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临终七日,字字血书
第一节:第一日·口授《遗折二》
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日(1885年8月29日),福州黄巷左公私邸。
暑热如蒸笼,闽江潮气裹挟着腐草与咸腥味渗入窗棂。庭院芭蕉叶卷边枯黄,井水提上来仍是烫手。左宗棠卧于东厢竹榻,面色青灰如纸,呼吸如破风箱拉扯,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自三月镇南关大捷后强撑调度战局,四月闻李鸿章主签《中法新约》竟不索还谅山,怒极攻心,咳血不止。太医陈修园三日前已断言:“肝火逆冲,肺叶焦枯,恐难逾秋。”幕僚皆知,此乃回光返照之兆。
然此日寅时未过,左宗棠忽从昏睡中惊醒,双目圆睁,嘶声:“小桃!研墨!”
小桃慌忙起身,取端砚、狼毫、徽墨。墨锭在砚池中缓缓旋转,墨香混着药味弥漫室内。左宗棠又命召幕僚周崇傅、杨昌濬入内。
“取笔。”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如寒泉击石。
众人惊愕。左宗棠已三日未进米汤,仅靠参汤续命,何来气力?周崇傅欲劝:“大人,您该静养……”
“扶我坐起。”左宗棠目光如炬,枯手紧攥床沿,“国事未了,吾不能死如朽木——朽木无用,吾尚有言未尽!”
小桃垫高三层软枕,左宗棠倚榻而坐,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他闭目调息片刻,缓缓开口,字字如刀刻石:
“臣左宗棠跪奏:臣督师无效,致法人猖獗,越南沦陷,死不瞑目……”
小桃执笔疾书,墨迹因手颤而微抖,却不敢停。窗外蝉鸣如沸,更衬室内死寂。
左宗棠喘息片刻,续道:“此次和战,实中国强弱一大关键。胜而求和,千古奇耻!若示弱于外夷,则内患蜂起,边疆尽失,俄人窥XJ,英人觊XZ,倭奴伺台湾,十年之内,神州将无宁日!”
他忽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黑血,染红靛蓝旧袍前襟。众人慌忙搀扶,他却挥手止住,以袖拭血,厉声道:“继续!”
小桃含泪续录。左宗棠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惟愿后世子孙,勿忘国土寸不可让!宁可战死失社稷,不可拱手让江山!此语非臣一人之志,乃千万将士埋骨南疆、西陲之魂所共誓!”
最后一句,声如裂帛,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连院中老槐树也簌簌落叶。
墨干,折成,封入黄绫套。左宗棠以颤抖之手按上“大学士左宗棠印”私印,低语:“速递京师,交恭亲王转呈太后皇上——若朝廷不纳,便公之于天下士林!”
周崇傅含泪接过,知此乃绝笔之奏。史称《遗折二》,后载入《清实录》卷二百九十八,字字泣血,震动朝野。恭亲王阅后叹曰:“季高虽死,其言如雷贯耳。”
左宗棠仰靠榻上,汗透重衣,喃喃:“我一生所争,非为功名,只为‘寸土不让’四字……若后人忘之,吾骨难安,魂不得归湘水。”
窗外蝉鸣骤歇,
似天地亦为之屏息。
唯余墨香与血腥,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第二节:第三日·召福建巡抚
七月二十二日(8月31日),暴雨初歇。
福州城积水未退,街巷如河。左宗棠神志稍清,忽命小桃:“速召福建巡抚穆图善,就说……海门危矣。”
穆图善冒雨乘轿而至,官靴沾满泥浆。入内见左宗棠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如枯井,却目光灼灼如炬,似两盏不灭孤灯。“季高公,您该静养,船政之事……”
“船政如何?”左宗棠打断,声音沙哑如磨砂。
穆图善垂首:“经费短缺,工匠散去大半,学堂童生仅余二十人,轮机房已停三月……”
“糊涂!”左宗棠猛然坐起,牵动肺腑,咳嗽数声,痰中带血,“海防乃国之命脉!船政一废,闽海洞开,倭寇、法兰西皆可长驱直入——今日弃船政,明日弃台湾,后日京师危矣!”
他喘息良久,一字一顿,如钉入木:“吾死之后,汝为闽抚,务必记住三事:一、船政不可废;二、海军学堂不可停;三、遣童留欧之策不可弃!此三者,乃中国海权之根基!”
穆图善跪地叩首:“下官谨记!必以性命守之!”
