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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棺西征左宗棠

共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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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血火西北,抬棺西征第19章 初战失利,反思战略

第一节:轻骑冒进,陷于泥淖

同治八年(1869年)三月十七,甘肃金积堡。

朔风卷着黄沙,抽打在楚军将士的脸上,如刀割肤。提督刘松山立于高坡,手握千里镜,目光紧锁前方那座被夯土墙围住的堡寨——墙高三丈,四角设碉,墙外壕沟深阔,沟内竟有暗水流动。他身后,三千楚军列阵待发,火枪上膛,抬炮就位,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军门有令:三日内克金积,不得延误!”副将低声提醒。

刘松山点头。左宗棠自兰州发来急札,语气罕见严厉:“金积为回部巢穴,若不速拔,恐其与河州、西宁连成一片,西北永无宁日。”他不敢怠慢,已围堡半月,粮道渐紧,士卒疲敝,唯有强攻一途。

他环视部下:前营多湘勇,面有菜色,棉甲破旧;后营新募甘勇,眼神游移,握枪不稳。粮草已断三日,仅靠杀马充饥。若再不战,军心必溃。

“擂鼓!攻东门!”

鼓声如雷,楚军呐喊冲锋。抬枪齐发,铅子如雨,打得堡墙土屑纷飞;劈山炮轰击壕沟,炸起泥浪数尺。回军伏于墙垛,鸟铳、弓箭、礌石齐下,楚军前排应声倒地。然刘松山令旗不倒,后续梯队踏尸而进,竟以云梯攀上东墙一角!

“破了!破了!”欢呼声起。

然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堡内忽开暗闸,一股浑浊黄水自地下涌出,顷刻漫过壕沟,直灌楚军阵前。原来金积堡依秦渠而建,回军早掘暗渠连通堡内水窖,只待楚军近墙,便决水灌之。西北春寒未退,泥地本已松软,经水一泡,顿成泥淖。

“不好!退——”刘松山急呼。

然已迟。冲锋将士深陷泥中,进退不得。马匹嘶鸣挣扎,火炮轮陷,抬枪浸水哑火。回军趁势开西门,数百骑挥刀冲出,专砍陷泥士卒。楚军阵脚大乱,溃退如潮。

一名湘勇小卒王大牛,年仅十七,刚攀上云梯,忽觉脚下泥浆涌至腰际。他死死抱住梯杆,嘶喊:“拉我一把!”身后同乡伸手欲拽,却被流矢贯喉,扑入泥中。王大牛眼睁睁看同伴尸身被泥吞没,自己亦被回军长矛刺穿肩胛,坠入泥淖。临死前,他咬住一株枯蒿,喃喃:“娘……米……”——家中断粮三月,他参军只为换五斗米。

战术失误复盘:

刘松山事后方知,回军早于堡内掘“暗渠九道”,深埋地下,以木闸控制。渠水引自秦渠春汛,含沙量高,遇泥即成胶状,人马陷之,如陷胶盆。更致命者,楚军抬炮重达千斤,轮陷泥中,炮手欲拆卸炮管,却遭回军火铳齐射,尽数毙命。

是役,楚军折损千二百人,伤者无数,抬炮三门陷于泥中,云梯尽毁。刘松山右臂中弹,血染征袍,率残部退守郭家桥大营,连夜飞马报兰州。

三日后,兰州节度使署。

左宗棠正于后园试种湖南辣椒,忽闻急报,手中陶盆“哐啷”坠地,红椒滚落尘土。他面色铁青,未发一言,只挥手令信使退下。幕僚刘典、杨昌濬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左宗棠缓缓拾起一粒辣椒,置于掌心,声音低沉如碾石:“刘寿卿(刘松山字)素称稳重,何至轻进若此?”

刘典颤声答:“回军掘渠放水,实出意料。且……军门前札有‘速拔’之令,寿卿恐负重托,故……”

“故便忘了兵法?”左宗棠猛然抬头,眼中精光如电,“《孙子》云:‘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金积近渠,地势低洼,春水未涸,岂可不察?吾令‘速拔’,非令‘盲攻’!此非寿卿之过,乃吾之咎也!”

他转身入书房,取《读史方舆纪要》甘肃卷,翻至“灵州水利”条,朱笔圈出:“秦渠绕金积,春夏水盛,地多沮洳。”——此句,他竟未细读!

