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20章 :收服董福祥
第一节:悍匪董福祥,拥众数万
同治八年(1869年)秋,甘肃环县。
黄土峁梁如刀劈斧削,沟壑纵横,寸草难生。山坳深处,一座土寨依崖而筑,寨墙以夯土掺麦秸垒成,高逾两丈,四角设瞭望台,寨门悬一破鼓,鼓面裂如蛛网。寨内人声鼎沸,马嘶犬吠,刀枪林立——此乃“董字营”大本营。
寨主董福祥,年方三十,身长八尺,面如锅底,双目如炬。原为环县民团练总,同治初年陕甘回变,官府溃散,他聚乡勇自保,渐成气候。后因拒缴粮税,被官府斥为“巨匪”,实则保境安民,劫富济贫。其部众万余,多为陕甘流民,骁勇剽悍,善骑射,尤精山地奔袭。清军数次围剿,皆被其诱入沟壑,伏兵四起,大败而归。
董寨非寻常匪巢。寨分三区:东区为兵营,土炕连排,刀枪架林立;西区为家眷,窑洞百孔,妇孺织布纺线;中区为粮仓、药房、铁匠铺,俨然小城。寨中设“公议堂”,凡大事,董福祥必召张俊、李双良等头目共议。更立“寨规”三条:“不杀妇孺,不焚民房,不夺婚嫁之粮。”——此规一出,环县百姓反称其“董青天”。
“董三,你又抢了庆阳粮仓?”副手张俊掀帘入帐,手中拎一袋白面。
董福祥正擦拭鸟铳,头也不抬:“非抢,乃借。官仓霉米充军粮,百姓饿殍遍野,吾取之何愧?”
张俊叹:“可朝廷已悬红万两购汝首级。”
“悬红?”董福祥冷笑,掷铳于案,“吾头在此,有本事来取!然若伤我寨中妇孺一指,吾必屠其满城!”
环县地处陕甘宁交界,汉、回、蒙杂居。董福祥虽为汉人,却通回语,与回民头人有旧。回变初起,他曾护送百户回民避入深山,故回部亦不视其为敌。然楚军不察,屡以“剿匪”为名,焚其寨邻村,杀其亲族。董福祥之弟董福禄,即死于楚军乱箭之下。自此,董与官军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寨外忽传号角。斥候飞报:“楚军游骑百人,距寨十里!”
董福祥霍然起身,披甲执刀:“擂鼓!上山!”
顷刻间,寨门洞开,千余骑呼啸而出,如黄龙卷地,直扑山梁。楚军游骑未及列阵,已被冲散,死伤过半,余者溃逃。董福祥立马高坡,望残阳如血,心中却无喜意。他知道,此胜不过暂缓兵锋,楚军主力若至,环县难保。更令他忧心者,寨中存粮仅支三月,妇孺三千,皆仰其活命。
夜深,他独坐寨楼,摩挲一纸泛黄告身——咸丰十年所授“环县团练总”,墨迹已淡。又取出一卷《三国演义》,翻至“关云长降曹”章,朱笔批:“降非辱,守义为先。”他忆起幼时塾师言:“大丈夫立世,当如砥柱,不随浊流。”今为“贼”,实非本愿。
他喃喃:“吾非欲为贼,实无路可走。”
窗外朔风卷沙,如泣如诉。他忽忆起去年冬,一老农跪雪中献粟,言:“董将军活我全家。”彼时他推粟不受,只道:“护尔等,本分耳。”然今粮尽援绝,连本分亦难守。一滴浊泪,悄然滑过他刀刻般的颧骨,旋即被粗布袖抹去——寨主不可示弱,哪怕独处。
楚军暴行与董部血仇:
董福祥之恨,非一日之寒。同治七年冬,楚军副将周盛波率部“清乡”,以“通匪”为名,屠环县董家坬村。该村乃董氏祖居,男女老幼三百余口,仅七人藏窖幸免。董福祥闻讯回援,只见焦土遍野,井中浮尸,祖祠牌位尽焚。其妹董氏,年方十六,被掠为营妓,三日后投井自尽。董福祥掘井收尸,指天发誓:“此仇不报,非董氏子孙!”
