那日酒楼前与我分手,因各有事务前程,史进和李忠分头去投宿。
然我们虽是初次相逢,一面之交,却一直私心惦念于他。
次日,听得我果然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
史进兄弟后来说,他之内心却有无比感慨。
郑屠以虚钱实契而强占金翠莲为妾,此是势豪长技,若无提辖老拳,几咎天网之疏。
此一事看出为人处真一片热血直喷出来。
史进兄弟深愧不曾助我出力同殴那个仗势欺人之辈。
王进师傅讲过:“天上无雷霆,则人间无侠客。”
气之所至,拳不宽假,无所为面为善。
虽时当圣明,然群奸当道,则有捐金报仇,杀身救人,如斯之激切也。
呜呼,今日看来,舍业行侠,毁家纾难,难道都是世道将巨变的预言吗?
两日后,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我赍发那唱的金老,为免纠葛,因此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
直到延州,又寻不著。
莫非师傅已经消失于茫茫人海?莫非师傅已转入别地边庭?或者,师傅为避免追究,已然更名改姓?
浩瀚西北边陲,师傅王进似乎已经消失于天下万世。
今日看来,王进师傅杳然消失,不见其首者,示人乱世不应出头也;不见其尾者,示人乱世决无收场也。
此时是徽宗重和元年。在延安府迁延月余,没奈何,师傅无影无踪,无人举荐,投军亦不可得,史进遂回到北京住了几时。
眼看到盘缠使尽,想起朱武等三位头领的抢掠勾当,令他百感交集。
史进曾于少华山上,铿锵表白云:“我要讨个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遗体便点污了。”
此岂独他一人之初心,实惟王进师傅之初心也。
盖自一副才调,无处摆划,一块气力,无处出脱,而桀骜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猾之尤者起而乘势呼聚之。
今日,讨个出身既不可望,点污清白遂所不惜。为之一叹,吾等才调皆朝廷之才调也,气力皆疆场之气力也,必不得已而尽入于山林也。
第二天,史进便来到远离大市的赤松林,头戴毡笠,直抵双眉,埋伏剪径,希望在这里寻些盘缠。
史进道:“哥哥既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教我吃。
史进又道:“哥哥有既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何不结果了那厮?”
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
我这个时候碰到史进,真如久旱甘霖,他乡故知,枯木逢春,绝处逢生。
人最快乐的时候,是在你困难的时候,一无所有的时候,又饥又饿的时候,遇到醉心的朋友。
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们从丛林里再回瓦官寺来。
倦龙入海,非网缆之可牵;怒虎下山,非藩篱之可隔。
吃饱了,又得兄弟相助,平添百倍战力。
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邱小乙,二个兀自在桥上坐地。
可能刚才他们也太累了,还在那里休息。也可能是怕洒家再返回恶斗。
我原本就是个做事做彻之人,决不轻言放弃。
当然,实在打不过,也是落荒跑了一回路。
(四)
我和崔道成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那飞天夜叉邱道人又仗著朴刀来协助。
史进兄弟忽然便从树林里跳将出来,掀起笠儿,挺著朴刀,来战邱小乙。
我一禅杖,饱满快活,把生铁佛打下桥去。
那道人卖个破绽便走,史进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史进踏入去,掉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胳肢胳察的搠。我又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
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
我兄弟二人并力刺死丘乙、崔成,亦天理也。
我们把这邱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涧里。
再赶入寺里来,那几个老和尚自己都吊死了。那个掳来的妇人也投井而死。
老和尚为什么要上吊而死?我至今思之尚有愧。
我和崔道成说的两句话,已经把这几个老和尚出卖了。
所以,一看我打败了逃跑了,和尚道士能放过他们吗?所以,也是因我而死。
寻到厨房,见鱼及酒肉,打水烧火,煮熟来,都吃饱了。
各背包裹,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火上点著,焰腾腾的,先烧著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著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起,竟天价火起来。
火起,也为几个老和尚和那妇人送一程吧,愿他们走在净佛国土之路上。
我们厮赶著行了一夜,也聊了一夜。
史进兄弟,他的下一步是去做什么?
他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已经无路可走了,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人落草。
史进兄弟,当初不愿落草,感觉名声不好。
可是转了一圈之后,他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为他敞开大门的。
我们一百单八个兄弟,许多是被逼上梁山的,实际上,第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是史进兄弟。
只是,史进兄弟,被逼上的是少华山。
谁逼他的?这样的英雄他找不到出路,找不到一个能够展现自己能力的舞台,只能蒙面打劫,否则连养活自己的地方都找不到。
天色微明,远远地见一簇人家,我两个投那村镇上来。
来到一个小小酒店,吃了酒饭,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奔投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
我道:“兄弟,也是。”便打开包裹,取些酒器,与了史进。
桃花山上何必不偷,瓦官寺前何必不分,有钱如此用,真使人气爽也。收金银,分金银,以桃花山上赃物,与少华山上史进,也是一乐。
我二人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我道:“兄弟,须要分手。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到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
史进拜别了。
此地一别,令人心痛。
一入佛寺,一上少华山,为僧为盗,顿感兄弟理想破灭,前路渺茫。
什么时候,能帮助兄弟重扬清声,展翅高飞?
兄弟有难,我将千里赶去助一臂之力!
我的人生,与史进兄弟紧紧联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