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林冲之书(五)
(1)
二龙山下,丛林里,我与杨志相见大喜,就林子互相行礼,就地坐了一夜。
这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关西往事。我出走后,老种经略相公种谔仍然担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小种经略相公种师道也继续担任西北边境的经略安抚使。
种谔相公是洛阳人,其最出名之战是以计迫降西夏将领嵬名山,得其军万人,归途击溃敌军围袭,进筑绥州城,又克米脂城,又败西夏援军八万于无定川,旋进军银、石、夏等州。可惜,因士兵溃变回师,留守延州。相公几次征战,我都在军中阵前死战。回延之后,推荐我来到渭州小种经略相公辖下。
而种师道相公最大的特点是善察形势,沉毅有谋。以荫补三班奉职,易文阶,为熙州推官,权知同谷县。累擢提举秦凤路常平,知德顺军。坐尝议役法忤奸臣意,因被诬入元佑党籍,罢废近十年。起知怀德军,历知西安州、渭州经略安抚使。我也了解到,我的离开,与老小种经略相公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们仍在多方打听,希望我能重回军旅前线。
杨志告诉我,林冲兄弟已经在水泊梁山落草。王伦那厮心地偏窄,安不得人,林冲上山时,受尽他的气。听闻林冲兄弟受气,我恨不得上山去叫王伦那厮吃俺三百禅杖。我告诉杨志,邓龙与王伦是一丘之貉,我兴冲冲去投奔他,却只与我在关外相见,说不留和尚,我俩就厮并起来,那厮小肚上被俺一脚点翻了。却待要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山上去,闭了这鸟关,由我自在下面骂,只是不肯下来厮杀。
天刚拂晓,我们就厮赶著行,去曹正家商议。曹正兄弟边准备水酒边说道:“二龙山真乃一座好山,若是端的闭了关时,休说道你二位,便有一万军马,也上去不得!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曹正虽然是一个屠夫,然此屠夫非彼屠夫,他乃是足智多谋的操刀鬼,是我林冲兄弟的徒弟。
曹正的计策,就是鸠占鹊巢,就是李代桃僵,就是借尸还魂,就是欲擒故纵,就是擒贼擒王。
(2)
鸠占鹊巢,李代桃僵,借尸还魂,欲擒故纵,擒贼擒王,三十六计,也是佛家做派。
次日,我和杨志、曹正,带了曹正小舅并五七个庄家取路投二龙山来。晌午后,直到林子里脱了衣裳,把我用活结头使索子绑了,教两个庄家牢牢地牵著索头。杨志戴了遮日头凉笠儿,身穿破布衫,手里倒提著朴刀。曹正拿著我的禅仗。众人都提著棍棒在前后簇拥著。到得山下看那关时,都摆著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见绑得个和尚来,飞也似报上山去。多样时,只见两个小头目上关来问道:“你等何处人?来我这里做甚么?那里捉得这个和尚来?”曹正答道:“小人等是这山下近村庄家,开著一个小酒店。这个胖和尚不时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还钱,口里说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此二龙山!和你这近村坊都洗荡了!’因此小人只得将好酒请他;灌得醉了,一条索子绑缚这厮来献与大王,表我等村邻孝顺之心,免得村中后患。”
一会儿,小喽啰应是得了邓龙的命令,来把关隘门开了。杨志、曹正紧押我解上山来。看那三座关时,端的险峻;两下高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上关来;三重关上摆著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著。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看时,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
寺前山门下立著七八个小喽啰。看见缚得我来,都指手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这厮!”我只不做声。押到佛殿看时,殿上都把佛来抬去了;中间放著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拿著枪棒立在两边。
我佛慈悲,我和武松兄弟,都是先为强梁后为和尚,尚含仁义慈心;而邓龙先为和尚后为强梁,竟如此不敬佛祖,欺师灭祖,当是死有余辜。我必杀之。当日,邓龙出来喝骂于我,我挣脱开来,一禅仗当头打著,把脑盖劈作两个半,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喽啰早被杨志搠翻了四五个。曹正兄弟高叫道:“都来投降!若不从者,便行扫除处死!”寺前寺后五六百小喽啰并几个小头目惊吓得呆了,只得都来归降投伏。随即叫把邓龙等尸首扛抬去后山烧化了。一面简点仓廒,整顿房舍,再去看看那寺后有多少物件;
二龙山真乃雄镇,足可安身立命,自此我等兄弟已占下一座好窟穴也。邓龙乃一愚夫,安识我三人,当日若接我、杨志二人上山,同掌山寨,安有丧身之祸也。我自此并杨志做了山寨之王,置酒设宴庆贺。
回想起来,我自沧州救林冲,几为高俅父子所杀;菜园烧公廨,又几为张青夫妇所杀。挺而走险,投向二龙,然持一人之戒刀与禅杖,不能斩关排阅,此又是众寡强弱之别。杨志遇曹正,犹之我之遇张青;我夺双珠不得,杨志夺双珠亦不得;倾盖投分,协力同谋,妙有曹正苦肉计方快其心,旋落其首,所谓曹正兄弟下下人具上上智。
自此,二龙山宝珠寺,是我和杨志兄弟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是我的第三个佛教修行之处。
夜夜向佛眠,朝朝还共起,欲识佛去处,只这语声是。苟能念念不忘,心心弥陀现前,步步极乐家乡,何必远企十万亿土。
时光苒荏,几个月后,在这里,我等来了我的又一个兄弟。
(3)
在我的第三处佛教寺庙,我的和尚住持兼山大王生涯,我学到了什么?
