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慈禧的抉择

光绪元年二月廿五，左宗棠《复陈海防塞防折》八百里加急抵京，军机章京于寅时三刻呈入内廷。军机处值房内，松烟墨香混着陈年档案的霉味，紫檀案上烛泪堆叠如丘，三盏羊角宫灯将《西域舆图》照得通明。军机大臣文祥、沈桂芬、李鸿藻连夜会于值房，窗外春寒料峭，檐角铁马叮当，如战鼓轻擂。文祥展折至“俄人志在吞土”句，指腹摩挲左宗棠血书“则我退寸，而寇进尺”数字，击案叹曰：“季高此折，字字见血，非虚言也！伊犁俄人设卡征税、迁民垦田，皆有账册为证，非空言恫吓。”沈桂芬蹙眉，取户部《光绪元年岁入岁出册》对照：“然XJ年耗八百万，国库岁入仅四千万，此账难平。若西征，海防必绌。”李鸿藻默然良久，从袖中取出《申报》所刊《塞防十问》，见“问：XJ荒漠，守之何益？答：年产棉八十万担，足供全国军衣”一条，乃言：“左帅已算清经济账，且有林文忠公手札为证——‘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十四年前已洞烛其奸。李少荃谓俄人志在通商，是自欺欺人！”三人议至卯时，炭盆将尽，寒气透骨，文祥命章京调阅同治十三年俄使布策照会档，见“伊犁驻兵三百，征税于民”原文，沈桂芬亦查户部存档，证实左折所言“陕甘自筹七成”可行。唯密封折本，附签注“关系西北存亡，乞太后圣裁”，递入养心殿。同日午时，李鸿章于贤良寺西院书房接获军机处密抄，案头《海防图说》与左折并置。他阅至“海防塞防如人之两臂，缺一不可”喻，冷笑掷地：“左季高以西域为臂，吾以海疆为命！倭舰已窥台湾，俄人尚在伊犁，缓急岂可倒置？”当即召幕僚于密室，命于式枚草《再议海防折》，申言：“XJ纵失，不过如汉之匈奴、唐之突厥，终不至危社稷；而海疆一溃，则津沽、京师旦夕可至。”又密函盛宣怀：“速查左宗棠西征粮饷虚实，若有浮冒，可为攻讦之资。另，散布‘左帅年迈昏聩，西征必败’之说于京师茶馆酒肆，动摇清议。”并令亲信联络《字林西报》主笔，拟文称“左宗棠冒险引俄衅”，以动外论。二月廿六，翁同龢于南书房值宿，得甘肃学政密寄《XJ物产图说》，展图见彩绘棉田以绿、牧场以褐、粮仓以黄、矿脉以金，数据详实，遂于日记写道：“左帅非空言塞防，实有根基。李相专务海防，恐失全局。”当夜，遣仆邀张之洞、张佩纶、黄体芳于宣南寓所密谈。张佩纶激愤拍案：“李少荃欲弃XJ，是自撤藩篱！俄人得寸进尺，十年之内必窥陕甘。吾已令门生抄《塞防十问》百份，明日散于国子监、翰林院。”张之洞沉吟：“然财政实窘，若左帅能自筹大半军饷，则塞防可立。吾拟上《请准陕甘自筹西征饷疏》，以解户部之忧。”翁同龢颔首，即命门生草《塞防可恃疏》，拟三日后上奏，并嘱：“附左帅《XJ物产详表》，以数据破‘瘠土’之说。”又密遣心腹赴琉璃厂，嘱书商加印《塞防十问》千册，三日内散于各衙门。二月廿七，军机处再议，李鸿章亲至，与文祥面争于值房。李言：“西征需银三千万，海防仅需二千万，朝廷何择？且俄人若干涉，战端一开，英俄共逼，海疆亦危！”文祥对曰：“左帅奏称两年内可复XJ，且不烦朝廷全饷；若弃之，俄人筑铁路至玉门，京师防务反需五千万！此账，少荃未算。且汉唐失西域，则匈奴、吐蕃直叩长安，前车之鉴，岂可忘？”李鸿章默然，退而密嘱亲信：“速令《字林西报》刊文，称‘左宗棠冒险西征，恐引俄衅’，以动太后之心。”并密电直隶总督衙门，暂缓拨付陕甘协饷，以观朝议。二月廿八，清流士子于琉璃厂书肆争购《塞防十问》，茶馆酒楼皆议XJ。御史邓承修夜访翁同龢，献策：“可请醇亲王出面支持塞防，以制衡李相。”翁同龢摇头：“醇邸主海防，不可轻动。唯赖太后圣断。”是夜，养心殿东暖阁灯明至四更，慈禧太后独览左折，见血字“则我退寸，而寇进尺”，以指甲轻抚，忆及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自海路破京之痛，又思同治年间俄人强占伊犁之耻，良久不语。窗外春寒料峭，宫墙积雪未消，檐溜滴答如更漏，她命太监取林则徐《畿辅水利议》与左折并置，见两代忠臣皆忧俄患，终叹：“左宗棠以血为墨，其志可悯。且林文忠十四年前已言‘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今验矣。”遂命将折本留中，三日后召廷议。