自此,董部凡遇楚军,必不留俘。然其令严:“只诛兵,不伤民。”曾有楚军溃卒逃入民宅,董部追至,见其母跪泣,竟勒马而退,掷粮一袋于门:“汝子已死,勿再藏敌。”——此等恩怨交织,方显其“匪”之复杂。
左宗棠初不知此节,后闻之,扼腕叹曰:“吾军有此暴行,何怪豪杰不附?”
第二节:单骑入营,晓以大义
同治九年(1870年)正月,平凉大营。
左宗棠接报董福祥再破楚军偏师,非但不怒,反抚掌而笑:“此真将才也!若为敌,西北难平;若为吾用,XJ可复!”
幕僚刘典忧道:“董福祥桀骜不驯,恐难驾驭。”
“桀骜者,可用其锐;不驯者,可导其正。”左宗棠提笔疾书,亲撰一信:
福祥足下:
闻君保境安民,非为私利,实乃乱世之雄。今回部盘踞金积,阿古柏窥伺天山,西北半壁,岌岌可危。
吾观足下,非草莽之徒,乃国之干城。若能弃小寨,扶大义,助我平回、复XJ,则功在千秋,名垂青史。
吾不以贼视君,愿以国士待之。
左宗棠顿首
招抚策略:
左宗棠更密令吴观礼:“入寨后,先访其母。董母尚在,年逾七旬,居西窑。赠银五十两,言‘左宫保敬老’。”——此乃攻心之策。又备《大清会典》一部,内夹空白告身,示以“可授实职”。
书毕,召心腹幕僚吴观礼:“汝持此信,单骑入环县。若董福祥杀汝,吾厚恤汝家;若其归心,汝为首功。”
吴观礼慨然应命,仅携一仆,策马入环县。至董寨,守卒欲搜身,吴观礼昂然道:“吾奉左宫保亲命,见董将军,岂容搜检?”守卒报入,董福祥令:“请入中帐。”
帐内,董福祥踞胡床,刀横膝上,目光如鹰。吴观礼不拜,直呈书信。董福祥拆阅,初时冷笑,继而神色渐凝,至“非草莽之徒,乃国之干城”句,手微颤。读毕,默然良久,忽问:“左宫保真不以我为贼?”
“宫保言:‘乱世无贼,只有未用之才。’”吴观礼答。
吴观礼又呈银两与《会典》,言:“宫保知老夫人健在,特奉薄仪。此《会典》中,有将军之位。”董福祥闻言,眼中泪光闪动。其母早年守节抚孤,最恨“贼”名。今左宗棠不斥其贼,反许国士,更敬其母,此恩重于山。
董福祥起身高呼:“取酒来!”
酒至,他举碗向天:“吾董福祥,今日起,不为寨主,愿为国卒!”言罢,一饮而尽,掷碗于地,碎声如裂帛。
当夜,董福祥召张俊、李双良密议。张俊疑:“左宫保可信乎?”董福祥示信:“观其言,察其行。若负我,再反不迟;若用我,当效死!”又令:“明日,吾亲赴平凉。汝等整军待命,若三日不归,即散寨归农,勿为寇!”
次日,董福祥亲率张俊等十骑,随吴观礼赴平凉。至大营,左宗棠未着官服,仅青布袍迎于辕门。董福祥滚鞍下马,欲跪,左宗棠急扶:“吾迎壮士,非迎降将!”
入帐,左宗棠屏退左右,独与董福祥对坐。问其部众、粮秣、战法,董一一详陈。左宗棠击节:“汝部善山地战,正可为吾先锋!”
董福祥感泣:“福祥粗人,蒙宫保不弃,愿效死命!”
