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哈密屯田,绿洲初现
光绪二年四月十八|哈密北湖荒地|盐霜如雪,麦种将萌
【白地勘荒】
四月十八,哈密北湖。
风卷盐尘,扑面如刀,刮过枯死的红柳根,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左宗棠立于荒原高阜,青布长衫下摆结满白霜——非雪,乃盐碱结晶,在日光下泛着惨白。脚下土地龟裂如蛛网,寸草不生,唯见零星骆驼刺枯骨般支棱,根系裸露如指骨。此地距城二十里,旧称“白板滩”,乾隆时为哈密粮仓,同治三年回乱起,阿古柏征粮如虎,百姓弃田逃亡;同治九年,阿古柏为取木筑堡,填平坎儿井七十二道,万亩良田遂化为斥卤。
“大帅,此地不宜耕。”刘锦棠递上水囊,眉间凝忧,声音压低,“《哈密志》载:‘北湖地咸,牛饮即毙,人食则腹胀如鼓’。且无水,何以灌?”
左宗棠未接水,反蹲身抓土。土色灰白,颗粒粗粝,入口微尝,苦涩刺喉,舌根发麻。他咳一声,袖掩唇,指缝无血——自三月初三斩卒立威后,咳疾竟稍缓,似有天意护佑。“咸可洗,瘠可肥,唯人心不可荒。”他起身,指向西南天山雪峰,雪线如银带,“雪水在上,人在下,何愁无田?无渠,可开;无法,可创!”
随行者十余人:周开锡持《哈密水道图》,图上“北湖”二字被朱笔圈了又圈;董福祥按刀而立,目光如鹰,扫视荒原防伏;维吾尔老农库尔班拄拐,回族水利匠马万山负测竿与水平仪。库尔班乃前清屯田户后裔,祖父乾隆年间随陕甘总督杨应琚垦北湖,赐“垦户执照”;父死于阿古柏征粮,临终言:“宁饿死,不交最后一袋麦。”今库尔班已七旬,眼盲左目,右目浑浊如浊泉,然手触土,能辨肥瘠。
“库尔班阿迦,”左宗棠以生涩维语问,“汝祖耕此,如何灌?”
老库尔班颤手抚地,指尖摩挲龟裂纹路,喃喃:“坎儿井……深三十丈,引天山雪水……冬蓄夏用……阿古柏填之,取木为薪……”言罢,老泪滴入盐土,瞬被吸干,唯留一点深色印痕。
左宗棠默然。转身命周开锡:“记:即日起,北湖设‘屯垦总局’,募汉、维、回丁三千,试种百亩。成,则扩至万亩;败,吾担全责,不累将士。”
董福祥皱眉:“大帅,兵勇皆战卒,岂堪锄犁?刘松山旧部,宁死沙场,不甘扶犁!”
“兵亦民子,民亦兵源。”左宗棠目光如炬,声震荒原,“屯田不成,军粮难继;军粮不继,何以西进?此非务农,乃固疆!疆土若无粮,纵夺回,亦守不住!”
周开锡速记,又问:“总局设何职?”
“总办一人,由汝兼;帮办三人:汉一、维一、回一。下设水利、耕作、仓储、畜牧四科。汉维回丁混编,同工同酬。”左宗棠顿了顿,“另,设‘农事课’,教识字、算账、辨土——库尔班阿迦为总教习。”
老库尔班浑身一震,浑浊右目竟泛光。
【耕法之争】
四月廿五,屯垦营开犁。
汉军老兵王有义——金积堡血战幸存者,左腿残废,改任屯田哨官——率五十湘勇,驾牛破土。牛乃军中驮畜,瘦骨嶙峋,犁铧入地三寸,即遇硬壳,牛喘如雷,土块如石,犁断两把。
“换深犁!用区田法!”王有义吼,湘音浓重。区田法乃汉代抗旱耕法,深挖作区,集中施肥,左宗棠于陕西已试用。
维农艾合买提拦住:“汉犁太深!此地表咸,深翻则盐上涌,苗必死!”他乃库尔班之孙,二十有三,通汉话,性刚直,曾随父逃荒至吐鲁番,目睹汉商屯田失败,“吾祖用‘浅垄平播’,保表土淡层!”