左宗棠目光投向窗外马尾方向,仿佛穿透雨幕,望见那颓败船坞、熄烟烟囱、朽烂舰体。他声音渐柔:“沈幼丹兄以心血筑此基业,临终托我‘代守海门’。吾未能复兴,已愧对九泉。若再任其湮灭,吾魂不得归湘水,更无颜见幼丹于地下!”
他忽从枕下取出一纸清单,纸页泛黄,墨迹斑驳:“此乃船政振兴三策:一、自造铁甲舰,仿英‘君权号’;二、设轮机学堂,聘德技师;三、购克虏伯机床十台,专制舰炮。汝持此面奏朝廷,就说……是左某临终所托,非为私愿,乃为海疆万民!”
穆图善双手接过,纸页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他忆起同治五年左宗棠力保船政不被裁撤,曾言:“宁可省一省之俸,不可废一厂之工。”今临终犹念,忠魂何其烈!
左宗棠闭目,气息渐弱:“去吧……莫负海门。幼丹兄在天之灵,正看着你我。”
穆图善退出时,泪湿官袍。
身后,老人喃喃:“幼丹兄……我尽力了……
可惜……来不及了……”
雨又淅沥而下,
打在屋檐,如千军万马踏过闽江。
第三节:第五日·小桃诵《离骚》
七月二十四日(9月2日),夜。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积水映着清辉,如铺银毯。左宗棠已不能进食,仅饮参汤续命,脉搏微弱如游丝。小桃守于榻侧,见他辗转难眠,额上冷汗涔涔,轻问:“大人,可要听书?”
左宗棠微颔首,枯指轻点案头《楚辞》。
小桃取书,翻开《离骚》,柔声诵读:“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读至“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左宗棠眼角滑泪,顺颊而下,滴入衣领。
再至“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老人忽然睁眼,目光清明如少年,喃喃:“屈子知我……吾一生所善者,唯‘守土安民’四字,虽九死,未悔也。”
小桃哽咽:“大人何苦如此?天下人皆知您忠……”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左宗棠微笑,枯手轻抚小桃发髻,“吾忧者,非个人荣辱,乃XJ柳未成荫,渠未成网;闽海水师未成军,舰未成列;越南百姓尚在法人铁蹄之下,哭声未达天听……”
他抬手,示意小桃靠近,声音几不可闻:“你记住:乱世女儿,有骨即可立身;忠臣之志,无悔方能对天。吾死后,你携《言行录》往西北,教贫儿读书,种新柳——此即薪火。”
忽一阵风过,吹灭烛火。月光照亮他枯槁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却映出眼中不灭星火,如天山雪峰顶的晨光。
小桃续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左宗棠闭目,随声轻和,如吟平生志业。忽又睁眼,低语:“求索……非为功名,乃为寸土……寸民……”
直至东方既白,
他仍在梦中低语:“求索……求索……
XJ……百姓……”
小桃握其手,冰凉如玉。
她知,这双手曾抬棺西征,曾抚舰落泪,
如今,只余一缕忠魂,系于楚辞声中。
第四节:第七日·风雨夜攥图而逝
七月二十六日夜(9月4日),闽江怒涛。
台风“癸未飓”将至,乌云压城。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击打屋顶如万马奔腾。闽江潮水倒灌,街巷成河。左公私邸门窗紧闭,仍挡不住风雨呜咽。
子时三刻,左宗棠忽从昏睡中惊醒,双目圆睁如铜铃,嘶声:“舆图!舆图!快取XJ舆图!”
小桃急忙从床下暗格取出紫檀密匣,启封,展开林则徐道光二十九年所赠《XJ全省舆图》。羊皮卷轴铺于榻前,朱批密布,边缘磨损如絮。
左宗棠挣扎坐起,枯手如鹰爪紧攥舆图,指尖抚过哈密、WLMQ、伊犁、喀什……如抚亲子之面,动作轻柔却颤抖。他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吐出断续之语:
“我……对不起……XJ百姓……
说好……归去……祭奠……阵亡将士……
柳……可成荫?渠……可通水?”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劈空而下,照亮他惨白面容,额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手中舆图被窗缝渗入雨水打湿,末页朱批“XJ百姓,待我归否?”四字洇开如血,晕染成一片赤色云霞。
小桃扑上前扶住,触其手已冰凉。再探鼻息——
气绝。
时为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凌晨丑时初刻(1885年9月5日00:15),享年七十三岁。
窗外,闽江怒涛拍岸,浪高三丈,似天山雪崩万里回应;
屋内,舆图半卷,朱批未干,
如一颗不肯停跳的忠魂,
仍在诉说:
“寸土……不让……”
小桃跪地,抱图痛哭。
雨声、雷声、涛声,
汇成天地同悲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