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伊犁风雪,百姓哭祭
第一节:哈密老农携孙栽柳
光绪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1885年12月21日),XJ哈密。
朔风如刀,卷起戈壁滩积雪盈尺,天地浑成一片苍茫。七十岁的维吾尔老农阿不都拉裹着祖传羊皮袄——内衬是他亡妻手织的羊毛毡,牵六岁孙儿艾合买提,踏雪行至左公柳林边缘。他肩扛一株新柳苗,根系裹湿麻布(浸过渠水防冻),怀揣半块馕、一小袋盐——此乃维吾尔人祭奠恩人的传统“三礼”:粮、盐、树。
“孩子,今日是左大人归天百日。”老人声音沙哑,呼出白气凝于胡须,“咱们再栽一棵,替你爹完成心愿。”
艾合买提仰头,睫毛结霜:“爷爷,左公是谁?爹临终只说‘莫忘左公’。”
“他是湖南来的汉人老头,七十三岁抬棺过玉门关,白胡子,眼睛像鹰,看一眼就知道谁在说谎。”阿不都拉蹲下,用冻裂的手掏出镐头——柄上刻“同治十年左营造”,正是当年楚军遗物。“三十年前,这里全是黄沙,风一起,人畜埋半截,庄稼种三茬收一茬。他带兵来,不说打仗,先说‘先种树,后打仗’。我们不信,可他亲自挖坑,手裂出血,血渗进沙里,第二天柳苗就活了。”
冻土坚硬如铁,镐击十数下仅得浅坑。老人脱下羊皮袄垫地,跪雪中刨土,指节冻紫仍不停歇。艾合买提学样跪拜,小手抚柳干,触到一道深痕——那是光绪三年左宗棠亲植时所刻“疆土永固”。
填土毕,阿不都拉从怀中取出馕掰碎撒于根部,又撒盐粒一圈:“馕谢其恩,盐誓其志——维吾尔人说,盐不腐,情不渝。”
忽闻驼铃声起,清越悠远。一队商旅自玉门关来,领队汉商王德昌见柳林即下跪叩首,身后回、蒙、汉商贾二十余人齐跪。王高呼:“左公!福州噩耗九月抵肃州,全城罢市三日!今我等代闽人献香,代甘人献酒,代新民献麦!”言毕焚沉香三柱,洒汾酒一碗,撒小麦一把。
阿不都拉含泪合十,以汉语道:“汉人、回人、维吾尔人,今日同哭一人——因他护的是**XJ**,不是一族。他走时说‘对不起XJ百姓’,可咱们都知道,若无他,哈密早成俄国驿站!”
风雪更急,新柳微摇,似点头应诺。
远处柳林深处,一株老柳轰然折枝——
百姓相传:左公魂归,柳为之泣。
第二节:维吾尔长老焚香诵经
十一月二十日,WLMQ南关清真寺。
大雪初霁,晨光映照宣礼塔尖。七十八岁的维吾尔长老木沙·伊敏召集百名乡老——汉回维蒙各族皆至,于寺前广场设祭。非按汉俗摆供品,而依伊斯兰最高礼“法蒂哈”仪式:铺白毡(象征纯洁),置清水一碗(代表生命)、新麦一束(象征丰收)、《古兰经》一卷(天启之证)。
木沙长老身着黑袍,白须垂胸,手持铜香炉缓步至柳树下——此树乃左宗棠光绪三年亲手所植,树干刻“光绪三年春左宗棠立”,旁附维文“护疆者”。三十年风雨,刻痕已深如沟壑。
“左大人虽非穆斯林,却是真主派来的守护者(Wali)。”长老声音洪亮,回荡天山,“他驱逐阿古柏暴政,拒俄索还伊犁,修十八渠引天山雪水,使吾等重归安宁。此恩,当以最高礼祭之。”
言毕,焚沉香(取自喀什噶尔旧市),诵《古兰经》“雅辛章”第36节:“凡在天地间的,都赞颂真主……祂赐予你们来自天上的雨水和地下的泉水。”百人齐和,声震天山,惊起雪鹰盘旋。
诵毕,长老取清水洒于柳根,新麦撒向四方:“愿左公魂归天园(Jannah),福泽永续。”
此时,汉族士绅李文轩携挽联至,墨迹未干:“湘水忠魂贯西域,天山浩气壮中华。”维吾尔青年阿迪力主动接联,以红绸系于柳枝——红为汉俗哀色,亦为维吾尔喜庆之色,今融为共悼之色。
汉回百姓围柳而坐,共饮茯茶(砖茶煮奶加盐),互述左公旧事:
“记得他查哈密粮仓,贪官克扣军粮,当场斩立决!”
“光绪五年春荒,他开仓放粮,我家七口活命!”
“左公渠通水那日,全村跳舞三天,汉人吹唢呐,维吾尔弹热瓦普!”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维吾尔乐师弹热瓦普,唱新编《左公谣》(木卡姆调式):
“白发将军过玉门,
手植杨柳万里程。
不为封侯求社稷,
但留清渠润苍生。
抬棺非惧死,
只为国土生!”