王有义怒:“汝祖耕法,早随坎儿井埋了!吾用区田,保墒抗旱,亩产可增三成!”
“此非关中!此乃哈密!”艾合买提拍胸,“盐碱地,深翻即死!”
争执至午,田埂对峙。汉卒持锄,维农握坎土曼(维吾尔铁锹),眼看械斗将起。一汉卒推搡艾合买提,维童惊哭。
左宗棠闻讯策马而至。未责双方,反下马蹲田,抓两把土细察:表土白,心土黄。又召马万山:“若引水洗盐,需几日?”
马万山乃宁夏回匠,祖传水利,答:“七日浸,三日晒,再耕。但无渠,水何来?柳树泉距此十里,高差十二丈,需筑陂塘、开明渠。”
左宗棠沉吟片刻,忽以马鞭画地:“何不融二者?”
众愕。
“汉人垄作,高畦深沟,利排水洗盐;维人坎儿井,暗渠潜流,省蒸发。”他边画边道,“筑高垄高三尺,垄间开浅渠宽二尺,引临时明渠水入;垄上点种,沟中蓄淡压咸。雨季排涝,旱季保墒。名曰——‘哈密耕制’。”
库尔班老目一亮,颤声:“此法……似吾祖‘井田沟垄’遗意!乾隆三十五年,杨大人令汉维共耕,即用此法!”
左宗棠颔首:“非汉非维,乃中华新法。明日试行。王有义督垄,艾合买提理渠,马万山测水,库尔班验土——四人共责一区!”
当夜,王有义与艾合买提共宿窝棚。王有义教艾合买提唱《湖南田歌》:“正月里来是新春,郎在田头犁田深……”艾合买提回以《十二木卡姆》片段:“大地啊,请赐我清泉……”歌声粗粝,却融于戈壁夜风。王有义忽问:“汝恨汉人?”
“恨阿古柏,恨回军,不恨汉人。”艾合买提望星,“汉人中有左帅,如天山雪莲。”
【渠成麦萌】
五月朔日,首渠通水。
马万山率回汉工匠百人,七昼夜不息,掘明渠十里,引柳树泉水至此。渠底铺卵石防渗,渠岸植红柳固土,每隔百步设一蓄水陂。水入浅沟,汩汩如歌,冲刷盐壳,泛起白沫。
百亩试田,依“哈密耕制”播种:垄高三尺,沟宽二尺,麦种选甘肃春麦“金粒三号”,耐寒耐碱。左宗棠亲督下种,一粒一穴,深浅如一,间距六寸。他跪垄上,手量沟深,指沾泥浆。
小桃亦至——自三月初五献柳冠后,她常随父送馕至屯田营。今日携药篮,采甘草、苦豆子治军士脚癣与烂裆。见汉维共耕,笑问艾合买提:“哥,汉麦能活?”
“若活,便是神迹。”艾合买提拭汗,“若死……汉帅亦凡人。”
五月十五,麦苗破土。
嫩绿针尖刺破盐壳,在烈日下颤巍巍挺立。全营欢呼。王有义跪地,捧苗如捧婴,泪落苗根——他忆起金积堡,战友尸骨未埋,麦田焚尽。库尔班盲目朝天,喃喃:“真主……不,天爷开眼!吾孙未骗我!”
左宗棠立垄上,青衫被风鼓如帆。他未言,仅解腰间水囊,倾水入沟——此水,乃自肃州携来湘江水,余半囊,今尽付西域土。水入渠,与天山雪水交融,不分彼此。
六月初三,麦穗初成。
虽矮如指,穗稀如星,然确为麦!左宗棠召全营及哈密百姓观之。他捧一抔土,双膝跪地,额触盐尘,声震荒原:
“此土,中华之土!
