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办丧事
女东家一个人在家等得心焦。她也没有叫女儿回来,怕露了底。这一天,她感到太长、太长啦。真是度日如年。她就像热锅边上的蚂蚁,快熬煎死了。家里失去当家人就象塌了天,这可怎么办呢?她面临的问题太多了,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不能多抛头露面,儿子喜子又是个少材没料的东西。开设在西安、洛阳的商号路途这么远,自己也没去过,以前都是丈夫料理。自家的生意托人家经营,每年只要掌柜的来,东家都是热情招待。
她的感觉是,西安这个掌柜的人好、忠厚仁义。洛阳这个掌柜的,是油缸里的鸡蛋“滑。”可人家是东家的表兄,好多年了,相互啥说头都没有。一般男人都讨厌妇人之见。丈夫不在了,自己可不能随便猜疑人,把事情弄糟。她用手拍拍自己的头,要自己清醒,不要胡思乱想,世界上总是好人多。男人不忍心坑一个女人,外头是男人的天下,她这个失去男人的女人,一切见解都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事情已经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不想管事都不行了。面对着千头万绪,逼迫她由一个不多管事的妇女,成为一个唯一说话算数的女东家。
从昨儿个天黑,知道丈夫出事熬到今儿个太阳偏西,她没吃一口,没喝一口,没合一下眼。脊背上就象压上一座泰山,太重了,揹不动呀。她从屋里出到院里,又从院里回到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要求自己顶住,千万不能倒下来,这个家还要靠她撑啊!不过,到底是东家的老婆,看到的、听到的,比一般妇女大不一样,遇事能稳住阵脚不乱方寸,能拿出办法和对策。她一直担心俩个娃子,去城里能把事情办好吗?如果办不好,下一步可该咋弄呢?她不敢往下想了,再想她的头就要爆炸啦。
又转了两圈,她突然想到眼下最当紧的,就是给丈夫找衣服。这个地方讲究人死了要穿四季衣服,上身内外五件,下身穿衬裤、棉裤、夹裤、单裤。作为东家衣服肯定是有的。袍子、马褂、帽子、鞋袜样样现成。她全都找出来,把上身衣服一件一件穿在自己身上套好,裤子也分内外套好,叠整齐放在炕上,专等喜子和长春回来。
这会儿,喜子和长春俩个小伙子正在往回赶。当他们快走到东家出事的地方时,看见有些人围在那个地方看着、议论着。他们走到跟前,只见一大片血迹上面仅中间撒了一些土,根本掩盖不了任何情况。
看的人这个说:“流这么多血,人肯定死了。”
那个说:“没听见谁家死人了么!”“是仇人害死把尸首弄走了,还是碰上劫路贼了?”“要是劫路贼干的,就不会弄走尸首,劫了人,比兔子跑得都快。”“是啊,有几成是仇人干的。”
喜子和长春没敢多看,加快脚步往前头走了。
回到家已经是后晌了。女东家看见俩个娃子回来,迫不及待地问:“事情办的咋样呢?”
喜子把三张纸交给她。长春说:“都写清楚了。”
女东家自己不吃不喝,也不管俩个年轻人吃喝。
喜子说:“我们俩个饿得腿都软了。”女东家才说:“吃、吃、吃,有馍,我给你们炒鸡蛋,喝点滚水。我把吃饭都忘了。”这时女东家也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三个人胡吃了点,就商量办丧事的事情。明天就算三天了,不能再放了。商量定好,就说人是昨天半夜死的。明天上午出纸、报丧、买棺材。因为喜子是孝子,不能到别人家去,报丧的事就又落在长春身上了。
长春还提出,等夜深了他和喜子扛上两把铁锨,到出事地方把那一大摊血迹埋好,主要是不让城里商号的人看出毛病。
处理完这事回来,鸡已经叫了。算来两天两夜没合眼啦,俩个年轻人困得眼皮打架。洗了洗手脸,躺了一小会儿,女东家就叫他们起来,把丈夫的尸体从地窖里抬上来,看看衣服能不能穿上。
尸体放在院子当中,女东家揭开被子一看,胳膊腿并不僵硬。按民间的说法,这叫“不收尸。”意思就是说,他在阳间的事情尚未了结完,还不能去阴间。
这一来事情就好办了。俩个人把东家的尸体抬进北房,他们夫妻原先睡觉的东间炕上。女东家自己给丈夫剃了头、洗了脸,脱掉身上的衣裤,把整理好的衣裳鞋袜穿上、帽子戴上,脸色也不很难看。喜子和长春把尸体抬起来,女东家拿掉那个带血的被子,往门板上铺上一条新褥子,把尸体放好又盖了个新被子。
女东家让长春去她娘家,把给她妈妈准备的老尸枕头拿来给丈夫枕上。又让长春把女儿叫回来,告诉她在外边不要哭。
女儿回来一下子扑在父亲身上,不敢放声哭,却是泪流满面。她问:“我大怎么好好的就死了?我才走了几天他咋就死了?。
三个人众口一词,说昨天半夜里,他突然说心口疼得厉害,叫喊了几声就不再出气了。几个人放声大哭了一顿。女东家娘家人全来了,邻居们闻讯也来了。一会儿院子里站满了人。主事的也请到了,账房先生也安排妥了,帮忙的也套好了。纸扎也在赶着做,童男、童女、引魂幡、五十天要烧得楼儿等等一样不缺,就是棺材不如意。情急之下,又用女东家娘家妈的寿木装殓了东家。女东家娘家人帮助请了阴阳先生,安排了打墓的事情。
听说李家男人突然死了,全村人都不大相信。前几天还好好的,又没听说得病,咋说死就死了呢?来到李家亲眼看见后才信啦,李东家确实离开人世了。李家有钱,人缘也好,偌大的院子里人挤人。丧事办得非常排场。
出殡那天,城里三个掌柜的都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疑问。他们听到议论,把东家突然死亡之事和车路上那摊血联系起来了。尤其是事后,女东家让长春用轿车送三位回城时,王掌柜最先发现车轱辘上有血点,他还指着让长春看。
长春一看就是没有擦干净。
王掌柜问:“轿车轱辘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长春说:“不知道。”王掌柜带头先说:“我们不用车送,自己走回去。”另外两位也同意,他们三位就一块走了。
李东家这辈子结束了,人也入土为安了。
