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码头区
深夜的码头区是另一个伦敦。
从泰晤士河分离出来的河道仿佛裹挟着城市所有污秽和秘密,在浓雾下缓慢流淌。
腐烂的木头和咸腥的鱼内脏,夹杂着工厂排泄出的硫磺恶臭,以及某种更深处、类似牡蛎在岩石上腐烂的甜腻气味,最终混合成为令人作呕的基调。
煤气灯的光在这里都变得稀疏而胆怯,仅仅能照亮行人身前几步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
更多的地方沉没在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里,即使是西奥多也只能勉强看清一些身影一闪而过。
西奥多吸了吸鼻子,皱着眉拉高衣领。
伦敦的码头区不同于泰晤士河口的海港,更靠近沼泽地。
这里混迹着求生的渔民与各类藏头露尾的人,是名副其实的黑暗地带。
不知为何,伦敦市政局一直默许着它的存在,也从未改善过这里。
有许多人相信,码头区的背后站着一位伦敦地下世界的王者,也只有这样才能抗住各大势力的压力。
不过自己这一趟只是为了完成委托而来,并没有大闹一场的打算。
西奥多摸了摸大衣内的银币。
“无言者之护...”
据委托人所写,这枚银币是其祖传之物,也知道一些隐藏在平凡世界暗面的事情。
正因如此,当他发现说不了话后,立刻带着银币来找有能力帮助他的人。
而完成了老皮特委托的红炎万事屋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他的视线。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很正确。
因为西奥多接下这个委托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枚银币。
不光是这枚银币与他有着淡淡的血脉联系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能通过这枚银币感应到一个“节点”。
按照西奥多的想法,显然是这个节点窃取了委托人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西奥多来到码头延伸段最外侧。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泥泞的滩涂和黑黝黝的木桩,在斑驳的月光下泛着乌黑色。
在他面前,一根格外粗大的花岗岩墩柱如同巨兽的断指,笔直地插入退却的河水。
银币的感应指向的正是这里。
身后似乎有许多眼睛正在看着他这名“新人。”
但凡自己露出一点害怕的情绪,就会被人撕碎了吧。
西奥多没有理会他们,闭上眼,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然后调动起精神力,开启魔力视觉。
与小丑的战斗和之后警长的话,给了他不少信息。
其中主教治愈他花费了不少魔力和精神力最让他注意。
也就是说正经的魔法是需要精神力的,而大概率就是用来操控魔力的流向与流速,让其在魔法术式中正常运转。
那么将思维逆转过来后,这是不是意味着,
只要能破坏魔法术式中魔力的运转状态,魔法就不会起作用?
西奥多再次看见了五彩斑斓的世界,但其中黑色的魔力元素最多,而更多的地方则是虚无的空洞。
“比伦敦城内的魔力浓度要高,说明这里尚未有多少工业化改造。”
“黑色的魔力变多了,或许是因为地域不同吧。”
西奥多迅速看向了面前引人注意的一大团魔力元素。
淡蓝色的魔力元素按照一定的轨迹形成了一道魔法术式,而黑色魔力夹杂着其他颜色的魔力构成了简单的外壳。
“看上去只需要破坏掉外面的保护,里面的魔力会自动消散掉。”
西奥多立刻将手伸过去,精神力随之延伸。
他的精神力远超魔法学徒应有的程度,因此大胆很多。
何况有着巨龙灵魂作后盾,他也完全不惧可能造成的精神反噬。
随着精神力接触到那层魔力外壳,西奥多感觉仿佛摸上了一块石头。
非常冰冷与坚固。
即使他将精神化作尖刺状也扎不进去,反而被震散了一部分。
“那是假的,”
一个沙哑干涩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一堆废弃的渔网和破木桶后传来。
西奥多心中一惊,发现身体本能没有发出警告,这才放下心,缓缓转向声音来处。
魔力视觉下,那里只有一团温和、植物根系般的绿色光芒。
一个裹在厚重油布披风里的身影走了出来。
兜帽下露出一双颜色浅淡,仿佛蒙着河雾的眼睛。
她手里握着一个弯曲的旧手杖,看起来像贫民窟随处可见的穷苦老妇。
但相信没人敢轻视她。
贫民窟的老人每天都能吃上教会发的土豆泥和面包,还能维持生活。
而在码头区可没有这些。
在充斥着阴谋与鲜血的这里,普通的老人是活不下去的。
乌云渐渐多起来。
“你是?”
