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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棺西征左宗棠

共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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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风未渡,柳枝先栽

【一、柳令】

光绪元年八月初七,哈密。

大军西征已四日,尘烟未散,左宗棠却未随军,反于中军帐颁《植柳令》三十二条,墨迹未干,即命快马分送各粮台、驿道、屯田营、烽燧哨所,并附《栽柳规程》一册、《功过登记簿》一式三份:

“凡营垒、驿道、粮台、水渠、烽燧、药局、学堂、墓园之侧,皆须栽柳。

一兵一柳,一里百株;

春栽秋验,活者记功,枯者问责;

毁柳如毁渠,同罪论处;

柳旁设碑,刻栽者姓名、籍贯、日期,永志其功;

每营设‘柳监’一人,七日一报,月终汇呈大营。”

士卒窃议于灶下:“前方血战正酣,大帅何重此木?莫非效古人‘投笔从戎’,今反‘弃戎务木’?”

左宗棠立帐前,抚楠木拐杖,声不高而字字入骨:“尔等只见刀兵,不见根本。柳活,则沙止;沙止,则土固;土固,则人安;人安,则疆永。春风未渡玉门关,柳枝先栽西域土!”

周开锡低声:“此令若传京师,或讥为‘务虚’,御史必参‘不务军机,专营草木’。”

左宗棠冷笑,目视西方:“百年后,玉门关外若无柳,谁信此地曾属中华?长城会塌,柳根不腐——此乃活的界碑!秦筑长城,汉屯田,唐设军镇,皆为一时之固;吾栽柳,为万世之证。”

【二、湘柳西移】

柳苗非本地种,乃左宗棠三年前自湘阴柳庄亲选。取十年生垂柳,截枝三尺,留芽三枚,根裹湿泥,外缠麻布,再置竹筒密封,筒内注淡盐水防腐。经兰州、肃州、玉门,驼队日行四十里,三年运苗三千株,途中因风干、冻损、颠簸,仅存八百。

哈密苗圃设于湘渠东岸,占地十亩,围以柳篱。老匠陈老七率百人日夜看护:棚顶覆苇席遮阳,棚底铺河沙控湿,晨浇渠水(水温须近体温,由火炕预热),暮覆草帘防夜寒。更设“试种区”,分盐碱、沙砾、黏土三类,测柳性;又设“育苗温床”,冬以牛粪发酵生热,保苗越冬。

“此柳名‘左公柳’,”陈老七对士卒训话,手持柳枝如教鞭,“性极耐旱,根可深达三丈,穿盐碱,破砾石。三年成荫,十年合抱——可固沙、可遮阳、可为薪、可作梁!更妙者,柳枝柔韧,可编筐、可织席、可制箭杆!”

士卒列队领苗,每株系桐木小牌,刻籍贯姓名:湘勇领湘柳,甘军植甘柳,楚军种楚柳。柳成之日,即乡魂扎根之时。

维童阿迪力捧苗怯问:“我等维民,可栽否?苗牌可刻维文?”

左宗棠亲至,取一苗递之,又命周开锡:“苗牌双刻——汉字在上,维文在下。此树不问血脉,只问扎根。”

又召维老者:“汝等若有古法护树,尽可献之,采者重赏。”

维老者答:“吾族有‘树魂祭’,栽时诵经,祈树神护佑。”

左宗棠颔首:“可。汉诵《千字文》,回诵经文,共祈柳活——此即中华之大!”

