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阿古柏之死
光绪三年三月十九|库尔勒以西·喀什噶尔旧宫|暴政自毙,天理昭彰
【孤城末日·三重崩塌】
光绪三年三月十九,未时三刻。
喀什噶尔旧宫,风沙如刀,割裂残阳。
这座昔日叶尔羌汗国的金殿,曾以琉璃瓦映天山雪,以波斯毯铺玉阶,如今墙皮剥落如蛇蜕,梁柱蛀空似朽骨。宫门铜钉锈蚀成绿,匾额“天赐福地”四字被清军流矢削去“天”“地”,仅余“赐福”二字,在风中摇摇欲坠——讽刺至极。
宫内无鼓乐,无嫔妃,无宦官奔走,唯余三十二名残兵倚墙而坐。甲胄破烂,刀鞘空悬,眼神空洞如枯井。粮仓仅存粟米百石,马厩空荡,连御马“黑云踏雪”都已于三日前宰食,马皮尚挂廊下风干。净水断绝,士卒饮渠沟浊水,疫病蔓延,昨夜又有七人高热抽搐而亡,尸弃东墙外,乌鸦盘旋不去。
阿古柏踞于龙椅——实为缴获的清军行军榻,铺虎皮一张,权作王座。他年近六旬,须发灰白如霜,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鹰喙,喉结颤动如垂死鸟。自玛纳斯失守、库尔勒溃败,其势如断线纸鸢,飘摇欲坠。三日前,长子伯克胡里夜袭屯田惨败,单骑遁归,盔缨遗落敌营,被小桃悬于柳枝示众;幼子海古拉闭门不出,暗遣心腹携密信潜往库尔勒,愿献喀什,换全族性命。
案上摊着《西域全图》,乃俄使所赠,墨迹犹新。阿古柏手指颤抖,划过十四城名:哈密、吐鲁番、WLMQ、玛纳斯、库尔勒……红标尽褪,唯余喀什、英吉沙、和阗三处尚染血色——然皆孤立无援,如孤岛沉海。俄使半月前悄然撤离,留书:“大势已去,恕难相助。”英领事更直言:“汝若降清,或可保命;若顽抗,吾亦弃汝。”连浩罕故国亦传檄:“阿古柏逆天虐民,非我族类。”
窗外,风卷黄沙,扑打窗棂如鬼叩。
一老宦颤声禀:“陛下,海古拉王子……又拒见。且其亲兵昨夜私运麦种出城,疑通敌。”
阿古柏冷笑,声如破锣:“逆子欲弑父求荣乎?吾纵横西域二十年,屠汉回维民数十万,建‘哲德沙尔汗国’,自称‘毕杜勒特汗’(洪福之王),岂能死于逆子之手?”
话音未落,宫门轰然洞开。伯克胡里持弯刀闯入,甲染血污,目露凶光:“父王!粮尽兵散,不如焚宫自尽,免受清狗羞辱!若降,左宗棠必斩我等于市!”
阿古柏怒斥:“竖子!吾宁死戈壁,不降汉狗!”
父子对峙,刀光映残阳。伯克胡里身后,十名亲兵按刀而立;阿古柏身侧,唯老宦一人瑟瑟发抖。
宫墙之外,百姓闭户,市集萧条。馕铺老板艾山低声对邻人:“左公柳已至疏勒,麦苗青青。清军不扰民,发粮安市,抚辑局设义学……阿古柏若死,吾等或有活路。”邻人点头:“吾侄在抚辑局做工,日得麦半升,女入学堂,识汉字矣。”
民心,早已不在宫中。
而千里之外,BJ总理衙门,李鸿章正阅战报,冷笑:“阿古柏将死,左季高功成。然伊犁仍在俄手,其功终有缺。速令盛宣怀查阜康账目,胡雪岩若倒,左公断臂!”
上海,胡雪岩病榻咳血,仍执笔批:“调苏州仓米五万石,经河西走廊运喀什。另备银十万,助抚辑局安民。”其子泣劝:“父病重,何苦?”胡答:“左公仁义,可照边关。吾商魂虽微,当殉国!”