左宗棠又问:“若令汝攻金积,可有胜算?”董福祥答:“回军恃水,吾可断其渠。”左宗棠大喜,暗记于心——此策后成金积破局关键。
辕门对峙与信任试炼:
董福祥抵平凉大营之日,楚军诸将多有不服。提督雷正绾当众冷笑:“降将安敢入中军?”左宗棠厉声斥之:“董将军乃吾客,非汝等可轻!”然为安众心,亦设一试。
次日,左宗棠命董福祥观楚军操演。演至半途,忽令:“董将军,若汝部在此,何以破此阵?”董福祥策马登高,遥指阵右:“彼右翼骑兵未与步兵联结,若以百骑突其隙,步卒继之,可溃。”左宗棠即令楚军依其策变阵,果见破绽。诸将默然。
当晚,左宗棠设私宴,仅董、刘典二人。酒过三巡,左忽问:“若吾令汝攻雷正绾旧部,汝肯否?”董福祥离席跪地:“宫保若疑福祥,可斩吾首。然攻同袍,非义也!”左宗棠扶起,大笑:“吾试汝耳!真将军也,知义不妄杀。”
此一问一答,疑云尽散。
第三节:编“董字三营”,号“甘军”**
同治九年二月,平凉校场。
左宗棠亲自主持整编。董福祥旧部万余,汰老弱,留精壮三千,编为“董字三营”:
中营:董福祥自领,为亲军,配劈山炮四门、抬枪二百杆;
左营:张俊领,专司山地突袭;
右营:李双良领,负责粮道护卫。
整编肌理:
汰选非易事。董部多携家眷,老弱三千,皆赖军粮活命。左宗棠令:“老弱编入‘屯垦队’,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又设“眷属营”,于平凉城西筑土屋百间,供妇孺居。此令一出,董部将士感泣:“左宫保不仅收我,更安我家!”
左宗棠颁《甘军营规》十二条,核心三条:
一饷银从优:兵士月饷三两六钱,高于楚军一成;
二、军纪从严:“劫民一钱者,斩!奸淫妇女者,凌迟!”;
三、身份重塑:“从今往后,汝为国之干城,非草莽之雄。”
文化整合
校场中央,左宗棠授营旗三面,黑底红字,绣“甘军”二字。他亲手将中营旗交董福祥,声震四野:“此旗所指,即国之疆土!汝等所守,非一寨一县,乃万里河山!”
董福祥双手接旗,泪流满面,率全军跪地:“甘军将士,誓死报国!”
技术整合:
左宗棠调楚军工匠,为甘军改制火器:抬枪加长枪管,增射程;劈山炮配“山地支架”,可拆卸驮运。又令:“每营设识字兵十名,教众读《圣谕广训》,明忠义之理。”
三日后,甘军首战。左宗棠命董福祥袭金积堡西山粮道。董率左营夜行百里,攀绝壁,焚回军粮车三十辆,斩首百余,全身而退。战术创新:董部用“火油箭”焚粮——以羊脬盛油,缚箭头,射粮车即燃,水浇不灭。此法后成甘军标配。
捷报至,左宗棠大喜:“甘军可用!”
当夜,左宗棠于帐中独酌,对刘典道:“吾得董福祥,如得一臂。XJ之复,有望矣。”
刘典问:“何以信其不叛?”
左宗棠指心:“信不在约,而在志。彼志在安民,吾志在安国,志同则道合。”
左宗棠更密奏朝廷:“董福祥可用,宜授实职,以固其心。”不久,清廷授董福祥“记名提督”,赏穿黄马褂。董接旨,焚香告天:“此非吾荣,乃全军之荣!”
甘楚合练与军心初融:
甘军整编后,左宗棠不令其独处,反命与楚军合练。首练“山地协同”:楚军持抬炮守隘口,甘军攀崖侧击。初时,楚军疑甘军诈降,装药不实;甘军亦惧楚军暗算,攀崖迟缓。左宗棠亲临督练,立斩一名虚装火药之楚军炮手,又杖责一名畏缩不前之甘军什长。
三日后,再练。甘军攀崖如猿,楚军炮火精准掩护。一发劈山炮轰塌敌垒,甘军乘势突入,夺旗而还。左宗棠令全军共饮庆功酒,楚、甘将士互敬,始有笑语。
董福祥醉中对张俊言:“昔为寇,今为兵;昔相杀,今共饮。左宫保真能化戾气为祥云!”
自此,甘军晨起操练,必高唱《甘军谣》:“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金积终不还!”声震平凉原野。左宗棠闻之,抚须微笑:“军有魂矣。”
章末金句
“乱世无贼,只有未用之才。”
“此旗所指,即国之疆土!”
“劫民一钱者,斩!”
“志同则道合。”
“左宫保不仅收我,更安我家!”
“昔为寇,今为兵;昔相杀,今共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