【三、渠柳相生】

八月初八,湘渠两岸,士卒挥镐掘坑。

坑深三尺,底铺腐草(取自屯田秸秆),苗入填土(渠泥拌沙,三比一),水灌三遍,覆草保湿。

老兵张老栓带新兵实操,手持“栽柳规程册”:“莫紧压土,留隙透气;莫日中栽,趁寅卯晨露未晞;栽后三日,日浇一次,水须温,忌冰凉;七日后,剪顶促根;三十日,查虫防蛀。”

忽有士卒误掘渠堤,致水渗漏。众皆惶恐,以为必斩。

左宗棠亲至,不责反教:“渠为命脉,柳为筋骨。柳根盘渠,可防崩塌;渠水润柳,可保成活。二者相生,方成绿洲。”

命周开锡补令:“渠柳同护,毁一罚十。护柳有功者,赏粮一石,记入《屯田功过簿》,可抵军罪;连续三月全活,升为‘柳长’,管十人。”

【四、柳荫药局】

药局前,新柳初立。

回医艾合买提采嫩叶晒干,配大黄、甘草,制“清热柳叶散”;取老皮煎汤,治士卒刀伤溃烂;柳絮收贮,敷疮止血;柳枝烧灰,调油治冻疮;更以柳胶(树液熬制)粘合骨折夹板。

左宗棠见维民携子栽柳,童子年约八岁,手小力弱,却认真填土。

“汝名何?”左宗棠蹲身问。

“阿不都。”童答,眼如星。

左宗棠抚其首:“待柳成荫,汝可树下读书。汉书维文,皆为中华之声。此柳,即汝之学堂。”

又命:“设‘柳荫塾’于药局旁,汉回童子共读。教材双语,先生双聘——汉师教《千字文》,回师授《古兰经》节选。柳下无异域,唯有中华。”

周开锡问:“塾资何出?”

“取柳枝编筐售于军营,所得为束脩。”左宗棠道,“柳养人,人护柳,循环不息。”

【五、柳信】

八月十二,首株柳苗枯于巴里坤驿道。

栽者乃湘勇小卒王五,跪地请死:“末将无能,辱没大帅之令!”

左宗棠亲验枯苗,根黑无须,土白如霜。

“非汝之过,”他叹,“此地沙土含碱过重,柳根难活。”

即召陈老七(匠)、张老栓(农)、艾合买提(医)共议于苗圃。

三日试种十二法:渠泥拌沙、牛粪培土、柳枝蘸蜜(引蚁松土)、埋羊骨增肥、覆芦苇保湿、掺草木灰中和碱性……终定“三泥一沙一粪一灰”法:渠泥七分,腐草二分,牛粪一分,沙一撮,骨粉少许,草木灰三钱。

命周开锡飞传各营:“改土栽柳,三日一灌,七日一查。每营设‘柳监’一人,专司记录,月报成活率。”

又取枯柳,刻“试错”二字,立于苗圃中央:“栽柳如用兵,败亦为师。知土性,方知疆性;知疆性,方知国性。吾非为树,实为立信——信在土,土在民,民在疆。”

【六、余韵:柳影西斜】

八月十五,中秋夜,月明如水。

哈密绿洲,新柳千行,影落渠中,如墨线勾疆,似无声界碑。

柳径蜿蜒,通粮仓、药局、火器所、学堂、墓园——阵亡将士葬于柳下,碑旁亦栽一柳,谓之“魂柳”。维民亦效之,祖坟旁植柳,称“家柳”。

左宗棠独行其间,咳声轻抑,帕染微红。周开锡趋前欲扶,被止。

“莫扰。听——”

风过柳梢,沙沙如语:

似三军踏沙西进,似百姓引水灌田,似维童诵“天地玄黄”,似湘女织“左公柳纹”,似驼铃摇醒古道,似渠水低吟千年……

更似百年后春风,正悄然渡玉门,抚过每一片柳叶,每一寸国土。

左宗棠驻足一株新柳前,伸手轻触嫩叶,喃喃:“林公,吾未负舆图。此柳成行之日,即XJ永固之时。”

回帐,夜不能寐,服“定喘丹”三粒,展《植柳进度图》——红点为活,黑点为枯。

他提笔,在图侧批:“柳活一株,胜斩敌十级。”

柳未参天,志已成荫。

春风未渡,根已向西。

此非草木,实为界桩——

以柔韧之姿,立华夏之疆;

以无声之绿,证万古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