【毒酒争位·暴政回响】
三月二十,子时。
旧宫寝殿,烛火摇曳如鬼影。
阿古柏咳喘不止,痰中带血,腥臭刺鼻。太医战栗诊脉,低语:“陛下……肺痈已深,恐不过三日。”此病源于常年酗酒、暴怒,更因去年强征童男三千充军,民怨沸腾,夜夜噩梦惊醒。
阿古柏挥手令退,独坐铜镜前。镜中人形销骨立,哪还有1865年率六十八骑入喀什时的浩罕勇士之姿?忆昔借“圣战”之名,屠汉商于巴扎,灭回部于和阗,逼维民织毯至盲,苛税十抽其五,违令者断手剜目。百姓私称其“吃人汗”,孩童夜啼,母以“阿古柏来”止之。
如今,众叛亲离。
忽闻脚步轻响。海古拉捧金壶入内,跪地泣曰:“父王病重,儿臣煎参汤侍奉。此参乃英吉沙所贡,可续命三日。”
阿古柏疑其诈,然喉干舌燥,终接金杯。汤色微浊,香气异于往日——参香中混一丝杏仁味。他心头一凛,佯饮一口,袖中银针试之——针尖瞬黑!
“逆子!”阿古柏掷杯怒吼,瓷片飞溅,“汝竟敢弑父!”
海古拉面不改色,起身冷笑:“非儿弑父,乃天诛暴君!左公仁义,许吾献城,保全族性命。父若不死,喀什百万生灵尽殉!汝屠汉商时,可想过今日?汝剜维妇目时,可想过天理?”
话音未落,伯克胡里破门而入,挥刀直取海古拉:“奸贼!吾杀汝祭父!”
兄弟相残,刀光血影。海古拉闪避不及,肩中一刀,血染白袍。他踉跄扑向舆图架,抓起匕首欲毁图,然力竭倒地。
阿古柏踉跄避至舆图前,抓起匕首欲自刎,然手软无力。忽觉腹中绞痛如割,冷汗涔涔——毒已入心。他扑向火盆,撕下XJ全境图,塞入烈焰。火焰腾起,地图卷曲成灰,墨迹“喀什”二字最后消融。
他仰天长叹,声如游丝:“左宗棠未至,吾已败……非败于兵,败于民心!吾以刀治疆,彼以柳安民;吾以血立威,彼以粮结心。天理昭昭,吾死无怨!”
言毕,七窍流血,倒地气绝。
伯克胡里斩海古拉于阶下,夺王印,然环顾空殿,唯余残兵数人。一人喃喃:“左公柳已至城外三十里……抚辑局发粮,童谣新唱:‘阿古柏死,左公来,柳树种到我家台。’”
风穿空殿,如泣如诉。
【不伐丧义·仁义破城】
三月二十一,辰时。
库尔勒大营,柳影婆娑。
刘锦棠急报:“阿古柏暴卒,伯克胡里自立,喀什内乱!末将请即刻提兵西进,趁乱取城!机不可失!”
诸将附和:“若缓,俄人或介入!伯克胡里凶残,恐屠城泄愤!”
左宗棠却按剑沉吟,良久方道:“不可。”
满帐愕然。
左宗棠起身,指墙上《圣谕广训》:“‘仁者无敌’。阿古柏虽贼,然既死,即为丧主。乘丧攻之,虽胜不武,且失西域民心。昔诸葛武侯七擒孟获,以德服人;今吾若趁丧掠城,与阿古柏何异?”
周开锡忧道:“然伯克胡里凶残,恐屠城泄愤。”
左宗棠目光如炬:“正因如此,吾当示以仁义。传令:全军缟素一日,停鼓息炮。另,遣抚辑局使者入喀什,告百姓:‘阿古柏死,暴政除。清军不攻,待汝自决。若开门迎王师,秋毫无犯;若助伯克胡里,玉石俱焚。’”
小桃主动请缨:“民女通维语,曾入喀什采药,识街巷。愿为使。”
左宗棠颔首,取“左公布”百匹、麦种千斤、柳苗百株予之:“汝去,言:‘此非赏,乃偿——偿阿古柏所夺之粮,所毁之田,所断之生路。’”
当日下午,小桃率十名抚辑局员,白衣白马,持节入喀什。节乃柳枝编就,上系红布——抚辑局信物。
城门紧闭。伯克胡里登城怒喝:“清狗!吾父新丧,汝敢犯境?”
小桃朗声答,维语清越:“左帅闻阿古柏死,全军素服,停战三日。此来非攻,乃送粮种柳苗,安百姓。若汝开城,清军秋毫无犯;若闭城,粮尽自溃,百姓先反!”
城下百姓闻“左公布”“麦种”,骚动不已。一老者哭喊:“吾孙饿死三日矣!开城!开城!”更有妇人高呼:“吾女在抚辑局织布,日得粮半升!开城!”
伯克胡里挥刀欲斩煽动者,然士卒迟疑不前。一老兵低语:“吾家在疏勒,左公柳下麦苗青青……何苦为伯克胡里死?”