此麦,中华之麦!
今日一穗,明日万顷;
今日百亩,明日XJ!”
万众寂然。忽有老维妇泣:“三十年未见麦浪……阿古柏时,麦穗比指短,今虽短,却是自家种!”
【麦收谣起】
六月廿八,首茬麦收。
麦不高,穗不饱,亩产仅八十斤,然粒粒金黄,嚼之微甜,无咸涩。左宗棠命:全数入仓,一粒不食,留作来年种——此乃“种子主权”,不容外购俄麦混入。
庆功宴设田头。无酒,唯奶茶;无肉,唯麦饼。左宗棠举碗:“敬天,敬地,敬耕者!”
库尔班颤巍巍起身,清嗓而歌——非维语,非汉语,乃古伊州调,词为新编,由抚民局文书润色:
天山雪水润白滩,
汉维同垄种心田。
垄高沟浅盐退去,
麦穗低垂民心连。
左公不佩将军印,
手扶犁耙胜龙泉!
歌声苍凉悠远,汉卒听不懂词,却感其情,击碗和之,声如战鼓。艾合买提译词,王有义泪下:“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方知,犁比刀重!刀夺地,犁守地!”
左宗棠含笑,眼中微湿。忽远处马蹄急——京师急递至。
周开锡展信,面色骤变:“李鸿章奏请停拨西饷,谓‘屯田虚耗人力,不如购俄粮,价廉且速’!户部已议,拟减拨三成!”
左宗棠未怒,反笑:“少荃不知,吾麦虽薄,却不用一两白银购!此麦根扎处,即中华界碑!购俄粮,则粮权在外,疆土危矣!”
他起身,走向麦垛,亲手捆一束麦,题签:“光绪二年哈密首麦,呈太后御览。附《哈密耕制图说》一册。”
又命周开锡:“即拟折,申明屯田三利:一省饷,二固民,三实边。附库尔班等汉维回民联名保状。”
【绿洲初脉】
七月望日,屯田扩至千亩。
北湖荒原,绿意如网。渠系纵横,垄列如棋。汉卒学维语“水”(سۇ/ su),维童诵汉语“麦”。抚民局设“农事课”,库尔班为师,授《辨土歌》:“白土咸,黄土肥,黑土种麦穗穗垂……”小桃任助教,教记账、识药。
小桃于日记(汉文)写道:“四月十八,地如死;六月廿八,麦如生。汉帅说,土活,则人活。我看麦苗,如看新生婴儿。艾合买提哥教我写‘渠’字,说渠通,则心通。”
京城,慈禧览“首麦束”与《耕制图说》,问醇亲王:“左季高真于白地种出麦?”
醇亲王答:“不仅种出,且创‘哈密耕制’,汉维共理,民心归附。俄探报称:‘左公以麦代兵,疆土自固。’”
慈禧颔首:“塞防之基,在土不在炮。饷,照拨。另,赏库尔班等垦民银牌。”
哈密城外,新渠命名“左公渠”。渠畔立石,刻《屯田令》:“兵农合一,汉维共耕,永绝荒芜。”石由汉维工匠共凿,汉文在左,维文在右。
夜深,左宗棠独步渠边。月照水流,如银带蜿蜒。他抚石低语:“文襄(林则徐字)公,道光二十二年,汝赠我XJ舆图,言‘终当收复’。吾今以麦还之——图上疆界,今有麦穗为证。”
远处,麦田如海,微风过处,沙沙如谣。新栽红柳亦抽芽,与麦同绿。
俄探潜伏沙丘,速记:“左宗棠屯田成功,民心渐固。建议:勿轻启伊犁战端,其粮已自给。”
土地无言,却最忠诚——
谁以血汗浇之,便认谁为主。
白滩生绿,非天赐,乃人争;
疆土永固,非靠炮,而在耕。
一垄麦,胜千座碑;
一渠水,抵万甲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