左宗棠独坐至夜半。窗外黄河呜咽,如千军恸哭。他忆起三年前湘阴老家,周夫人病中犹问:“西北可安?”他答:“待我平定,即归。”如今,千余湘勇埋骨金积,何颜对乡亲?他提笔欲写家书,墨滴纸上,晕成血状,终掷笔长叹:“吾以书生带兵,岂可徒恃血气?”

窗外风起,卷起案上军报,如血蝶纷飞。遵命。

是役,楚军折损千二百人,伤者无数,抬炮三门陷于泥中,云梯尽毁。刘松山右臂中弹,血染征袍,率残部退守郭家桥大营,连夜飞马报兰州。

溃兵奔逃三十里,沿途遗弃刀枪如林,粮袋浸泥成浆。马尸横野,腹胀如鼓,苍鹰盘旋,不敢下啄——盖因尸身尽染火药硝烟,腥臭刺鼻。此败非惟损兵,更折锐气,全军闻金积二字,色为之变。

三日后,兰州节度使署。

第二节:闭门三日,重拟方略

三月二十日起,左宗棠闭门谢客。

节度使署后园小楼,门窗紧闭,唯厨役每日送粥两次。幕僚欲入,皆被亲兵拦下。楼内,左宗棠青布袍未换,须发未理,案上堆满兵书:《纪效新书》《洴澼百金方》《练兵实纪》,皆翻至“水战”“筑垒”“屯田”诸章。墙上,新挂《甘肃全图》,金积堡处,已用朱砂画满问号。

首日:兵法溯源

他重读戚继光《练兵实纪》:“凡攻城,必先察地势、水源、粮道。若敌据险,我当筑垒逼之,断其外援,待其自溃。”又翻《洴澼百金方》“守城篇”,见“敌若据水,我当高垒避之”句,拍案而起:“戚南塘早有明训,吾竟忘之!”

次日:湘军经验

他细研曾国藩“结硬寨、打呆仗”之法,批注:“稳扎稳打,虽缓而必胜。”更忆起咸丰年间,曾国藩围九江,筑垒百里,耗时两年方克。当时左讥其“呆”,今方知“呆”中藏智——以时间换空间,以工事换性命。

第三日:战略重构

他召刘典、杨昌濬入楼,三人对坐,茶凉三巡。

“吾思三日,得十二字:剿抚兼施,步步为营,筑垒逼攻。”左宗棠开宗明义。

刘典问:“抚?回部凶悍,恐难招安。”

“非尽抚,乃分化。”左宗棠展开地图,“金积马化龙,与河州马占鳌、西宁马桂源,貌合神离。吾已密令杨岳斌联络马占鳌,许其‘戴罪立功’。若河州不动,则金积孤矣。”

杨昌濬问:“步步为营,如何营?”

“自郭家桥始,每十里筑一垒,深壕高墙,内储粮弹。垒成,再进十里。回军若出,我以垒为盾;若守,我断其粮道。使其困于堡中,如釜中游鱼。”

他又指向金积堡外:“堡东泥淖,不可再犯。当主攻西门,地势高燥。然不强攻,先筑炮垒于西山,以车载炮日夜轰之,摧其士气。”

左宗棠命工匠改良“车载炮架”:以榆木为轮,外包铁皮,轮辐加宽至一尺,防陷泥淖;炮身配“可调支架”,可俯仰射击堡墙高处。又令:“每垒设瞭望台,配千里镜,昼夜监视堡内炊烟——若烟稀,则粮尽;若烟乱,则内讧。”

刘典叹服:“此乃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左宗棠点头:“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今吾筑垒,使其不得不应;吾断粮,使其不得不战。战,则在我预设之地;不战,则坐以待毙。”

当夜,他亲书《金积堡作战新方略》,分三策:

一曰“筑垒”:自郭家桥至金积,筑垒十二座,每垒驻兵五百,互为犄角;

二曰“断粮”:派董福祥骑兵巡弋秦渠上游,截回部粮船;

三曰“攻心”:散播告示,许胁从者自首免死,仅诛首恶马化龙。

制度创新:

他更设“筑垒督办司”,由湘军工匠头目欧阳利见统领,规定:“垒墙高一丈八尺,底宽二丈,顶宽一丈;壕沟深一丈二尺,外设鹿砦三层。”每垒完工,须经左亲验,不合格者,督办官杖责三十。

写毕,封入油布,急递刘松山:“依此而行,若再轻进,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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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设“粮台总局”,统筹后勤