歌声飘过博格达峰,
似告慰万里外湘阴忠魂——
您守的疆土,
百姓正用歌谣铭记。
第三节:伊犁将军率官兵跪拜
十二月初三,伊犁惠远城。
大雪封山,伊犁河冰面如镜,映照惠远钟鼓楼残影——此楼毁于同治回乱,左宗棠收复后未重建,曰:“先安民,后修楼。”伊犁将军金顺——曾随左宗棠西征的老将,时任伊犁最高军政长官——率标营官兵三百人,列阵河畔。人人臂缠黑纱(取自福州讣告所附),枪口覆白布,马鞍悬柳枝。
“今日,祭左文襄公!”金顺声如洪钟,震落松枝积雪。
军旗降半,炮营推出九门克虏伯后膛炮——正是光绪十年左宗棠秘令胡雪岩购自沪上,经海转陆入桂抗法,战后调驻伊犁防俄。炮口斜指苍穹,鸣放二十一响——此乃清代最高军礼,仅用于帝王、摄政王、功勋卓著之臣。
礼毕,金顺率众跪拜。雪地冰冷刺骨,官兵纹丝不动,睫毛结冰如帘。一老兵(原楚军马夫)泣不成声:“大帅啊!您走时说‘对不起XJ百姓’,可咱们都知道——若无您抬棺西征,伊犁早成俄国城!俄使去年还说‘伊犁非中国久矣’,被咱们指着左公渠骂回去!”
金顺展开左宗棠光绪四年亲笔信(藏于将军府密匣):“‘伊犁乃XJ咽喉,寸土不可失。宁可战死,不可拱手。’今我等在此立誓:人在城在,城在疆在!”
忽有快马至,驿卒滚鞍下马,递上朝廷邸报:左宗棠谥“文襄”,准建专祠于陕、甘、新。金顺捧报再拜,泪落雪地:“大人,朝廷认您了!XJ百姓,更认您——您看,连俄国哨所都不敢越界十里!”
暮色四合,官兵未散。每人折柳枝一束(取自河岸左公柳),插于冰河岸,顷刻成林。金顺独留至深夜,对月举杯(杯中乃伊犁老窖):“季高兄,这杯酒,敬你七十三岁抬棺出关,敬你白发西征万里,敬你临终攥图不忘XJ!”
冰河映月,
万枝柳影如剑,
直指北方——
那是沙俄觊觎的方向。
风过处,柳枝铮铮,
似千军应诺。
第四节:左公渠水流潺潺
十二月十五日,玛纳斯河畔。
左公渠冰面初融,清流汩汩,水温微暖——因渠底铺卵石导热,此乃左宗棠采纳老农建议所设。农民马有福引渠水灌冬麦田(麦种为左公推广“耐寒红”),六岁女娃马秀英赤脚嬉戏渠边,笑声清脆如铃。
“丫头,莫踩渠沿!”马有福呵斥,却眼含笑意——渠沿青石刻“光绪五年左公督修”,字迹已被风雨磨平,但村民日日擦拭,孩童上学必抚碑三下,曰“沾左公福气”。
渠畔石碑旁,立木牌一块,上书维汉双语:“饮水思源,护渠如命——违者罚工十日。”此乃左宗棠定规,沿用至今。
远处,连绵柳林如绿色长城,护住万亩良田。风过处,柳枝拂雪,簌簌如语。马有福忆起光绪六年:“那年渠成,左公亲来,见我家麦苗枯黄,蹲田头教我‘渠水分三股,早晚各一,午休蓄水’——如今全村都这么灌。”
午时,村塾先生张秉义带童子二十人至渠边祭扫。无香烛(恐引火灾),唯献新麦穗一束(秋收留存)、柳枝一圈(冬采柔条)。童子齐诵小桃所传《左公言行录》节选:“渠成则民安,柳活则土固。吾虽死,志不灭。后世子孙,勿忘国土寸不可让!”
马秀英忽问:“先生,左公能看见我们吗?”
先生指渠水:“你看,水在流,柳在长,麦在长——这就是他活着的样子。他种的不是树,是中国人不肯弯的脊梁。”
夕阳西下,渠水泛金。农民收工归家,炊烟袅袅。孩童追逐柳絮(冬柳偶绽绒絮),笑喊:“左公柳开花啦!明年麦子大丰收!”
而在伊犁河谷、吐鲁番盆地、塔里木北缘,
处处渠水潺潺(左公渠系共十八条),
处处柳林如海(计六十五万株),
风雪不能摧,岁月不能蚀——
因这水与树,
早已融入百姓血脉,
成为国土的呼吸。
夜深,马有福巡渠归来,见渠边新插一柳枝,系红布条,上书:“福州小桃敬献”。
他默默合十:
“大人,您的人,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