众生之心,犹如大地。
五谷五果从大地生。如是心法,生世出世,善恶五趣,有学无学,独觉菩萨,及于如来。
以此因缘,三界唯心,心名为地。
二龙山岁月,于我的修行是快乐的,历朝历代,和尚而为山大王,山大王而为和尚者,凤毛麟角。
修行可在宝珠寺,大王也可在宝珠寺。山大王也可成佛,佛也可当山大王。只要心正身正。
后来,曹正兄弟上山后,曾经写了一首诗:
有智能深助智深,绿林豪客主丛林。降龙伏虎真同志,兽面谁知有佛心。
再后来,武松兄弟也上山了。
几个月后,当武松兄弟第二次经过十字坡时,张青告诉他:“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和一个青面兽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着一方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他。贤弟只除那里去安身,方才免得;若投别处去,终久要吃拿了。……”
那日听得山下喽啰报信,说有个头陀模样的好汉在山门前叫阵,指名要见洒家。俺抄起禅杖便大步流星往山下赶,心里正纳闷是哪路英雄,远远就望见山道上立着个身影——头戴铁界箍,身披皂布直裰,背后两口戒刀寒光凛凛,腰间酒葫芦随着步子晃悠,好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
“兀那和尚!可认得景阳冈打虎的武松?”那人声如洪钟,震得山道两旁的树叶都簌簌作响。洒家一听,登时咧嘴大笑,把禅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好兄弟!洒家早听张青那厮念叨过你打虎的神勇,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说罢抢上前去,张开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搂住他肩膀。武松也不扭捏,反手重重拍了拍俺后背,两人相视大笑,惊飞了树梢几只山雀。
细看武松兄弟,生得浓眉朗目,棱角分明的面庞透着股狠劲,偏生一双眸子又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人心。走起路来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如山,举手投足间带着股独有的冷峻。再看俺自己,肥头大耳、满脸虬髯,往那一站就像座黑铁塔,平日里说话声儿震得人耳朵发麻,性子更是急躁如火。可说来也怪,俺俩凑一块儿,竟比那梁山泊的天罡地煞还投缘!
当晚在聚义厅摆开酒席,杨志、曹正兄弟作陪。俺扯着嗓子说起倒拔垂杨柳的事儿,武松便讲醉打蒋门神的威风;俺讲大闹五台山被赶下山的糗事,他就说血溅鸳鸯楼的惨烈。酒过三巡,俺抄起酒坛仰头猛灌,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淌,武松却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直喝到月上中天,还拉着手说要效仿桃园结义。
自武松兄弟上山,二龙山更是如虎添翼。他使双刀的本事出神入化,与俺的水磨禅杖、杨志的浑铁朴刀演练起来,招式间竟暗合阴阳之道。平日里,俺性子急,遇上喽啰犯了错,抄起禅杖就要教训,武松总是不慌不忙拦住俺:“哥哥莫急,且听他分说。”他那沉稳劲儿,倒真能压得住俺这团心火。
后来施恩、张青、孙二娘陆续上山,七位头领聚齐。俺站在聚义厅中央,看着厅内众人——武松抱臂而立,目光如炬;杨志面色凝重,腰间宝刀寒光隐隐;曹正眯着眼盘算着山寨生计;施恩憨厚笑着,张青夫妇默契对视。洒家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直往上涌,扯开嗓子喊道:“今日俺们七位好汉聚在此处,二龙山便是铁打的营盘!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个鸟官军敢来犯,洒家先一禅杖敲碎他狗头!”
