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往事一(番外)
月华如练,倾泻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人满为患的春香楼传来阵阵嬉笑声。
春香楼顶楼,容隐静静伫立于此,手指摩挲着手中那一份沉重的房契,望着楼下热闹的人群,眼底闪过复杂难辨的情感。
“东家。”留着两撇翘胡子的苏掌柜端着一叠账本快步走了进来,又略带歉意赔罪,“抱歉,下面几个少爷起了争执来晚了些。”
容隐回头:“无妨。”
“这是这些年的账本,请东家过目。”苏掌柜恭恭敬敬地把账本放到容隐面前。
容隐抬手随意翻了翻就点头:“没事,这些年你办事我都放心。我今天来是,是有另外的事要同你商量。”
“东家请说。”
“明日我打算把春香楼送给我弟弟了,你意下如何?”
闻言,苏掌柜一征,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我没有意见,东家不管干什么,咱苏某都不会异议。”
意料之中的答案,容隐点点头,将手中的房契放在桌子上:“苏掌柜,你跟了我多年,你的为人,能力有目共睹。我不会亏待你,春香楼我会一分为二给你一半。”
话音刚落,整个顶楼仿佛陷入了死寂。
片刻之后,苏掌柜的眼眶湿润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惊讶、感动与感激交织在一起。
“东...东家,您...这是...”苏掌柜的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容隐竟然会将春香楼给他一半。
容隐微微一笑,伸出手拍了拍苏掌柜的肩膀。
“这些年,多亏你了,这是你应得的。”
苏掌柜用力地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痕,内心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斗志与决心。
“东家放心,我定不负您的厚望!”
容隐欣慰的点头。经过这么多年,春香楼在她手里已经不算什么,所以送给容勤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其实容勤要是她那不成器的父亲和别人在外面生的私生子,她还可以稍微帮扶帮扶,但偏偏他的母亲是邹氏这个心思恶毒的女人。
恨意在胸腔翻腾,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难以平息。
容隐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恨过邹氏了,她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一幕幕往事历历在目。
面容憔悴的妇人躺在病榻之上,她的脸颊苍白如纸,双唇干裂,不断发出的咳嗽声撕扯着寂静的空间。
“快,快去请老爷来......”妇人的声音虚弱不堪,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
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不定,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小小的容隐静静地站立在一旁,目光淡漠,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她的心中充斥着不解与疏离,无法理解母亲此刻的挣扎与呼唤。
明知男人不会来,为什么都快要咳死了,还是念着让他来。
她的眼神四处搜寻,最终定格在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其中蕴含着祈求与期盼,渴望得到一丝温暖与慰藉。
“隐儿,让你爹来……”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女孩冰冷的目光。
“他不会来的。”
面对病床上苦苦挣扎的母亲,容隐毫不犹豫地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让他来,咳咳…他不能不来,他明明说过……”床上的女人剧烈咳嗽起来。
容隐看着,突然感觉一切都烦透了,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刚刚走到门口时,容华拿着一朵小花,高高兴兴地冲了进来:“母亲,母亲,我给你送小花。”
“华儿,你爹呢?”
容华闻言,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爹,爹在忙。”
“他到底在忙什么?”生病的女人似乎再也坚持不住,一把打掉容华手中的小花,扯着头发嘶吼起来。
容华被吓到,眨巴着眼睛哭了起来。容隐想离开,又走了几步转过身抱起容华,她无视女人癫狂的模样,抱起妹妹走了。
身后传来女人绝望的哭喊,但容隐没有理会,只是轻拍着怀里的妹妹,让她别难过,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很奇怪,对于自己的母亲将死之前的记忆,容隐的记忆里最深刻最平静的只有这一幕,其他则是关于她与父亲源源不断的争吵。
好像从容隐有记忆起,她的母亲就从来没有自己的主见,母亲唯一关注的地方就是父亲今天又去了哪个小妾那里,又去了哪个春楼。
她的母亲是个很可怜的女人。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某个深夜,突然身着一袭艳丽红裙,发髻高挽,插上了几支镶嵌珍珠的玉簪,眉宇间尽显温婉与高贵。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母亲轻轻步入容隐的房间。
坐在床边,母亲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容隐的脸颊,动作轻柔极了。
“隐儿。”她的声音低哑而颤抖,充满了愧疚与不舍,“原谅娘亲,娘被一些事蒙住了心,到现在才看清,对不起,娘对不起你和妹妹。”
随着话语的倾泻,泪水一滴滴地掉在了容隐的脸上。
“没关系,现在还不晚,娘拼上这条命也一定给你和妹妹博一个前程。”
说完,母亲将一个信封放在她枕头边,随后强撑着病躯,一步步走向了她曾发誓不会踏入的地方。
母亲还没走进就被几个粗使婆子拦住了。
“夫人,老爷有令,不允许你靠近邹姨娘的院子。”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吼大叫,她拿出一把刀子狠狠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去告诉姓容的,如果他今天不出来,我就死在这贱人院子前。传出去了谁也别好过。”
血珠顺着脖子留下,这些仗势欺人的丫鬟婆子不敢赌,颤颤巍巍地去请容老爷出来。
没一会,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脸戾气的容老爷出现,只是还没等他发火,容夫人的打扮让他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夫君……”容夫人微微一笑。
没有预想中的大吵大闹,毕竟是年少真心爱过的人,容夫人温婉娇柔的模样让容老爷不可避免的有了情窦初开的悸动。
“这么晚了,怎么来这了?”容老爷语气软了几分,走上去轻轻握住了容夫人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容夫人眼眸垂下,摆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妾身,想同夫君说几句体己话,可以嘛?”
“当然可以,我送你回去。”容老爷伸手牵住容夫人,两人依偎着,慢慢走向容夫人的院子。
到了院子,容老爷屏退了下人,容夫人看着,突然不可避免地笑了起来。一开始是轻笑,慢慢变成大笑,最后容夫人甚至不顾及形象的笑倒在地。
“原来夫君喜欢这样的啊,原来只要是个会演戏的,夫君都喜欢啊。”
闻言,容老爷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僵硬,最后转变成愤怒。
容夫人没有给他任何发怒的机会,直接说道:“姓容的,我嫁妆里的几处铺子已经交给隐儿。她有能力,也有权利继承这一切。你不准在打那些铺子的主意。如果你不同意,我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容老爷眯起眼:“你威胁我?”
“对。”容夫人坦荡的承认。
经过漫长的沉默,容老爷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不过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丫头和几间赚不到钱的烂铺子,不会以为我真的稀罕吧?既然你这么在意,我答应你就是了。”
说完,容老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容夫人看着昔日的爱人离去,终是坚持不住,一口鲜血直直吐了出来,随即晕了过去。
容隐在屋顶上看见,她心一紧,直接从屋顶跳下冲了进去,眼前突然很模糊,模糊之中,她好像看见面前的女人露出了这辈子最后的微笑。
“隐儿,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