“他们叫我‘沉默的玛姬’。”
老妇走近,双眸扫过花岗岩柱,撇了撇嘴。
西奥多又看了眼身后,那些诡异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你说这是假的?”
“当然,这只是投影,”
玛姬深深地看着他。
“不会有人这么简单地把魔法术式放在外面。”
“而布置这个魔法的人也是个蠢货,他把真正的魔法术式藏在了投影的下面。”
西奥多看了看花岗岩柱,他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所以我只要把这根柱子打碎就行了?”
“当然...”
玛姬笑了笑。
“不是。”
西奥多脸一黑,不由握紧了拳头。
“你是来干嘛的?”
若非这个老妇人看上去挺友善的,他可控制不住自己打人的冲动。
在身为巨龙的他眼里,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这种观念,就算有也是对龙的。
就像你在玩弄蚂蚁的时候会在乎哪些是老年蚂蚁吗?
“你想帮那个倒霉蛋拿回声音,光砸了这个术式可没用,得找到‘听’的另一头,把源头切断。”
这个玛姬知道委托人的事?
西奥多挑了挑眉毛:“另一头在哪儿?”
玛姬的拐杖戳了戳脚下潮湿的地面。
“下面。”
“每个月大潮退得最狠的时候,柱子根那会露出一个口子,用铁栅栏封着,后面就是‘河中老屋’。”
“二十年前,有个叫疯乔·哈格特的醉鬼在里面躲债,出来后就变了个人,满嘴谁也听不懂的话。”
“三个月后,他死在了棚屋里,肺里长满了水藻。”
她顿了顿,浅色的眼睛盯着西奥多,“他的脸上盖着一张用水藻编成的地图,是关于白教堂和码头区地下那些老水管和暗河的。”
乌云终于盖住了天空。
“有人说,那张地图画出了通往‘旧伦敦’的干路。”
西奥多眯了眯眼睛,对视着玛姬的眼睛。
关于旧伦敦,诉星者也曾和黛芙妮提过。
传说那是汇集了英雄纪元与理性黎明下英格兰岛全部的魔法智慧之城。
现在的神秘已经极为稀释,诸多传承都已断绝。
越来越多的绝望的魔法师选择拥抱诡异,接受‘宏伟的低语’。
如果能够发掘出旧伦敦中的知识,魔法世界极有可能实现复兴,甚至开启全人类的魔法纪元。
据黛芙妮讲,诉星者谈论这些时十分激动,可见对他们而言这非常重要。
那么,玛姬向他透露这种重要信息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想让我进去。”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玛姬直言不讳。
“我需要那里面的一块石头,叫“泣石”。”
“我会给你抵抗诡异侵蚀的草药包,你帮我带泣石出来,拳头大小很好认。”
“我又怎么知道下去后除了石头还会遇到什么?”西奥多皱了皱眉。
“何况你也是魔法师吧,为什么不自己下去?”
玛姬看向远处深邃的大海,轻轻笑了笑。
“你下去之后就明白了,”
“至于之后的事,就看你的本事了,”
“万事屋的主人。”
玛姬转身走回了黑暗中,只留下声音在码头上回旋。
“这里是‘老锚链’的地盘,想在这里办事得先经过他的允许才行。”
“今天是我给你摆平了,后面得你自己去得到他的点头。”
西奥多看着幽寂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海潮哗哗作响,月光穿透乌云,再次送来了些许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