众人轰然叫好,武松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哥哥说得是!俺武松这条命,往后便交给二龙山的兄弟们了!”那一刻,洒家望着兄弟们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二龙山的寨主之位,沉甸甸的不再只是权力,更是要带着这群兄弟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的担子。而有武松这样的好兄弟并肩,洒家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护得这二龙山周全!
(4)
青州附近山头林立,分别有梁山、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清风山等。这么多的山可供选择,为什么张青偏偏要武松上二龙山?还说若去其他山头,早晚会被官府捉拿,他的根据是什么?
因为,江湖并非处处乐土,江湖亦是险象环生。
一是,维系江湖秩序的唯一法则乃是义气,可义气只在小圈子里靠得住,有时连小圈子也不行。所谓“义气”,貌似刀光剑影里的感情,可它多存在于梦境中。在当时的江湖上,选择安身立命之所就显得尤为重要。张青看好二龙山的原因,可能是我和杨志两个关西提辖比其他江湖豪杰多了义气,而且在武功上,武松与我们不相上下。
二是,保住老大的位置才是各个山头的第一件大事。从几个山头的领袖组成情况来看,当时的习惯只有一个:强强联合或弱弱联合。如果一座山有两个以上的老大,那么他们的武功都差不许多。他们请其他人和自己一起做头领,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帮手。这个帮手不能比自己太差,太差了不起作用;也不能比自己太强,太强了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史进兄弟上少华山就是个例子。史进后上山,做了一把手,原来的三个人就开始阳奉阴违,其他三个人根本不配合,导致史进兄弟后来华州遇险,更可怕是三个人也没有积极营救,而是在山寨里“无计可施”。有时,如果后上山的人比原来的头领武功高强,往往会遭到自己人的暗算,被官府捉拿。
三是,晁盖的变化。武松杀人的时候,梁山上已经是晁盖做了大当家。想当年,晁天王一人托起了石塔,名震天下,且又热情好客,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按说,这样的人做了梁山的大当家,岂不是如鱼得水,天下好汉岂不是要闻声辐凑?可是晁盖上山后根本就没有人主动去投奔他,杨雄和石秀到梁山入伙,差一点就因为时迁偷鸡被晁盖砍了头。张青不推荐武松上梁山,也许因为晁盖的真面目已然显露,那就是守住自己安身立命的山头。所以,人心险恶,梁山也去不得。
四是,什么是江湖?人即是江湖;什么是江湖?恩怨即是江湖。张青是真的看透了江湖之本质了。在这个以暴制暴、无法无天的天下,像菜园子张青这种江湖人殊为难得,他是真心实意的在关怀穷途末路的武松,想方设法不让武松坠入“火坑”,也是真心实意地信任我和杨志。
五是,宋江的默认。宋江与武松在白虎山孔太公庄,武松告诉宋江道要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那里入伙。宋江道:“也好”,但邀请武松同往清风寨。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亦且我又做了头陀,难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设疑,倘或有些决撒了,须连累了哥哥。——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也须累及了花知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从后来对招安抵触厌恶来看,武松不必有此心,只因感激至深,便慨然将宋江口中不便说明之事,一直都说出来。宋江自始至终也没有推荐武松上梁山泊,即使后来他已上梁山泊后,也未主动找我等入伙。
二龙山在武松到来之前,只有我、杨、曹三个头领,武松来了之后,金眼彪施恩,打听得武松在二龙山,连夜投奔入夥。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也关了人肉馒头店,投奔二龙山来入夥。于是,二龙山的头领增至七人,实力大增。
在二龙山宝珠寺,我会时常想到被我和史进火烧的瓦官之寺,想起那烈火中的老僧们。
我们的明天也会是如此吗?
