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好人
两个月后。
周景言大哥的长女出生,初当叔叔的周景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喊容华和李妙楠一起回家看。
容华想着也快过年了,让李妙楠不如就留在全州过年。
三人商量一番,李妙楠抵不过两人的热情邀约点头同意了。两人走后,李妙楠又往牢里添了一个炉子,整间屋子暖和起来,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群少年已经对李妙楠没有了那么大的敌意。除了为首的少年偶尔还会开口嘲讽几句。
今日李妙楠刚刚放下,少年便开口嘲讽几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李妙楠今日没有还嘴,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笑得少年心里发毛。
“骂吧骂吧,反正没几天我就走了。”
少年闻言,愣在了原地。李妙楠倒没在意,转头又笑呵呵地逗着另外人。
“姐姐,你走了不回来嘛?”
“不是啊,”李妙楠刚想把实话说出来,转头一看为首少年有些古怪的神色,马上改口,“有些人天天骂姐姐,姐姐受不了,出去躲几天清闲。”
此话一出,少年脸色更加难看,一天下来都没有说话,李妙楠也乐得清闲。
夜晚,少年们吃完饭,早早上床睡觉,关在这里的孩子没有多余的娱乐活动。李妙楠吹灭蜡烛,慢慢向外走去,她摸索着走出门口,突然感觉衣服一角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回头望去,只见黑暗中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她面前。
“你别走……”少年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犹豫与歉意,“我……我错了,我不该天天骂你,明明你也好意,我以后都不会骂你了……”
李妙楠一愣,似乎也没想到她随口胡说的话少年会记到现在。
屋外的冷风吹进来,李妙楠摇摇头:“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但是……”
“我没生气,我是……”李妙楠语气大了一些,旁边有人啧了一声。李妙楠看了一眼,拉着少年走到外面。
“我没生气,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我要走是因为朋友请我去他家里过年。”
闻言,少年顿了顿,才喃喃开口:“都要过年了啊。”
李妙楠点头,又转念一想,这些孩子被关在这牢里,过去了几天,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没事的,我不是和你们置气才走的,早些回去睡吧。”李妙楠想把少年送回去,少年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牢门。
“可不可以,”少年语气很轻,近乎哀求,“让我出去看看?”
闻言,李妙楠犹豫了。暂且不说刘希娘知道会如何骂她,把少年带出去被明宫其他人看见,她都不能确定少年能不能。
李妙楠眉头微蹙,目光在少年的脸庞上游移,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
“求你了,就一会,我不会跑的。”
看着少年充满渴望的眼神,李妙楠还是心软了。
“好,我带你出去。但是你不准说话,一切交给我来。”李妙楠嘱咐了一句,带着少年小心翼翼的走出去。
路过牢房门口灯火通明的房间,刘希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妙楠,这么晚了,你去哪啊?”
“师父,容华让我过去找她,我去去就回。”
自从刘希娘不让明宫对赵明前的手下动手后,师徒俩就在牢房门口住下了。
眼见屋里没了声响,李妙楠带着少年慢慢走了出去。李妙楠想了很久,总算想到了一个不怕被人发现的地方,两人绕着崎岖的山路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走到天奇涯。
“放心吧,这里没人,你想干什么都行。”李妙楠笑笑。
少年抬头,洁白的圆月高挂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看到这样的月亮是什么时候。
少年开始奔跑,跑得很快很快,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宣泄着他长久以来的压抑。
直到彻底没有力气,少年累得躺在地上,一滴泪珠无声滑落,从少年眼角慢慢留下。
李妙楠一直运用轻功,不近不远的跟着,直到少年躺下,她才慢慢走进。
“我不想死。”
李妙楠停下脚步,少年坐起来,眼神空洞无神,往日的尖酸刻薄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掩面哭泣,声音低沉而颤抖:“我……我不想死啊。”
李妙楠的心猛地一紧,她能感受到少年心中的痛苦和无助。她站起身,轻轻地抱住痛哭的少年。
“你不会死的,不会的。别害怕。”李妙楠伸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
远处的白云安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李妙楠抱着少年的模样太刺眼,心里一团莫名的火气突然涌了上来,他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手掌肉中。
就在此时,李妙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望向这边,远处空无一人。
是看错了嘛?
少年哭了很久,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起初是细碎的抽泣,而后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这是他数月以来首次允许自己彻底释放,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顾虑。
哭声里有失去亲人的伤痛,有身上责任的沉重,哭出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恐惧。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沙哑,少年才慢慢停止了哭泣。他睁开红肿的双眼,发现自己竟然感觉轻松了不少,仿佛随着那一滴滴泪水,心中的某些重负也被一同带走。
“别哭了,你看你眼睛都肿了。”李妙楠终究不忍心,带着少年偷偷摸进了天奇涯的厨房。她拿出谢源墨做的糕点,又倒了一碗水。
少年低头喝水,小心地糕点拿手帕裹起来。
李妙楠看见也知道少年的意思,她从一旁的柜子摸出一个食盒递给少年:“拿这个装吧。”
少年点头,把糕点装进食盒。
李妙楠看着少年的动作,不由得发问:“赵明前对你们很好嘛?值得你这么小的娃娃去给他拼命?”
少年点头,声音里还满是哭腔:“主公对我们很好的,以前我们这群小乞丐总是被人贩子逼着上街乞讨,讨不到钱还会被打。是主公救了我们,给了我们饭吃,给了我们地方住,他是好人。”
“可是我杀了你们的哥哥,他也无动于衷啊?”
少年摇摇头:“主公,他是迫不得已。他没有无动于衷,他其实一个人偷偷哭了,三哥看见了。主公是我们的父亲,虽然他不准我们那样叫他,但他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会给每一个人过生辰……”
说着说着,少年又控制不住低头呜咽起来。
李妙楠见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安慰的话不知道怎么说,李妙楠只是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轻轻安慰。
李妙楠送少年回去时,整个明宫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少年在重新进去之时,犹豫半响,突然没头没脑的跟李妙楠说了一句。
“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被关在这里。”
李妙楠点头,说了句当然。
少年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目光变得很认真,仔细看了一遍李妙楠,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你也是个好人。”
李妙楠拍拍肩:“知道啦,快进去睡吧。”
此后很多年,李妙楠回忆起这一幕,总会后悔没有多和男孩说几句话。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顿了顿,回头笑着说:“你过完年回来,我就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