战略既定,后勤为先。

左宗棠深知,金积之战,非旬月可下,若粮饷不继,纵有良策,亦成空谈。三月二十五日,他于兰州城西关帝庙设“西征粮台总局”,自兼总办,调甘肃布政使林之望为会办,湘军老吏王加敏为提调。

粮台分三司:

采买司:于陕西、四川购粮,规定“米须新收,面须细磨,盐须青盐(甘肃产)”,严禁掺沙使水。每石米价,不得高于市市价一成。更设“验粮官”三人,以“斗量、水试、火烤”三法验粮——斗量看实,水试看沉,火烤看烟(霉米烟黑)。

转运司:设驼队、骡队、车队三支。驼队走河西走廊,运重物;骡队走山道,运火药;车队走官道,运粮草。每队设“押运官”一员,“护队兵”二十,沿途设“歇脚站”三十里一设,备草料、饮水。**新增细节**:驼队每峰骆驼负重不得超三百斤,日行不得超四十里,违者鞭责驼夫。因骆驼过劳则倒毙,反损粮运。

仓储司:于兰州、凉州、甘州、肃州设四大仓,每仓储粮万石。仓内铺石灰防潮,置鼠药防耗,每月盘点,账目三日一报。新增制度:仓门设“双钥制”——仓官持一钥,粮台提调持一钥,非二人同至,不得开仓。

左宗棠亲定《粮台章程》十二条,其要者三:

一、兵士日给米一升二合(约1.8斤),盐三钱,菜银五文。若有克扣,押运官斩,仓官流三千里;

二、火药、炮弹运输,须以油布裹三层,铁箱钉固,遇雨即停,宁缓勿湿;

三、凡运粮民夫,官给脚价,不得强征。若民夫死于途,抚恤银十两,由粮台支给。

地域风物融入:

左宗棠亲赴兰州东关粮市,见青盐堆如雪岭,问价。盐商答:“每百斤八钱。”左令:“官收,每百斤加二钱,以示体恤。”又见民夫赤脚负粮,脚底裂血,即令:“凡运粮民夫,官发麻鞋一双,冬加棉袜。”——此令一出,陇右民夫争赴粮台。

为筹粮款,他更上奏朝廷:“甘肃残破,民力已竭。请准于兰州、凉州设‘西征厘金卡’,凡商货过境,抽厘一分,专供军糈。”——此虽违其“轻徭薄赋”素志,然为大局,不得不为。心理挣扎:奏稿写毕,他独坐灯下,自语:“吾一生恨苛税,今反设厘卡,岂非自悖?然千军待哺,宁负清名,不负将士!”

四月初一,首批粮队自兰州启程。三百骆驼,满载米面,驼铃叮当,如战鼓初鸣。左宗棠亲送至城门,对押运官道:“此非米粮,乃三军性命。若有一石霉烂,汝提头来见!”

押运官叩首:“军门放心,驼队若失一粒米,小人自沉黄河!”

左宗棠扶起,叹道:“吾非苛责,实因前车之鉴。金积泥淖中,多少儿郎,非死于刀箭,而死于饥渴!”

他忽见队中一老驼夫,背驼如弓,步履蹒跚,却紧护粮袋。问之,乃金积溃兵之父,子死于泥淖,闻粮台招夫,徒步百里来应。“吾子未食此米,愿代他送至军前。”左宗棠闻言,眼眶发热,解下腰间水囊递之:“老丈,饮此水,代吾谢令郎。”

言罢,他望向西方,祁连雪峰在云中若隐若现。他知道,真正的西征,此刻才真正开始——不是靠一腔血勇,而是靠一石米、一发弹、一道垒,步步为营,寸土必争。

夜深,他于灯下重读林则徐手札,其中一句墨迹尤深:

“办天下事,贵在实心,尤贵在实政。”

左宗棠提笔,在旁批注:

“实心者,志也;实政者,粮台、筑垒、章程也。无实政,实心终为空谈。”

他忆起林则徐赠图之夜,湘江舟中,林公言:“西域安,则蒙古安;蒙古安,则京师安。”今金积一败,几负所托。然败而能思,思而能改,方为真丈夫。窗外,兰州城万籁俱寂,唯粮台方向,驼铃隐隐,如大地心跳——那是十万将士的脉搏,亦是国土的呼吸。

章末金句

“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此非米粮,乃三军性命。”

无实政,实心终为空谈。”

“宁负清名,不负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