众生身中有金刚佛,犹如日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
只为五阴重云覆,如瓶内灯光,不能显现。
后来,我们迎来了三山聚义的历史机缘。
(5)
洒家在二龙山当了这山大王兼和尚住持,每日里看着宝珠寺的香火与寨中的兄弟,倒也自在。今儿个便要好好唠唠俺这几位兄弟,还有那二龙山与梁山的门道。
先说俺那兄弟曹正,别看他顶着个操刀鬼的名号,平日里舞着屠刀杀猪宰羊,可那脑袋瓜子里的智谋,比那读书人都不差!当日俺和杨志被困二龙山脚下,无计可施时,是他眼珠子一转,想出那一连串妙策。什么鸠占鹊巢、李代桃僵,三十六计信手拈来,听得洒家直拍大腿叫好!他安排起计谋来,井井有条,把俺们几个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装绑俺时,那绳索的活结头打得恰到好处,既让邓龙那厮瞧不出破绽,又能叫俺关键时刻轻易挣脱。他带着小舅和庄家扮作寻常村民,神态自若地哄骗山上贼寇,那谎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洒家都差点信了。这般足智多谋的人物,做个屠夫真是屈才了!有他相助,俺们才能顺利拿下二龙山,他这本事,洒家打心眼里佩服!
再说说邓龙和王伦,这俩货,说他们是一丘之貉,都算是抬举他们了!那邓龙,原本也是个和尚,却弃了佛门清规,占山为王,把好好的宝珠寺弄得乌烟瘴气,佛像都被他挪开,摆上虎皮交椅,简直欺师灭祖!他心胸狭隘,洒家好心去投奔,他却拒之门外,还敢与洒家动手!这般无义之徒,死有余辜!
王伦那厮,和邓龙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听杨志说,林冲兄弟上梁山时,受尽他的气。他也是个心胸偏窄、嫉贤妒能的主儿,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寨主之位,容不得有本事的人。不过邓龙是武夫出身,行事粗暴,直接与洒家动手;王伦却是个酸儒,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使绊子,更叫人恶心。他俩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不顾江湖义气,坏了绿林好汉的名声!
说起二龙山和梁山,那差别可大了去了。俺们二龙山,虽说山头不大,但兄弟们都是讲义气、重情义的汉子!洒家、杨志、武松,还有后来的施恩、张青、孙二娘,个个都是有血有肉的豪杰。俺们聚在一起,不为别的,就图个痛快、自在,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在这二龙山上,没有什么勾心斗角,大家有商有量,齐心把山寨经营好。宝珠寺里,洒家诵经礼佛时,便潜心修行;出了寺庙,带着兄弟们劫富济贫,行的是仗义之事。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俺们兄弟间的情义。
梁山呢,洒家虽未亲身经历,但也听了不少传闻。晁盖做寨主时,倒还有些豪杰气概,可后来宋江上山,那梁山便渐渐变了味儿。听说宋江一门心思只想招安,为了那点功名利禄,不惜让兄弟们去卖命。山上兄弟众多,鱼龙混杂,有些人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各怀心思。不像俺们二龙山,兄弟们都是过命的交情,简简单单,只为了在这乱世中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行侠仗义,无愧于心。
洒家在这二龙山的日子,看似是占山为王的草寇,可在这打打杀杀、来来往往中,却也悟出不少佛法。众生皆有佛性,俺们这些绿林好汉,虽说是犯了杀戒,可心中存着仁义,又何尝不能成佛?就像那曹正,他以智谋助俺们夺下二龙山,看似是用了世俗的计谋,可这计谋背后,也是为了让俺们这些兄弟有个安身之处,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善念?
俺每日里对着宝珠寺的佛像,想着过往种种。从渭州三拳打死镇关西,到如今占了二龙山,一路走来,历经无数风雨。可俺心中始终有个念想,不管是做提辖,还是当山大王,亦或是诵经礼佛的和尚,只要心是正的,行的是正义之事,那便是修行。就算前路未知,就算有一天这二龙山也会像瓦官寺那般遭遇变故,洒家也绝不后悔!众生身中有金刚佛,俺鲁智深,也要做那敢作敢当、心怀慈悲的真佛!
(6)
咱二龙山上兄弟多了,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性情。今儿个就来唠唠施恩、武松这俩兄弟,还有张青、孙二娘那口子,再讲讲咱这山头是咋在这世道里讨生活的。
先说施恩那事儿。想当初,他老爹是孟州牢房管营,仗着自家权势开了快活林酒家,本就是占了些官家便宜。可那蒋门神横插一杠子,夺了他的买卖。施恩这小子精明得很,瞅准武松刚到牢里,一身本事没处使,就使了些小恩小惠,好酒好肉供着,把武松捧得高高的。他心里头打的算盘,可不就是想借武松的拳头,夺回快活林嘛!