三月初二辰时，慈禧太后于养心殿东暖阁召见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及六部堂官。殿内地龙微温，紫檀御案上左置左宗棠《复陈海防塞防折》，右置李鸿章《再议海防折》，两折并列如对垒，案角铜鹤香炉青烟袅袅。慈禧端坐黄缎软垫，凤冠未戴，仅簪赤金点翠，目光如炬。文祥着石青色缂丝蟒袍，出班奏：“左帅已屯粮肃州三十万石，兰州制造局备劈山炮三十门、抬枪五千杆，楚军三万可立发，非空言也。”李鸿章着深蓝宁绸补服，急对：“然俄人若干涉，战端一开，恐引英俄共逼，海疆亦危！倭舰尚在琅峤，海防实急。”醇亲王奕譞着亲王补服，附和：“海疆一溃，则京师旦夕可至。”翁同龢越班而出，捧《XJ物产图说》跪奏，蟒袍下摆沾尘未拂：“启禀太后，吐鲁番棉年产八十万担，足织全国军衣；伊犁马年产五万匹，可充骑兵；玛纳斯粮年产百万石，不烦内运；阿勒泰产金，库车产硝，皆利国用。此非耗国，实为开源！”张佩纶着五品补服，声如裂帛：“俄人已在伊犁设卡征税、迁民垦田、筑屋百间，清吏不得入，此与吞并无异！倭人侵台，疥癣之疾；俄占XJ，心腹之患！”李鸿章争曰：“纵俄有野心，亦当先固海防！”翁同龢厉声驳之：“海防塞防，如人之两臂，断左臂以壮右臂，人尚能立乎？若XJ失，河西危，陕甘震，京师何安？”慈禧默然良久，以指尖轻叩御案，忽问：“左宗棠请专饷专任，若两年无功，当如何？”沈桂芬奏：“左帅自立军令状：若两年内不能收复XJ，愿自劾罢官，永不叙用。又请派御史监军，查核粮饷，若有虚糜，甘受斧钺。”慈禧目光扫过两折，终落于左折血书“则我退寸，而寇进尺”数字，忆及咸丰十年英法自海路破京、同治十年俄人强占伊犁之耻，又思林则徐手札“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之语，叹曰：“左宗棠以血为墨，其志可悯。且林文忠十四年前已洞烛其奸，今验矣。”三月初五，慈禧再召军机于养心殿西暖阁，密谕：“海防塞防并重，然XJ不可弃。准左宗棠西征，户部拨银三百万两，余由陕甘自筹。李鸿章专办海防，不得干预西征粮饷转运。”军机章京于值房拟旨，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黄绫纸，初稿“经理XJ事宜”作“督办XJ军务”，慈禧亲笔朱批：“权责须明，督办二字不可易。”李鸿章闻之，闭门贤良寺三日，于日记书：“塞防得势，海防受抑，国事危矣。”然慈禧虑其掣肘，特颁密旨予军机处：“李鸿章专办海防，西征粮饷转运，各省不得以海防为由留难。”三月初八，旨意定稿，军机大臣钤“办理军机事务”银印，封入黄绫匣。翁同龢归邸，于日记写道：“塞防之议定矣！左季高得展其志，国家之幸。”张佩纶即致书左宗棠幕僚周开锡：“朝议已决，公可放手一搏。京师清流，皆为后盾。”并密令门生将《西征定策记》抄送各省学政，以正视听。三月初十，八百里加急圣旨自神武门发出。是夜，慈禧独坐养心殿，重览左折副本，见清流所传“纵死，亦当化为天山之雪，润我故土”句（此语虽未入正式奏折，然已由翁同龢日记传入宫中），以朱笔于折尾批：“忠荩可嘉，国之柱石。”又命太监将折本入“军国要件”红木匣，朱批小签：“永为鉴，勿失。”窗外春雪初融，檐溜滴答如更漏，宫墙深处，更鼓三响，似为西征壮行，亦似历史落定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