民心已变。
【曝尸戈壁·天理昭彰】
三月二十三,午时。
喀什东门,轰然洞开。
百姓涌出,跪迎小桃。伯克胡里见大势已去,夜携金银遁走英吉沙。残部或降或逃,旧宫空寂如冢。
小桃入宫,见阿古柏尸身僵卧舆图灰烬旁,七窍黑血未干,蝇虫嗡嗡。她未掩鼻,反命人以白布覆之,暂厝偏殿,依维俗点油灯一盏。
然次日清晨,宫门再开——阿古柏尸身失踪。
原来,维民掘其尸,拖至戈壁滩。万人围观,皆唾骂:“此贼屠我父兄,淫我姊妹,强征吾子为奴,逼吾妻织毯至盲!今日天诛!”更有老妪以拐杖击尸:“还我孙儿命来!吾孙七岁,被征为‘圣战童兵’,死于玛纳斯!”
尸身曝于烈日,乌鸦盘旋。无人收殓。孩童掷石,妇人泼秽,男子割其衣——非为泄愤,乃为“净土”。
消息传至库尔勒,刘锦棠请示:“是否收尸安葬,以示朝廷仁德?”
左宗棠闭目良久,叹曰:“暴君自毙,天理昭彰。百姓曝尸,非吾令,然亦天意。由之。但传令:勿伤百姓,勿毁宫殿。阿古柏罪在一身,不在宫室。宫中财物,尽数归公,分赈贫民。”
当日,左宗棠亲书《安喀什告示》,遍贴城乡,双语并列:
“阿古柏伏诛,暴政永除。
凡胁从者,赦其罪;
凡受害民,偿其田;
凡童男少女,释其役。
自即日起,复行大清律,废苛税,开学堂,植左公柳。
XJ,中华之XJ!”
百姓读毕,焚香叩首。一维童问母:“汉官真不杀人?”母答:“左公杀贼,不杀民;诛暴,不诛心。汝可入学堂,识汉字,织左公布,嫁汉郎——皆自由。”
抚辑局当日设点,登记受害户:
-被征童男:1,247人(存活321人)
-被夺田产:8,900亩
-被毁房屋:412间
皆一一造册,承诺三月内偿清。
【天理人心·三线交响】
三月二十五,暮色四合。
库尔勒帅帐,左宗棠展《平定西域全图》。十四城尽复,唯伊犁尚在俄手。他提朱笔,圈喀什二字,批:“贼首授首,非吾力,乃天理;城池归心,非吾威,乃仁义。暴政如沙塔,风过即散;仁政如柳根,雨润则深。”
BJ,养心殿。
李鸿章闻阿古柏死讯,冷笑对盛宣怀:“左季高不伐丧,沽名钓誉耳。然西域已定,伊犁难返,其功终有缺。速查阜康账目,胡雪岩若倒,左公断臂!”
醇亲王却密奏慈禧:“左公以不战屈人,民心归附,胜于百万雄兵。宜速授XJ巡抚,固边防。且查李鸿章阻饷事,若属实,当惩。”
慈禧沉吟:“左季高真国之柱石。着户部速拨安民银五十万两,着礼部议XJ建省。”
上海,胡雪岩病榻展信,笑而泪下:“阿古柏死,西域定。左公仁义,可照千古。吾商债虽重,值矣!”遂召子:“若吾死,焚左公信,留债契——示后人:商可殉国,不可负义。”
喀什戈壁,小桃立于阿古柏曝尸处。尸已化白骨,唯王冠半埋沙中。她拾起,掷入深沟:“暴政如沙,风过即散;仁政如柳,根深不拔。”
远处,首批左公柳苗运抵,百姓争栽。童谣新唱:
“阿古柏死,左公来,
柳树种到我家台。
从前吃人今吃饭,
XJ从此是家园。”
左宗棠独立帐外,望西天残阳如血。周开锡问:“帅可喜?”
左宗棠摇头:“喜何来?阿古柏死,西域安,然伊犁仍在俄手。功未成,何敢言喜?”
风过柳林,沙沙如语。
暴政自毙,不在刀兵,而在民心背弃;
仁义得疆,不在攻伐,而在秋毫无犯。
阿古柏焚图,以为可毁疆土;
左宗棠植树,方知能固山河。
尸曝戈壁,非清军所为,乃天理昭彰;
城开箪食,非武力所迫,乃仁义所归。
此一死,非终结,乃新生——
XJ,自此真正归心中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