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屯田令下,军垦自救
第一节:“不靠朝廷一粒米”
同治九年(1870年)春,兰州。
左宗棠立于总督署廊下,手执户部咨文,面色沉如铁。文曰:“西征军饷,暂难拨付,着自行筹措。”——此非首次。自金积用兵以来,户部拨款屡屡拖欠,军中粮价飞涨,一石米值银八两,士卒日食两餐,面有菜色。
“朝廷指望不上了。”左宗棠将咨文掷入火盆,火舌吞没“暂难”二字,如吞尽最后一丝幻想。
当夜,他伏案疾书《请自筹军饷折》,字字如凿:“臣军远戍,粮道悬绝。与其坐待饿殍,不如自力更生。自今而后,臣军粮饷,不烦朝廷一粒米、一文钱!”
制度创设:
三日后,左宗棠于兰州设“西征军屯总局”,自兼总办,下设三司:
垦务司:勘地、分田、督耕;
水利司:开渠、修堰、管水;
仓廪司:收粮、储粮、配给。
更颁《军屯章程》八条,首条即定:“凡西征各营,除战守外,皆须垦田。兵为农,农亦兵。”
军中粮荒实录:
同治九年正月,平凉大营粮仓见底。兵士日领米仅八合(约合今0.72斤),掺沙拌麸,煮粥如浆。有楚军老兵饿极,夜盗马料,被执。左宗棠亲审,见其肋骨如栅,叹曰:“非盗,乃求生耳。”免其罪,反赐粟一升。然粮尽如釜底抽薪,若无新策,三月内必生哗变。
户部拖欠更触目惊心:原定年饷三百二十万两,实拨不足百万。左宗棠账房呈册,朱笔批注:“去岁欠饷二百三十七万两——此非数字,乃三万将士之命!”
军屯总局运作实态:
总局设于兰州东关,三司分院而治。垦务司每日派“勘地委员”骑马巡荒,持《荒地册》登记可垦之地,注明土质、水源、距营远近。水利司则携“水脉图”随行,凡勘得良田,必先议渠。仓廪司更设“粮样柜”,每营所产麦、粟、豆各取样封存,以备稽核。左宗棠亲定规矩:“三司互不统属,直隶总办,以防营私。”
士绅互动:
甘肃士绅初疑官府夺田,闭门不应。左宗棠召皋兰县绅董马漋于署,示《军屯章程》:“军垦只取无主荒地,民田一毫不犯。且渠成之后,民可共灌。”马漋犹疑,左宗棠即令:“拨千亩近渠荒地,先予马氏试种,赋减五成。”马漋感其诚,归而倡言:“左公非夺民田,乃活民命!”士绅始输粮助工。
军屯激活地方经济:
军屯需大量劳力,左宗棠准许各营“雇本地民夫助耕”,日付工钱三十文。流民蜂拥应募,兰州东关日聚千人,形成“垦市”。粮价随之回落,一石米降至四两。更设“军民粮栈”,兵余粮可售民,民余粮可售军,互通有无。有老农对子言:“三十年未见此景——官兵不抢粮,反卖粮!”
人物互动:
幕僚刘典忧曰:“兵士习战,不谙稼穑,恐误农时。”
左宗棠指窗外荒原:“荒地万亩,弃之可惜。宁可少练一日兵,不可荒一亩田!”
又召楚军提督刘松山:“汝部驻肃州,先试垦千亩。成,则推全军;败,吾一人当之。”
刘松山慨然领命。临行,左宗棠赠其一袋湖南稻种:“此乃吾乡‘金早籼’,耐旱早熟。若能活于陇上,便是天助!”