但话说回来,施恩这算计里,倒也不全是私心。他对武松那敬重,也是实打实的。武松为他出头,醉打蒋门神,一路“玉环步,鸳鸯脚”打得蒋门神屁滚尿流,这份兄弟义气没得说。而施恩对武松,也是豁出命去护着。后来武松被张都监陷害,施恩明知前程尽毁,也要冒险去救。这一来一往,两人的情分早超出了利用与被利用,成了过命的交情。就像俺和武松初见时那股子投缘,施恩和武松也是在风雨里相互扶持,把彼此当成了亲兄弟。
再说说张青和孙二娘这两口子。他俩在十字坡开人肉馒头店那会儿,名声确实不好听,可在俺看来,那也是被世道逼的。张青看着粗犷,心思却细得很,总能在孙二娘犯浑的时候拉住她。孙二娘性子泼辣,杀人放火的事儿眼睛都不眨,可对张青却服服帖帖。记得他们刚上山时,孙二娘大大咧咧地嚷着要当大头领,张青就在一旁憨笑着打趣:“娘子,你当大头领,那俺就给你牵马坠镫!”两人一唱一和,把聚义厅的气氛都带活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那爆炒的辣椒,看着辣得呛人,实则热乎得很,是能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主儿。
咱二龙山能在这乱世里立住脚,靠的可不是蛮力。山下那几条商道,俺们定下规矩:劫富不济贫,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商队下手。曹正那小子脑子灵光,他琢磨出一套法子,让喽啰们扮成流民、商贩,摸清商队底细再动手。遇到穷苦的过路百姓,不仅不抢,还会给碗热饭吃。
山上土地不少,俺们开垦出来种些粮食,还养了成群的牛羊。孙二娘以前开店时攒下的手艺也没丢,带着几个婆子腌肉酿酒。施恩懂些生意经,就在山寨里搞起了作坊,把抢来的绸缎、皮毛加工成物件,再让张青带着机灵的喽啰下山,偷偷拿到市集上换些盐巴、铁器。
平日里,俺和武松、杨志轮着教喽啰们练拳脚、使兵器。曹正负责巡查山寨防备,施恩管着钱粮,张青夫妇张罗着后勤。大伙儿各司其职,虽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胜在自在。俺常坐在宝珠寺前的台阶上,看着兄弟们来来往往,心里就寻思:只要兄弟们拧成一股绳,这二龙山,就是俺们最踏实的家!
(7)
俺坐在二龙山宝珠寺的台阶上,望着山下层峦叠嶂的山头,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青州这地界儿,梁山、桃花山、白虎山、清风山,加上咱二龙山,大大小小的山头凑一块儿,活脱脱像一锅乱炖的热汤,各有各的味儿,各有各的门道。
先说那梁山,好比一锅老卤,看着浓稠诱人,内里却五味杂陈。晁盖在时,倒还有几分草莽英雄的豪气,聚义厅里论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可自从宋江上山,这锅卤子就变了味儿,整天念叨着招安,要给兄弟们寻个“好前程”。山上兄弟成分太杂,有林冲那样被逼上绝路的官军,也有王英那样的鸡鸣狗盗之徒,表面上喊着替天行道,背地里各怀心思。宋江惯会笼络人心,靠着些小恩小惠和“及时雨”的名号,把梁山折腾成了官府既忌惮又想收编的“刺头”。
桃花山就像一碟子凉拌菜,看着花哨,实则没啥真材实料。李忠、周通那俩货,小家子气十足,整日里扣扣搜搜。记得俺路过桃花山时,他们请俺喝酒,拿出来的都是些残羹冷炙,最后连寨子里的酒器都卷巴卷巴当了盘缠。他们劫道也尽挑些小商小贩,跟咱二龙山专挑贪官污吏、恶霸富商比起来,格局小得可怜。那山头就靠着些花拳绣腿撑场面,官军真要围剿,怕是三两下就得散伙。
白虎山更像是一锅夹生饭,孔家兄弟空有蛮力,没甚谋略。他们占山为王,不过是凭着家族势力和一腔血气,既不懂如何经营山寨,也不会拉拢人心。山上防务松散,喽啰们训练稀松,要不是仗着地形有些险要,早被官府踏平了。他们做事没个章法,劫道惹了不少麻烦,却又没本事善后,在这青州地界,也就是勉强混个温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