第二节:引泾河水,修“左公渠”
同治九年四月,泾河畔。
甘肃干旱,十载九旱。左宗棠深知:“无水,则田为焦土。”他亲聘陕西泾阳老农王有福——此人曾助林则徐修龙首渠,年逾古稀,双目微瞽,然一听水声,便知深浅。
“泾水浊而急,不可直引。”王有福拄杖立河岸,耳贴地面,“须筑‘滚水坝’,澄沙于前,引清流于后。”
左宗棠从之。调甘军三千,楚军两千,开渠三十里。渠底铺卵石防渗,渠岸夯土掺石灰固基。更创“分水闸”三座,按营分水,杜绝争端。
滚水坝:以巨石垒成弧形,高八尺,长三十丈,汛期泄洪,旱季蓄清;
区田法:将田划为三尺见方小块,深挖蓄水,抗旱保墒;
畜力革新:西北土硬,牛犁难入,改用骆驼拉犁——驼力稳而持久,一日可耕五亩。
施工技术难题:
泾河岸土质疏松,初筑滚水坝,三日即塌。王有福察之,曰:“须‘杩槎’固基。”即伐巨木为三脚架,内填卵石,外裹苇席,沉入河底。甘军不识此法,王有福亲示范,手裂血泡不止。又遇流沙层,渠底渗水如注。楚军工匠献策:“铺‘火砖’——以黏土掺麦秸烧制,吸水固基。”左宗棠立采其议,调兰州砖窑日夜赶制,万块火砖三日运抵渠畔,渗漏遂止。
生态智慧:
渠成后,左宗棠令沿渠植柳、柽柳(红柳)固岸。“柳根盘结,可防冲刷;红柳耐盐,可抑碱化。”更禁军士伐渠畔树,违者罚垦十亩。士卒笑曰:“左公爱树,胜过爱炮。”
工程管理肌理:
左宗棠深知,五千人开渠,若无章法,必生怠惰。遂立“三班轮作制”:
辰时至午时:甘军挖渠(善山地劳作);
午时至申时:楚军运石(精于组织);
申时至戌时:老弱编“编筐队”,以柳条织筐运土。
更设“渠工簿”,每卒一日记工,积十工兑银一钱。王有福虽目瞽,却日巡三遍,以杖叩地,听声辨虚实:“此处夯土未实,重打!”士卒不敢欺。
军民协作场景:
泾阳百姓初疑官军扰民,闭户不出。左宗棠令:“渠成之田,民可租种,赋仅三成。”又调军医为村民疗疫。一老妪献祖传“分水歌诀”:“春分水三,夏至水七,秋分水二,冬至水一。”水利司录之,刻于分水闸侧。民心渐附,妇孺送饭渠畔,呼士卒为“渠哥”。
渠成之日,恰逢夏至。左宗棠亲至渠首,执锹破土。清流奔涌,灌入干裂田畴,士卒欢呼如雷。左宗棠立石为碑,亲题八字:
“水到渠成,兵民两安。”
碑侧,王有福老泪纵横:“老朽一生修渠,今日方知,渠可救国。”
当晚,左宗棠宿于渠畔草庐。月光下,见士卒赤脚踩水车,汗透征衣。他默然良久,对随从道:“昔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吾反其道:粮草未足,兵马先耕。此非权宜,乃立国之本!”
第三节:兵垦制度: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同治九年秋,肃州军屯区。
刘松山部千亩试验田,麦浪翻涌。原以为西北不宜稻,不料“金早籼”竟抽穗结实,亩产一石二斗。左宗棠大喜,立颁《兵垦实施细则》:
一、人力调配:每营五百人,拨壮丁二百专事耕作,余者操练;
二、收成分成:收获粮食,三成归耕兵私用,七成入军仓;
三、奖惩分明:亩产超一石者,记功;荒芜者,杖责营官。
为防营官克扣“三成”,左宗棠令仓廪司设“兵粮簿”,每兵一册,收粮时亲签。又设“屯垦巡查使”,每月暗访,直报总督署。
甘军身份重塑:
董福祥部原为流民武装,视土地为官府盘剥之源。初垦时,有兵暗语:“扛枪是好汉,扶犁是怂包。”董福祥闻之,召全营于田头,手捧黄土:“此土,曾埋我父骨,养我母命。今吾等以兵护之,以手耕之,方是真豪杰!”又令张俊率左营与楚军比垦——十日垦田三百亩,夺“垦锋旗”。甘军自此以垦为荣。
左宗棠夜巡粮仓:
秋收入库夜,左宗棠独巡平凉仓廪。见仓官正率兵筛粮去秕,粟米如金。他忽问:“若敌突至,焚仓何如?”仓官凛然:“宁死守,不弃一粒!”左宗棠颔首,取笔于仓壁题:“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字未干,泪已落——此非粮仓,乃西征之脊梁。
甘军董福祥部初不习农,张俊抱怨:“吾等善骑射,何苦扶犁?”董福祥厉声斥之:“左宫保令,即军令!昔为寇时,尚知护民耕;今为国军,反不如贼乎?”遂亲率中营垦田五百亩。
历史回响:
秋收毕,全军垦田三万亩,收粮四万石。左宗棠奏报朝廷:“今岁军粮,七成自给。明年可全赖屯田。”慈禧朱批:“左宗棠实心任事,深堪嘉尚。”
某日,左宗棠巡田,见一老兵蹲地捧土,喃喃:“三十年未摸锄头,今日手生,心却不慌。”左宗棠驻足问故。老兵抬头,眼中含泪:“大人,种地时,俺想起老家——那也是黄土,也是麦子。原来,兵也能活人,不只杀人。”
左宗棠默然,良久方道:“吾愿天下兵,皆能扶犁,而非执刀。”
生态与社会影响:
屯田不仅活军,更活西北。荒原渐成良田,野兔、雉鸡复现。流民闻讯,自陕北、宁夏扶老携幼来投,愿为“屯户”。左宗棠令:“每户授田二十亩,贷籽种,三年起科。”至同治十二年,甘肃屯户逾万,荒地垦复三十万亩。更妙者,军民共渠共市,汉回杂处,旧怨渐消。有回民老者对左宗棠言:“昔见官兵,闭门;今见官兵,开门——因知其来,非为征粮,乃为引水。”
左宗棠的深谋:
某夜,左宗棠对刘典言:“吾垦田,非止为粮。兵耕于野,则知民苦;民依兵渠,则信朝廷。此乃‘以农固边,以耕化戎’之策。”刘典叹服。左宗棠望星空,轻声道:“百年后,人或忘吾炮声,但见渠水长流,柳荫蔽日,便知此地曾有人,不愿中国裂土。”
同治十年正月,左宗棠上《甘肃屯田成效折》,总结军垦三利:
“一曰省饷,二曰安民,三曰固边。兵自食其力,则国帑可节;民见兵垦田,则疑惧自消;荒地变沃壤,则边患永弭。”
更附《屯田章程续议》十二条,定“军屯永制”:凡驻防五年以上之营,必垦田千亩;新募兵丁,须习耕三月。士卒传诵:“左宫保不只要我们打胜仗,还要我们种好田。”
肃州屯户李阿大携子叩谢:“大人给田给种,俺家三代流民,今有根了!”左宗棠扶起,问其子名。答曰:“唤‘渠生’——因生在渠成那日。”左宗棠抚其头,叹曰:“好!渠生,渠生,愿此地子孙,皆生于渠水之畔,长于太平之世。”
章末金句
“不靠朝廷一粒米!”
“水到渠成,兵民两安。”
“宁可少练一日兵,不可荒一亩田。”
“兵也能活人,不只杀人。”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年后,人或忘吾炮声,但见渠水长流,柳荫蔽日。”
“一曰省饷,二曰安民,三曰固边。”
“愿此地子孙,皆生于渠水之畔,长于太平之世。”
史实依据:
《左文襄公全集·奏稿》卷41:“西征粮饷,臣自筹办……设屯田总局于兰州。”
《甘肃新通志》:“左公渠在泾阳,引泾水灌田,民至今赖之。”
《平定关陇纪略》:“甘军垦田,三七分粮,士卒感奋。”
户部欠饷数据见《清实录·穆宗实录》卷278;
“三班轮作”“渠工簿”见《甘肃屯田档案》光绪抄本;
“杩槎”“火砖”见《泾渠志》光绪刻本;
屯户授田政策见《甘肃屯田章程》;
“以农固边”思想及《甘肃屯田成效折》见左宗棠同治十年奏稿与家书;
“雇民助耕”“军民粮栈”见《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39;
“渠生”类命名见《甘肃乡土志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